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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清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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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江黎沉吟,“能不能麻烦您帮忙去请尚药局白临医师,他是我熟识。”
宗湛知道江黎出了这种事,难以轻信旁人,便认真颔首,“好,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白临拎着医药箱叩门而入。
宗湛冲江黎点了点头,“我在外头候着,有事唤我。”他回头看一眼白临和他身边内侍,大步迈出屋室。
“有劳白公了,”江黎伸出手腕,静待白临为自己诊脉。
“昨日出了那事,官家命人将宴席餐具和餐余皆送入尚药局验毒,其中有只酒杯杯壁上涂了药物,入口后会令人腹部绞痛,以至于昏迷晕倒。”白临皱了皱眉,“昨日管家下令清查尚药局,发现有人擅自改动侍郎病诊记录,以做出侍郎有孕假象。”
江黎不禁冷笑,“料想也是如此,为了诬陷我,让那宫女直接冲我泼猪血,倒也是件新奇事。”
“江侍郎身子本就虚弱,体内余毒未清,又受此刺激,病情略有加重。吾稍后还需调整药方,侍郎平日也要多注意饮食休息。”
江黎颔首,“其实在下心中还有一问题想问白公。”
“请讲。”
“我可以信任白公吗?”
白临被江黎这一问题问住了,他微微一愣,佯怒道,“侍郎这是何意?”
江黎伸手指向白临身后的内侍,“在下如此信任白公,公缘何骗我?”
白临刚想开口解释,却被身边作内侍打扮的那人拦下。那人缓缓摘下头上褐色巾帽,露出一张俊朗的脸,“还是被你发现了。”
喻让一进门,江黎便觉得白临身边这内侍有些眼熟,又见此人一直低着头,心中怀疑更甚。可当喻让大大方方摘下帽子,江黎又不知该如何面对。
“这是我出的主意,与白公无关。”
江黎看一眼喻让,她心中的话都堵着,不知说什么好,“哦。”
“喻太常知你在此,他有事寻你相商,这才找了老夫帮忙。”白临解释道。
江黎一手紧紧捏着衣袖,“不知喻太常何事寻我相商?”
喻让不语。
两人尴尬僵在原地,空气一点一点变冷。
“两位请回吧,”江黎语中带着重重的倦意,整个人看起来亦是十分疲惫。
江黎独自一人坐在桌边,心神不宁。利亨敲门而入,“侍郎,昨日之事已查得有些眉目了。”
江黎应声道,“我同你一起去看看。”宗湛并不放心她单独前去,江黎笑道,“我又不是没去过大牢,住也是住过好几晚的,不用担心,”宗湛听后,仍是执意一同前去。
步入地牢,江黎忽然感觉周身环境都变得十分阴冷,空气中带着淡淡的酸臭和血腥味,她下意识眉头一蹙。
牢中关着的那人面色惨白,正是昨日对江黎下手的那宫女,那宫女身上隐约露出血迹。江黎轻声道,“动刑了?”
那狱卒点点头,“倔得很,昨晚审问时一直什么都不肯说,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无辜的。今天一早,官家有令,若是不坦白真相,则一律杖罚,这才开了口。”
江黎接过那宫女的陈词,心中一惊。宗湛低头欲看,江黎已将那纸折起,“粗言秽语,不堪入目,殿下还是别看了。”
“为了被提拔为女官,你就敢这么害我?”
那宫女看着提问自己的江黎,泪光盈盈,带有恳求之意。
“你放心,此事由专司审理,我不会随意插手,更不会以公谋私以报私仇。”江黎说完这话,便负手离开。地牢中阴暗潮湿,让人喘不过气,江黎一刻也不愿意多呆。
“你没事吧?”宗湛见江黎面色难看,不禁担忧。
“无碍,”江黎摆摆手,随即又道,“殿下宫中的寻薇姑娘与我是旧识,殿下可否替我带句话?就说宋家小娘子想见见她。”
“好。”
江黎不愿长时间呆在宫中,同宗姀请示后便回了家。刚用过晚膳,觅芙兴冲冲跑到她面前,“娘子,寻薇来了。”
江黎颔首,“带她进来吧。”
寻薇一路跟着觅芙进了内院,如今江黎府中布置与旧时宋府略有相似,倒不禁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喝点什么茶?”江黎把瓷杯放在寻薇面前,轻声问道。
“侍郎不必劳烦。”
江黎闻言放下手中提着的紫砂茶壶,她直直地看着寻薇。
“侍郎有话不妨直说。”
江黎不禁苦笑,“寻薇,你好糊涂。”
寻薇瞬间愣住。
“从前在家里,采莲、觅芙还有你,你们三人一直跟着我,我一直都觉得,你是几人中最聪明的,但是你现在怎么如此糊涂?污蔑诋毁朝廷命官,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江黎语气有些激动。
寻薇半低着头,沉默不语。
“你为的是什么?”江黎不禁问道,“是因为他吗?”
