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在斯》长恪

70、报仇

　　这日之后，江黎之事如同石块进了水，水面上出现过波澜，就无人再提起了。

　　她想保住寻薇，但同时也不打算让步芳菲好过，这其中关节颇多，的确需要费心。最令她觉得好笑的是，觅芙虽然有望脱了奴籍，但是百里之外觅芙的家人，并没有如同步家承诺的那般获得田亩。

　　寻薇自从此事后，左思右想，终于下定决定前去自首。

　　江黎从利亨处听说此事时心头一惊，却很快就明白了寻薇的用意。寻薇在那宫女口中虽是主谋，但她手中捏着步芳菲与她的往来书信，家人受到威胁，她为保全家人才出此下策，也算是受害者之一。

　　宫中因着先前宗姀嘱咐，对此事很是重视，故此次寻薇一上访，有司便即刻受审。宫中前去歩家扣押步芳菲时，她尚在家中看戏，却不曾想到寻薇会主动投案，将事情本末完完全全说了出来。

　　污蔑当朝三品大员，其心可诛，可杖杀之。况且掖庭中不少女官，平日里就看不惯步芳菲作风，不喜她仗着家人的名头狐假虎威，甚至于连升官职，打压几位资历甚老的宫人。

　　江黎虽为前朝官员，却时常上奏，以求优待掖庭女官，主张提升其宫廷地位，故不少女官对江黎都是存了些好感的。此事水落石出，众人皆知江黎并未怀孕，而是被人泼了脏水，后宫中人见状更是愿意站队的。

　　步芳菲终于被打入大牢，江黎心中却并没有半分轻松，她想起她前一日在宫墙边见到的熟悉的云水白身影，不由得心中一颤。

　　正在她心绪烦乱，胡思乱想时，利亨叩门而入，“江相，步兰台求见。”

　　步芳华如今在秘书省当职，她身份特殊，也因此宫中默契地达成一致，在内宫城中见到她称呼淑妃，在外宫城见到则称之为步兰台。

　　“让她进来吧。”

　　步芳华一进门就行一大礼，江黎只道自己生受不起，又客客气气向步芳华回了礼。

　　“步兰台有何事不妨直说，但若是还是同上次一样为令妹求情，那就请回吧。”

　　话是这么说，但步芳华当然不会因为江黎这话真就立刻离开。

　　“舍妹年幼不懂事，”步芳华开了口。

　　“年幼？”江黎笑得风轻云淡，像是在谈论件趣事，“谁家姑娘年幼时会威胁无辜之人污蔑正三品朝廷命官？我想步兰台是在说笑了。”

　　“先前之事还没让她长长教训，这次竟是变本加厉，直接把算盘打到我头上来，汝堂堂步府难道教不会一个女儿是非之理嘛？还是说，此事步府诸位都知道，只是纵容包庇，甚至煽风点火呢？”

　　江黎语气是鲜有的咄咄逼人，歩芳华听着她的反问，心中更是一惊。

　　“江相这又是说哪里话？”步芳华语气平和。

　　“没说哪里话，不过都是些大实话。若我这次放过她，步兰台能保证令妹不记恨于我？兴许这次我还有命绕过她，下一次我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

　　步芳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无奈，她声音轻轻的，“江相一定容不下小妹吗？”

　　“我容得下她，那律法容得下她吗？”江黎倚在扶手上，声音冰凉，“我容得你歩家，你歩家容得下我吗？买通掖庭宫人泼我脏水，贿赂尚药局医员造谣我声誉清白，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你们用得还少？”

　　步芳华愣住。

　　江黎挑眉，“其实我给过你们一次机会了，先前高家污蔑我通敌，那些书信的确和我笔记有些相像。可时至今日，步兰台不会还以为，我一点都没看出来那是谁的笔迹吧？”

　　室中陷入一片沉寂，若说朝中有谁模仿她笔迹最像，那便只有步芳华一人。

　　江黎又道，“此事我尚且没有告诉官家。”

　　步芳华读懂了江黎的意思，她不由得苦笑，“我知道，身在宫里，谁都有身不由己，父亲年轻时地位卑微，曾有不妥行事，高家捏着把柄在手，我不得不听从其安排。此事我歩家的确涉及其中，江相既然已经看出，我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了。”

　　“那些事情我也知道，高家既有把柄，自然是有物证的，你已然坦白，我不妨也告诉你，我也有底牌，”江黎这话不过是声东击西，她虽对此事有所耳闻，却没有证据，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诈一诈步芳华，步芳华闻言果然是一惊。

　　“其实以前在丽正，我一直都很欣赏你，不管容貌出身，才华学识，你样样都是极好。后来你我走不同路，便少了联系，我偶尔听说你的经历，也会心生惊艳。”江黎看着步芳华，声音平静，“不过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太假，让我喜欢不起来，这也是真的。”

　　江黎说的是心里话。摆在从前，这话她是永远都不会和步芳华说的。但她这些年经历这么多事，心中看开许多，原本那些畏缩和顾虑早就抛置于脑后。她一片冰心，自是不惧旁人目光的。

