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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心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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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喻让目不转睛地盯着江黎,“不管你想在宫里继续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等你。”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许你余生,这些话通通加在一起,便成了简简单单的这一句。哪怕你对我无意,哪怕你有可能择其他桐树而栖,哪怕我永远没有机会见你大红嫁衣,我都等你。
江黎已经忘了刚刚自己要说出口的那一句话,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人。
天下之大,原来她也是有处可去的。
“清放,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的,”江黎声音有些颤。
阴雨绵绵,寺中光线昏暗,还带着潮湿的味道,火光跳跃,映在她眼中,亦是波光潋滟。江黎颊上一凉,伸手一拭,她竟不知自己何时落了泪。原来江南梅雨时节,眼睛也会泛潮的,
“你我之间误会不少,先前因为解药之事,我不得不顺着步家的意思,如今柳暗花明,你若是有问题,直接问我便是。”
“那我之前我问你之事?”
喻让从怀中抬出一枚玉牌,上刻有一“黎”字,同先前白临那块很像,却又有些差别。这玉更为通透些,雕刻打磨也更精致,玉牌中间还有一缕红。
江黎脑海中飞快旋转,心中微讶。
“我也是黎阁中人,更准确来说,我是现下黎阁之主,”喻让一字一句道,“我幼时家道中落,流落在外,是黎国公一直支持帮助我,后来他仙逝之前,将这块玉牌交予我,我自那便为黎阁之主。”
江黎虽然知道自家祖父身份不凡,却对过往的密辛不甚了解,她只知成帝准许自家豢养门生死士,却不知他祖父曾创立黎阁。
“那传闻中,祖父曾有意复国,都是真的?”江黎黛眉紧蹙。
喻让颔首,“彼时我朝新建,庙堂不稳。黎国公在前朝旧臣扶植下,创建黎阁,并心怀复国之念,然其后与成帝成为至交挚友,遂放弃其志。黎国公本欲解散黎阁,但成帝那时尚为吴王,与太子一党关系紧张,因此黎阁便一直存在于江湖,为朝廷辅弼。”
“所以后来官家执意要你入宫?”
“是。”
“你知晓宫中消息总比我快一步,且知之甚深,乃是因为你为黎阁之主,但不得将此事外传?”
“是。”
“之前的误会…”江黎心中复杂。如今喻让身份一明,那些她心中有过的怀疑和困惑都有了合理解释,如此说来,喻让当真前前后后帮过她不少。
“都过去了,”喻让语气肯定,他起身走至庙门,凝神望天,“雨停了,我们走吧。”
江黎穿上外衫,喻让把火堆熄灭,两人走到佛像前,虔诚拜了一拜,便一同出了庙门。
江黎走了几步,脚心还是有些火辣辣地疼。她放缓了脚步,微垫着脚。这细微的动作被喻让迅速捕捉,他停下脚步,“我背你吧。”
“不必,”江黎下意识挺了挺脊背。
喻让蹲下,竹青色衣角拖到地上,略有些潮湿了。过了片刻,喻让忽然感觉背上一重,随即耳后传来低低的声音,“多谢。”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雨虽然停了,但云端上或许还有几滴水,飘飘摇摇掉下来。江黎一手搭在喻让肩上,一手挡在他头顶,雨水轻轻拍在她手臂上,温温润润的,一直浸到她心里。
江黎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其实我,不打算回去了。”
喻让一愣,脚步也顿了顿,“也好,晋陵山水养人,最适合休养。等我此次回京后,将宫中事物交接完成,也回来定居。”
喻让微微偏过头,他的声音很暖,“你放心。”
江黎心内动容,一时沉默。她的心一路猛跳,再抬头时已经是宋家旧宅。江黎一手扶着门框,她看向身边之人,忽然道,“你之前说得很对,我的确不适合官场。”
