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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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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黎从袖中拿出那张素笺,纸上字迹眼熟,地址亦是。她翻身上马,一路驰往目的地,旧时家中外院逐渐映入眼帘。
这座宅子江黎不常居住,这般忽然见到,她倒是觉着有些熟悉却又陌生。江黎向内走去,院落中零星只三四家仆,他们看见江黎进入,却是一惊。
江黎下意识捏一捏衣袖,“吾乃江公义女江黎,今日特来缅怀故人。”那为首的中年女子闻言,她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转过身去继续扫地。
从前江黎在此时,家中门庭若市,常有文人雅士来往问候。如今却很是冷清,就连院中的花都开得羞赧。江黎迈入正厅,沉木台桌上整齐列着灵牌,皆是她至亲至爱。江黎再也绷不住眼中的泪水,她蓦地跪在八仙桌前,声音哽咽。
“我回来了。”
屋内的家仆见此场景也不禁动容,江黎背影颤抖着,泪水决堤。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说自己的相思悲叹之苦,想说说十六七年禁庭生活之不易,想说说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但是那些绵长深刻的情绪,还是都被她埋在心底。
“小娘子?”
江黎闻言立刻转头,她身后的妇人头发白了,身材也走了样,但是依旧慈眉善目,她心中喜不自胜,“奶娘?”
简单的两个问句,两人都互相确认了身份。时间已经不早,奶娘朱妈留江黎用晚膳,谈起旧事,两人皆唏嘘不已。
江黎好奇地问道,“昔日家中遭难,诸人皆被遣散,前些时候官家才下令修缮故居,朱妈也是那时候回来的吗?”
“在那之前,还是前一两年的事情,忽然有个年轻郎君找到我,说是受你之托,帮忙修缮旧宅。奴见那年轻人沉稳持重,便也没多想。后来官家下旨,娘子一家终于沉冤得雪,奴想着娘子兴许还会回来,就定期回来看看,定期做做清扫。”
“原来如此,”江黎若有所思,“那人可说了些别的话吗?”
这下倒轮到朱妈惊讶了,“娘子不认识那人吗?”
“倒不是不认识,只是往来不多,”江黎解释道。
朱妈点点头,又吩咐下人替江黎铺好床铺,“娘子这次回来,不如多留几日。”
是夜。
江黎倚窗发呆,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天空还是玫瑰色的,看不见繁星。江黎这几日来回奔波,有些疲累,门外似乎有交谈声,但她还没来得及听清,便睡着了。
次日一早,江黎神清气爽,她起身开窗,窗外还是有一点小雨,不过还有些微风,倒很是惬意。她算了算时间,一路走至宗炜宅中。进门时她的肩头已有些湿了,陈椿华笑着迎上来,“怎地不乘马车?快进来换干净鞋袜罢。”
江黎颔首,立即跟上椿华。
饭后,宗炜领着江黎赏看家中收藏的古董书画,他如数家珍,椿华坐在一边,也是满脸幸福笑意。江黎赞不绝口,“在路上就听说,晋陵有位魏公子,极是擅长鉴赏书画古玩,不论古今中外,他只需一眼,便能辨出真假。”
“哪里哪里?”宗炜摆手道,“你方才说要去释溪,可认识路?”
“到时候问问路人便知,各处有各处的风景。”
雨不大,江黎也未撑伞,青萝本要随行,江黎却执意一人独行。
烟雨蒙蒙,像是下了雾,挥之不去的雾。
释溪水长,流水淙淙,像是给落雨合声。溪水清澈见底,衬得水浅,游鱼仿佛是浮在水面上的了。溪边树木经过雨水冲洗,更显得郁郁葱葱。
江黎站在水边,她一身浅象牙白长衫,似乎要同周围景致融为一体。她有点觉得这雨太小,若是来一场狂风暴雨就好了。
轰轰烈烈的,该有多畅快。
江黎一脚在长满青苔的石上挪了挪,她下意识皱了眉,心中有些惶惑。她木木地站着,时而抬头看天,时而低头望水,忽然纵身一跃。
水面本就承着细雨,画出一圈圈涟漪,这一下,又溅起着水花。
云端上那滴水还没触着水面,一浅竹色人影迅速跳进水中。不多久,溪边大石上多了两条人影。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喻让的声音中隐约带了点怒意。