　　步芳华笑了笑，没有反驳，这话的确说的没错，她自己也知道。她垂下眼睫，“有时候我倒是羡慕你，偶尔我做选择前，甚至会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可我们是不一样的，你身后有步家，有权有势。可江公再如何仗义，我始终没同他们流一样的血，”江黎两手交叠，扬起下巴，一副逐客的姿态。“步兰台，回去罢，此事我心意已决。除非，你们要用整个步家换一个整日拖后腿的小女。”

　　步芳华蹙眉，“那我不再叨扰了。”

　　江黎闭目颔首。

　　她曾经也想过这样的场景，想过自己如果有一天，可以为元昌报仇。想象中，她站在步芳菲对面，听着狱丞冷冰冰的宣判，而她就不动声色的站着，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在她幼时读过的那些传奇小说里，主人公都是这么报仇的。

　　如果她不出手，那寻薇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替罪羊，如此这般，既是救人也是报仇，一石二鸟，乃上策也。可江黎躺在椅子上，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畅快，她觉得很累，觉得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去。

　　案头有明镜，正衣冠鉴本心。江黎站起来，看着镜中的人，却发现那人并不像自己。

　　当夜，狱中传出消息，步芳菲畏罪上吊自尽。宫中似乎已经没有人关注这件事，大家津津乐道的，只有中书令是否有孕，肚中胎儿将来要认谁做父亲。

　　之于步芳菲为何与江黎不对付，宫中已流传出多个版本，有人说是因嫉妒，有人说是因为利益，莫衷一是。

　　次日，宗姀于御书房召见江黎。

　　宗姀见江黎进入，遂放下毛笔。眼前的女子淡然脱俗，与往日十分不同，她一身深紫公服，更衬得人气质不俗。

　　“坐罢。”

　　江黎在书桌一侧落座，她瞥一眼宗姀桌上的文书，便听得宗姀对自己说，“我没想到，你这次对步家是下了狠心。”

　　“以德报怨，臣学过，但学不会，”江黎实话实说。

　　“你如今和以前很不一样了，”宗姀挑眉，又命近侍为江黎倒茶。

　　“陛下，我们都变了。”

　　宗姀端着茶盏的手微颤，她放下茶盏，将桌上文书递给江黎，“这是我前些时候整理撰写的《建政十章》，瞧瞧如何？”

　　江黎很快便被宗姀所写之新政概要吸引，但很快，她下意识蹙眉。

　　这其中所提起之理念和思路皆是十分新颖大胆，比如说，将各地所有田亩收归国有，再按照每家每户人口划分数量，实现耕者有其田。但若是将其应用于实际，不但要遭到朝臣反对和大户怨言，甚至怕是会揠苗助长，江黎对此心中存疑。

　　“陛下，臣以为，还是应当三思而后行，”江黎如实回答。

　　“朕以为，新政宜早不宜迟。还有之前所说制工之事，也应尽早提上日程。皇叔一马当先，开疆扩土，朕听闻南海诸地物产丰富，若宫中造物监早日将航船竣工，亦可率兵南下，将南方诸岛一并归入我大梁疆域。此本朝之荣华，后世之福祉。”宗姀兴致激昂，似乎五湖四海尽在眼前。

　　江黎闻言深受感触，却不得不思考其现实性，她见宗姀沉浸畅想，不由出声道，“陛下，此事需徐徐图之。”

　　宗姀闻言也不再多说。

　　江黎向来知宗姀志在四方，深谋远虑，如今却觉得她冒进了些，两人议论不和，倒是有些不欢而散。

　　这月望日早朝，宗湛上书，申请重新审理宋家之事。

　　江黎站在人群之中，感受到宗姀的目光灼热，直直打在自己身上。

　　下午，江黎正准备去丽正院找书，却在路上遇见圣驾。江黎站在道路一侧，恭敬行礼。

　　宗姀款款走到她面前，“皇叔今早所说之事，他可曾与你相商？”

　　虽然宗湛之前的确和江黎提过此事，但江黎担心他在宗姀面前难以陈述，便低头道，“未曾。”

　　“那你如何看待此事？”

　　江黎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问题，她当初入朝为官，正是为了查明家中真相。而如今知晓了真相，她又想再走一步，还家中清白。宗姀这一问，定是已经知晓当年之事始末，可她语气不明，这一问又是多此一举，江黎反倒不知该如何应答。

　　江黎垂了眼睫，“真是真，假是假，臣只求个真相。”

　　“真相？”宗姀忽然笑了，“只是真相？”

　　“不仅仅是真相，臣要的，是真相大白。”江黎抬头看着宗姀，丝毫不怯。

　　真相她已经知道，可真相一日不白，宋家便一日蒙冤。江黎也知道，真相大白，是什么代价，这需要皇家承认，他们的确犯了错。

　　宗姀虽是明君，然其雷霆风格和霹雳手段亦是十分出名，朝中臣子都待她恭敬有加。早先有位六品官，多次指摘宗姀不是，甚至写诗暗讽，宗姀初次在早朝夸赞此人文采斐然，第二次假借典故警告其谨言慎行，第三次直接杖罚此人，却又命人赏赐其家人。

　　若说大梁上下，有人敢当面逆着宗姀心意，除了江黎，恐怕不出三人。

　　江黎直视宗姀，眼神坚定不移。

　　“朕知道了，”宗姀颔首，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