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在斯》长恪

71、南下

　　朝中忽然重审宋家之事，有人欢喜有人忧。

　　江黎近来数次拂逆宗姀想法，她也不愿多插手此事，此事大多由燕王宗湛经办。

　　当年之证据被一一翻出重新审理，而这所谓证据，不过都是些子虚乌有。平帝走得仓促，郝家得令后便立刻对宋家下手，宗湛仔细翻阅当初作为证据的书信，竟是发现有些书信中夹着的不过是张白纸，当真是好笑。

　　当初郝家出事后，其旧部亦受到惩处，如此说来，朝中上下竟是无人可出面作证当年宋家搜出禁书只是纯属污蔑。好在宫中仍留着成帝与黎国公往来书信，书信中嘱托黎国公率人整编史书，因着这般，那些禁书也不再是罪名证物，而是用以为国效劳之物。

　　十数年了，宋家终于沉冤得雪。

　　官家下令，为宋家重修陵墓，并重整宋家宅院。

　　江黎心中大山终于落了地，她看着手中墨迹未干的邸报，心中百感交集。她又不禁苦笑，如今一切圆满，她却是个局外人了。

　　朝中事务繁忙，她脱不开身，原本打算抽空南下重游故居并拜访江公，却不知何时才能如了心愿。这期间，宗炜倒是曾经写信给她，邀请她南下赏游，江黎看着桌上连山案牍，只得婉言相拒，道是来年春暖花开时再出行。

　　这一转眼，便是熙宁五年的春天。

　　宫里垂丝海棠开得正好，江黎书房窗外正好有一株，她每日启窗，便能见着这一番良辰美景。
　　敲门声和人语声同时在她身后响起，“你这地方倒雅，一推窗就是春天。”

　　江黎转身，不禁莞尔一笑，“也只能是忙里偷闲罢了，官家近来连日操劳，我不得不为她多分担些。”

　　宗湛听到江黎说起后半句，表情略有些僵硬，江黎一时有些分神，倒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前些时候得了汝陵的新茶，南山碧茶，味道不错，给你带了些尝尝。”

　　“殿下有心了，”江黎看向桌上摆着的木盒，思绪翻涌，“前几日韩王来信，说是南方的春天很美，不同于盛平风光。”

　　宗湛闻言微愣，他随即明白江黎的潜台词，“你在宫中这些年，要是累了，不妨多出去走走。”

　　江黎想起当初自己对宗姀的承诺，轻轻摇了摇头，“我生在晋陵，长在盛平，何处都是我故乡，却无一处是我故乡。说起来，生来这二十多年，竟有大部分都是在宫里过的。”

　　当真是孽缘。

　　宗湛静静看着江黎，也不说话。江黎见窗外雨停，抬头时又是一副从容淡然的表情，宗湛提议道，“出去走走？”

　　“好。”

　　两人并肩在花苑中走着，因着先前一场雨，宫中青石板路上黏着不少落英，远远望去倒像是一片花海。

　　按照宫中地位，江黎本应该跟在宗湛身后，但是花苑中石子小路狭窄，宗湛特意走在江黎身后半步。地上还潮着，江黎一手提着下摆，在青石板上跨着走。

　　宗湛在江黎身后，他看着她背影，倒是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眼前还是那个整日喜欢嘻嘻闹闹的小女孩。

　　雨天路滑，石缝里又长了青苔，江黎一边回头同宗湛说话，一时间没注意脚下台阶，宗湛迅速出手将她扶稳，“小心。”

　　江黎站稳后立刻退了半步，保持半步距离，”谢谢。”

　　“听你先前的意思，你是有意于离京一段时日？”

　　江黎点点头，片刻沉默后，她轻声说道，“如今朝中步入正轨，官家变法亦在推进之中，无可担忧。前些时候收到家信，似乎江老夫人近来身体有些抱恙，她旧时与祖父母为亲友，于情于理，我也应当回去看望的。”

　　“嗯，我在京中，有事书信联系，你万事放心，”宗湛颔首，“你准备何时出发？”

　　江黎蹙眉，有些迟疑地说，“其实如果没有这事，我也会离京一段时间，近来事务繁忙，身体有些不适，所以想去南方修养一段时间。等我把手头时间收尾，大约五六月份出发。”

　　其实这一走，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江黎没有如实将这一点告诉宗湛。她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不适并非完全因为劳累，而是因为中毒。