喻让因她这话有些愣住。
“我总算明白一句话,玩弄权术之人,终归会被权术玩弄。”江黎忽然莞尔,她声音中有些苦涩,但更多是释然,“再给我半年时间,我定能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江南这一年的梅雨季还未结束,喻让已经策马回了盛平。江黎仍留在晋陵故居养病,时常抽空前去江府看望。
转眼之间,已经是年末。
喻让一回到京中便给江黎写信,洋洋洒洒好几页纸。
“我用你的方子酿了点桂花酒,埋在后院树下了,想来应当味道不错。”
“觅芙年底就要临产,她托我向你给孩子求个名字呢。”
“最近盛平转冷了,不知晋陵天气如何,记得多添衣。”
“记得你说喜欢飞光阁的银杏,今日去拾了几片,一同寄给你作书签。”
…………
江黎看着满纸的叮咛嘱咐,不禁莞尔,她亦低头回了信。
京中斗转星移,各大势力分庭抗礼。宗姀下定决心实行新政,几大世家新洗牌,朝堂中又是另一番模样。
这几日江南下了雪,天色将晚。
屋里暖融融的,家居布置雅致古朴,果木味熏香味道宜人。
江黎原本在屋里看书,她怀中抱着小暖炉,竟不知何时睡着了。起身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太阳被层层云雾遮着,只露出迷离的光,满地白雪还有些亮。
透过窗,江黎盯着周遭景致出神,倒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颓丧和失落。夕阳西下,冰雪消融,就连檐上最干净的白都染了黑。江黎缓缓从榻边起了身,胳膊有些麻,她伸手揉了揉,青萝敲门而入。
“娘子,喻郎君来了。”
江黎闻言迅速披上薄氅,随即向外走去。
喻让一抬眼,便见到一边给氅衣打结一边走向自己的江黎,他面上笑意掩不住,“今日天冷,去换件厚氅。”
“好,”江黎也笑。
青萝找了件厚毛氅来,她小声嘀咕道,“平日里我劝娘子,娘子倒不如斯从善如流。”
江黎面上羞红,低声道,“青萝。”
喻让忍俊不禁,“堂堂中书令怎的如此固执,小心被弹劾不听人言。”
“就你会说话,”江黎嗔道,她命人重新沏了热茶,“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刚到晋陵,便立刻到你这报道来了。”喻让佯装正经,抱拳说道,“看你这般模样,定是在屋里闷了一天,该不会是刚睡醒吧。”
江黎撇了喻让一眼,两颊还有初醒时的绯红,“雪小了,出去走走吧。”
因着是下雪天的缘故,这日的晚霞并不算漂亮。江黎和喻让并肩站着,先前心中莫名的感伤亦烟消云散了,她极目远眺,“从前读卫鹤亭文集,总觉得他是不喜黄昏的。不过他有一首诗作得极好,是写大漠里的落日,读来忘俗。我直至今日才明白,他为何喜欢那日的黄昏。”
“为何?”
因为那日,他是同所爱之人一同赏着夕阳。
“不告诉你,”江黎莞尔,语气里带了狡黠。
喻让只是看着她的侧脸,和阳光下嵌着金边的剪影。他神色温柔,不再追问。
“朝中近来如何?”
“一日一个样子,”喻让不仅皱眉,“重要之事和上次信里说得差不多。”
江黎微微颔首,“我准备月末回一趟盛平。”
她看到喻让向自己投来问询的目光,接着解释道,“觅芙临盆,她跟我这些年,我想回去看看她。”
“你总能揭穿我的谎,我又何尝看不透你的?”
江黎笑了,“总之是瞒不过你,近来京中情形不稳,官家新政急了些,几大世家背地里都不大赞同,我心里有些担心。”
“我同你一起回去。”
“好,”江黎侧过头看向喻让,神情认真。
兜兜转转,江黎竟还是回了盛平,这半年来盛平似乎有些变化,似乎又什么都没有。
一进江府,家仆们都笑着迎上来,觅芙挺个大肚子,笑意盈盈。江黎在家中简单作了布置,便递了文书进宫。
她先前给宗姀留信,言及家中情况特殊,且自己身体抱恙,不得不在江南多留些时日。除此之外,她还委婉透露了致仕之意,只是没想到,宗姀在回信中问候江公一家现状,却并未提及江黎官职之事。不得圣上亲允,江黎这主动请辞便不作数。如今她回宫,依旧还是中书令的身份。
中书阁仍保持着原样,虽将近半年来,未曾有人踏足江黎书房,书架上仍是一尘不染,江黎看向正在清扫的利亨,“多谢,这些天辛苦了。”
利亨低头道,“这都是官家的吩咐,她说您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