“当然知道啊,”江黎浑身湿透,长发都黏在她的脸庞肩颈,她闭了闭眼,水珠从眼睫滑到脸颊,“天气太热,下去游个泳。”
“你,”喻让一时语塞,憋了半天只说得出这一个字。
江黎在树边站稳,她一手扶着树干,一手脱下沾满泥沙的鞋履。她也不同身边那人搭话,拎着一双鞋便径直走开。
喻让轻轻咳了一声,“石子路硌脚,把鞋子穿上吧。”
江黎忽然停下脚步,她转头看向喻让,语气不明,“避着我这么些天,我还以为喻太常是不认识我呢。”
喻让只得苦笑。
这两人一个是中书令,一个是大理寺卿,皆是朝中重臣,说起话来却如同五六岁稚子斗气拌嘴,一面想着用言语打败对方,却又都说不出重话,着实是叫人觉得可爱又好笑。
穿着鞋倒是不觉着这地上石子硌脚,单穿薄袜,脚底的确有些痛。江黎瞪喻让一眼,随即将鞋履在溪水中冲了冲,又重新穿上。
“刚才,是真的很危险,”喻让语气甚是认真,他的目光粘在江黎脸上,一寸不移。
“我若是不出奇招,你是不是永远都要避着我?”江黎挑眉询问,她见喻让不答,便继续说话。她的声音轻轻的,险些被雨声盖住,“自从那日在水畔差点落水,后来索性就学了游泳,我有分寸的。”
但是江黎没说,春水湍急,释溪水深,她其实也没有把握。不过,喻让也知道,知道她泳技平常,知道她料准自己会救她。
江黎低着头走,一边走一边拧湿衣服。
有一小牧童骑着黄牛迎面而来,他倚在黄牛背上,嘴里嚼着草叶。他看见江黎和喻让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活脱脱像两只落汤鸡,不由得觉着好笑。他热心地说道,“前头有座废庙,两位去避避雨罢。”
江黎和喻让对视一眼,只见对方模样狼狈。气氛僵硬这许久,两人倒是因为这不作声的调侃都笑了。
终于进了废庙,雨越下越大。
江黎坐在草堆边,脱下湿漉漉的外衫,努力用手拧干。喻让忙里忙外,简单搭起一小火堆,“来烤烤火罢,别着凉了。”
江黎抱起衣服,在火堆边坐下。
“你早就发现我了?”喻让接过江黎的衣服,自然而然地帮她将衣服拧干,他又在火堆上搭起横架,将衣服晾在上面。
江黎一手托腮,一手拿着木棍移动柴火,她无情戳穿道,“你这伪装之术实在是平凡,每次都被我看穿。”
喻让无奈地笑了,看向江黎的双眼中有星光点点,“你这次不准备回去了?”
“是官家让你来的?”江黎看着喻让急于解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表情,不由噗嗤一笑,“这么说,你是千里迢迢来捉我回去的?”
“是我自己想来的,”喻让语气认真而肯定。
江黎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问道,“那茶里,加了什么?”
喻让忽然抬起头来,声音中带了些惊讶,“这你也知道了?”
“原本有些怀疑,现在十足肯定。”
“那是长雾的解药。”
江黎心中讶异,她不知喻让为何会知道自己身中长雾之毒,亦不知他为何会有其解药。
喻让见江黎有些惊讶,他耐心解释道,“之前偶然遇见白先生替你诊脉,便忍不住询问一二,但是白公含糊其辞,我因此愈发怀疑,便看了他给你留的药方,再后来,我向白公求证了我的猜测。”
“那解药?”
“步家有解药,前提是我入赘步家。”喻让神色平淡,说出的话却是令江黎一震。
江黎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她目光放空,声音有些几不可闻的颤抖,“所以,那毒是?”
喻让下意识皱起眉头,他看向江黎的目光中夹杂了些复杂的情绪,“这倒未必,宫中知道此毒之人并不在少数。”
“那步家怎么肯把解药给你?我先前……”
“步家曾与高家往来频繁,其中一桩桩一件件,挑个错误作为把柄,这还不是难事。用个药方解决未来的隐患,这还是笔划算买卖。”
果然啊,还是利益至上。
江黎转而又想,步家手中握着的王牌,是药方而并非药物,她好奇问道,“那弗苓?”
“弗苓不过是个代号,步家前几代无意间得了长雾解药药方,却一直不肯公之于众。后来他们假借了这名字,佯称有此良药,又大肆宣传这种草药贵重稀少,并曾对外无偿赠送草药,以传扬步家名誉。其实,弗苓不过是几种普通草药按比例配置而成的。”
江黎望着眼前的火堆出神,轻轻叹气。
“我离京之前已经同白公商量过,用几副药调养调养,应该再无后患。”喻让声音稳稳的,安定住江黎被梅雨淋湿的心。
“谢谢。”
小半刻沉默后。
“我…”两人同时开口,面面相觑。江黎下意识转移了目光,她将鬓间碎发别至耳后,“你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