　　暮春时节总是多雨。

　　盛平天气逐渐转热，京中女郎皆已换上了轻薄一些的衣衫，街头还有商贩在吆喝售卖冰沙。

　　一长发女子跳下马车，向那小贩询价。那女子一袭绿罗裙，明眸皓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娘子，她出手也很是大方，小贩看着行远的马车连连道谢。

　　“味道不错，不过还是比不上西市那一家。”江黎品评道，“江南富庶，果蔬种类繁多，到时候又可以大饱口福了。”

　　青萝一边品尝着果酪冰，一边听江黎说话，她自小从未去过南方，心中很是向往。江黎此行前往江南，轻装上阵。京中知道她离开的人并不多，周围街坊见她随行人少，也无人相送，只当她是外出踏青游玩。

　　觅芙如今大着肚子，也不便与江黎同行，北峰仍留在京中，一边照顾觅芙，另一边，若是有事他可以提前写信知会江黎。除此之外，江黎想着，若是阿嫂和宋宁将来来京，盛平宋家宅院还未修葺，两人还能暂住在她府上。

　　朝中，江黎对外只道是去探望祖母，宗姀也准了假。

　　一封书信正被利亨捏在手中，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早些交给官家。江黎交代利亨，若是她一月未归，便将此信转交官家。可是利亨毕竟不是元昌，他听命于宗姀，自然不会完全服从江黎的安排。

　　江黎一行一路采买赏玩，终于到了南门。遥望着玄青色的禁庭和宫门被她甩在身后，江黎心中快意轻松，却又有那么一点怅然若失。

　　马车忽然停了，青萝掀开车帘一角，“娘子，似乎有人等你。”江黎心中猛地一跳，车外传进人声，却不是江黎想起的那人。

　　“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宗湛站在马车外，笑着看向江黎。

　　“说离别，总是徒增烦恼，近来你练兵辛苦，我就不多打扰了。”

　　宗湛笑了笑，“无碍，到了晋陵记得写信。”

　　“好。”

　　车咕噜声再次响起，宗湛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些预感，他觉得江黎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青萝喜欢盛平吗？”江黎一手扶着窗框，回想着身后五颜六色的街景，目不暇接。

　　青萝直言快语，“当然喜欢，盛平城里什么都有，娘子又待我这么好，怎会不喜欢？娘子难道不喜盛平吗？”

　　江黎一时间有些语塞，“不喜欢倒是谈不上，就是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有些累了。”

　　与此同时，城中有人匆匆上马，宫中有人打翻茶盏。

　　利亨沉不住气，转头便将书信交给了宗姀。宗姀原本正在批奏折，她立刻展信阅读，信上的字写得谨慎而小心，与平时似乎有些不同。其内容大多是答谢赏识知遇，或是问候宽慰，直到这一段。

　　“侍郎郭儒廉洁奉公，乃入铁主簿，可堪大任。舍人章房、王选文采斐然、才思敏捷，诚应黜陟幽明、量能授官，以彰昭明之理。”

　　宗姀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下午，不禁陷入沉思。

　　一行人走走停停，终于到达了晋陵。

　　江南已经入了梅，天气阴晴不定，早上还出了太阳，现在又下起雨，缠缠绵绵的。

　　城西一座小院中。

　　一长衫男子满脸笑意，怀中抱着一扎着羊角小辫的女孩，他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声音中满是宠溺，“囡囡去找阿娘玩罢，阿耶和姑姑叙叙旧。”

　　“阿耶，什么是叙旧啊？”小女孩声音软软糯糯，赖在宗炜怀里，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就是聊聊天，”宗炜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快去吧。”

　　江黎看着对面的温情画面，不禁莞尔，“阿兄如今生活倒是惬意，阿黎羡慕得很。”

　　如今宗炜在晋陵定居，他与陈椿华已有一女，现下前皇后肚中还有个小生命。宗炜看着女儿和挺着大肚子的妻，目光温柔。“我这至多算是苦尽甘来，这几年常给你写信，千呼万唤，你终于来了，”宗炜打趣道。

　　“朝中事务繁忙，脱不开身。”

　　“那皇姐竟然同意你离京？”

　　江黎微微摇了摇头，她想起那封按她预料已经被送到宗姀手中的信，“宫中人才济济，少一个我也并无妨碍。”

　　“今年新上的新茶，南山碧茶，”宗炜替江黎添了茶，又把茶盏推到她面前。

　　江黎低头小啜一口，她细细回味后，又将茶盏放在桌上。她莞尔笑道，“外头雨停了，我还有个地方要去，明日中午再来蹭饭。”

　　宗炜瞥一眼茶杯，眉头不经意间皱了皱，“好，我送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