寻薇抬头看向江黎,江黎拂开她额前刘海,声音轻柔,“我小时候贪玩,还害你额间留了疤,这事情我从来没忘,我一直都很愧疚。燕王人中龙凤,可我与他不过兄妹相称,再无其他,等朝中还我宋家清白,我就请辞离宫,回晋陵故居终老。”
寻薇眼中有泪水上涌,“娘子,救我。”
“寻薇,你是个聪明人,袒护外人和说出真相,你心里难道没有计较吗?”江黎循循善诱,“今日我既已得了那宫女证词,却还替你掩护,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是歩家三娘,前些时候她找到我,提起过我的家人,还承诺我帮我脱了奴籍,我……”寻薇看向江黎的双眼,声音略有些哽咽。
“好了,我都知道了,”江黎心里有些疙瘩,她不想听下去。她早就知道,有些人,就是喜欢和她开这种玩笑。
一个是朝中踏踏实实做事的中书令,虽然位高,手头却无甚实权。一个是朱门大户步家,有一位尚书丞,一位宫里娘娘,前朝后宫两条腿走路,而且又得圣上重用。寻薇不笨,她知道怎么选,那个人也知道。
江黎心里绞痛,自从之前白临同她说过那长雾之毒,她便时常觉着身子不爽利,也不知是真的毒气浸入,还是心理作用。她深深地看了寻薇一眼,“除了宴席间那宫女,你还经手了别的事没有。”
寻薇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江黎心里稍微放松,她微微颔首,“知道了,你回去罢,剩下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寻薇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告辞离开。
台上烛灯星火一跳一跳的,江黎坐在桌边,扶额陷入沉思。
次日一早,江黎按时前去上朝。众多官员忽然见着她也是一惊,还有些人轻声议论江黎之事,毕竟这位中书令曾立誓不婚,如今却被发现已有了身孕,不管她是否婚嫁,总归是不利于她往后继续走仕途了。
随着宗姀的到场,殿中迅速安静下来。
她看见人群前列面色苍白的江黎,心头一跳,想说些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几位大臣上了折子,近日国中要事都已敲定,就在众人都以为即将退朝时,江黎手持笏板出列。
“江卿有何事要禀?”
“近日宫中有谣言污蔑微臣渎职,此等空穴来风某本不欲理睬,只是人言可畏,臣这才不得不耽误诸位时间,以自证清白。”江黎稍作停顿,仅仅是高声说话就让她觉着有些许疲累,“某清白坦荡,绝无背誓之举,之于宫中有人指使造谣,实乃居心叵测。臣想求一个公道,借着这公道,也除一除这阴谋诡计歪风邪气。”
江黎话音刚落,便卷起自己衣袖,雪白的手臂上显出隐隐青筋,还有那与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的守宫砂,“臣还有个不情之请,望陛下成全。”
宗姀知道江黎的意思,便让身后的丹朱上前查看,丹朱跟在宗姀身边,自然是知道事情的真正始末,她虽是上前仔细观察,实则不过走个过场。
尽管如此,江黎在看到丹朱对着宗姀颔首时,她还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一招虽然过于大胆直白,确实最有效的,江黎问心无愧,自然也敢这么做。
散了朝,江黎沿路朝崇文殿走。
她如今已经稳坐中书省头一把交椅,再也不必像从前那样低着头跟在祝侍郎身后。但她知道,这条路,仍然是十分难走。
江黎抬头,见喻让站在前头,似乎是正在等待自己,她心里愈发烦乱,只想避着他,仿佛这一次避着他,就能永远避开她心里因他而起的波澜。
就在这时,先前拉着她作诗饮酒的几位新贵跟了上来,“江相是什么格调,吾等都是一清二楚,有人暗中使坏抹黑江相,吾等恨不得将其揪出狠狠鞭挞。但凡江相需要,吾等一定竭尽全力,任凭江相驱驰。”
“谢谢你们。”
江黎心中有些感动,虽然她并不清楚,眼前的几位少年人,到底是因为意气风发为她打抱不平,还是因如今事态已定,想表现个雪中送碳的态度。人心太复杂了,饶是她如今官至三品,也丝毫不能看透。
路那头的喻让也见到了江黎被几人围着,那都是朝气蓬勃有一说一的少年人,出身好容貌佳一心坦荡。喻让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心里有点酸酸的。
她那么好的人,除非是利益冲突,又有谁不想信她近她呢?
喻让收回袖中的纸包,转身离开。
江黎再抬头时,已不见喻让身影。她并没有预想的那般心情轻松,她只是有些失落和迷茫。
原来,他并不是在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