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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黎 ...


  •   那日日色正好,艳阳高照。

      宋将离刚结束手头事务,便匆忙去往宫人所住宫院。

      走到院门之外,今日去世宫人名单已贴在门口。宋氏名姓赫然映入将离眼帘,将离见后身形微颤,原本照拂在她身上的阳光也即刻逃离。

      她心中大恸,一路手扶宫墙,狼狈回到司中偏院,进入内室她便一头倒在床榻上,任由泪水打湿枕巾。宋将离抽抽噎噎,门外宫女听闻欲来问询,被司籍拦住。

      半晌,屋中无声,宋将离已渐渐入睡。

      窗户还开着,春风阵阵,拍在她背上,哄她入眠。

      梦魇无数,她看见死去的家人,看见阿娘在旧院中低头织绣。她接过母亲手中绣锦,仔细一看那红布竟是鲜血染成,所绣是那通天大火,火中是她的耶娘兄姊,齐齐大声呼喊她的名字,“离儿”、“将离”、“小妹”……

      宋将离在梦中欲语无声,欲动无力,忽闻晨钟一阵,她双眼忽睁,原来是梦。

      醒来时谢媛正坐在她床尾,见她醒了,谢媛默默递了杯水来。

      宋将离接过水杯,手上却无力,声音哑然,“我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余,唤你也不醒,不吃不喝,可把我吓着了,”谢媛语含担忧,“尚仪与司籍担心你,也来过了。”

      宋将离心中本一片寒冰,知道众人好意,心中泛起丝丝暖热。

      宫中百废俱兴,她不便在司中常住,与尚仪汇报后便移去司籍住所旁院居住了,尚仪见宋谢两人关系甚好,令谢媛也搬去同住。

      宋将离近来总是神色恹恹,无精打采,用食时甚至会发呆走神,谢媛看在眼中却找不到言语宽慰她。

      疫情已被完全控制,宫中终于下榜,重启丽正阁学子选拔事宜。

      宋将离这才提起些精神,在六尚专处报了名。报名时正巧遇见刘芩,两人许久未见,刘芩已听闻宋氏之事,又见宋将离精神不佳,她心中惋叹不忍,宽解安慰半刻,才向将离道别。

      因着卢尚仪有事离宫,这些天宋将离便去何尚仪宫中述职。她接过文书收好,便告辞离开。

      出门不久,忽降滂沱大雨,如若断珠。

      宋将离来时并未携伞,见此便将文书藏于怀中,欲寻一屋檐避雨,且待雨停。

      已过半刻,雨势更大,毫无转晴之势,宋将离担心怀中文书浸湿,以致误了局中事宜。无奈不决之时,她见前方走来一位六品深衣女官,刚要开口与那女官借伞同行,那女官已说明身份,领宋将离回尚仪宫中了。

      进入外殿,宋将离立即向那女官拱手称谢,那人不多言语已大步离开。

      宋将离急忙取出怀中文书细细看了,好在只是边角浸湿,墨字仍然清晰。正待她抚平翘起纸角,一位宫女匆匆而来,“尚仪见典籍衣袍已湿,请典籍随奴前往内院梳洗更衣。”

      宋将离点头谢过尚仪好意,便随那宫女去了。

      梳洗完毕,还不见有人送来干净衣服,她心中有些着急。

      忽闻一阵脚步声,宋将离抬头,见来人锦服华裳,容貌姣好,眉眼含笑。

      她心中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随即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那“何尚仪”,她正要行礼,却被那人稳稳扶住,“将离,好久不见”。

      “见过长公主殿下。”

      宗姀着姜红长襦檀色裳裙,外罩芦灰薄纱褙子,手握竹骨宫扇,自有一番高贵清华的气质。其容貌风范更胜从前,也难怪将离先前在文学馆见那宫女非凡气度却并未认出。

      “近来可好?”宗姀声音温沉悦耳。

      宋将离如实作答,宗姀朝门外徐徐招手,两位宫女弯腰走近,“请典籍更衣”。那两宫女并排站在宋将离面前,手中各捧一木盤,盤中分别放有衣物,一边是烟红襦裙长衫,一边是浅青色圆领袍衫。

      宋将离低头思忖一番。

      宗姀比宋将离微微高出两寸,宋将离只得敛眉仰首看向宗姀,但见宗姀笑意盈盈。

      那烟红襦裙是尚仪局六品官服,那浅青衣袍她未曾亲眼见过,想来是朝中男子官服,看颜色应当是九品官阶。

      宋将离微微颔首,神情认真,拿起浅青衣衫旁的鍮石袍带,双手承与宗姀。

      宗姀面上欣慰满足,挥手令宫女退下,随即接过宋将离旧衣递来,宋将离换上昨日浸湿衣裙,有暗香盈袖。

      大雨已经停了,鸟雀呼晴。

      一双佳人并肩立于檐下,一人华贵锦衣,一人清冷浅衣,天色微霁,如一幅好看的水墨。

      宗姀凝神望着宋将离,“我也知道你会这么选。”

      “谢过长公主知遇之恩,”宋将离眸光温软。

      宗姀停顿许久,娓娓说道,“幼时母妃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一国深受瘟疫之害,天宫花神不忍百姓受苦,便盗取王母仙丹遍撒人间,花草树木因此成为救疾良药。花神因盗窃之罪被贬尘世,化作一株芍药。”

      宋将离略有些不明所以。

      “此番研制出良药,你亦功不可没。你给卢尚仪的古书经籍中多有批注标记,宫中太医得以考据启发,发现前朝神医所著另一书中药方,这才得以早日解决大梁燃眉之急。”

      宋将离不由得想到阿娘,她苦笑,看向宗姀的双眸黯淡染尘,“在下不敢居功”。

      宗姀感觉心中如钓钟,被重重敲过。她心知自己无意间提起将离伤心往事,便转了话题,“三日后是丽正阁大考,准备得如何?”

      “将离愿不负殿下所期,”身形单薄的女子眸光深处有一两点星火。

      庭中芍药正好,更无凡木争春华。

      宗姀温柔看向将离,意味深长道,“过去之事便让他过去罢,一味沉迷难以自拔反而误了现在。”

      宋将离默默颔首。她转念再三,迟疑开口,“长公主可知家父因何事被诛?”

      宗姀知道宋将离今日必有此问,朱唇轻启,“父皇在时尚与宋家交好,可黎国公虽是国之功勋梁柱,却还有着前齐后嗣的身份。黎国公仙逝,汝大伯出海经商,宋公在朝为官,为数人所嫉妒记恨,墙倒众人推,要找出那一双双幕后之手当真是难。”

      宋将离盯着眼前庭院,只觉得繁花乱眼。

      “据说刑部在宋府旧宅中搜出违禁之书,可真相难觅,天下受此无妄之灾的世家大族还少吗?尔虞我诈本就是禁庭常态,找出背后主谋不可一蹴而就,需得徐徐图之。”

      “那吾家姊嫂如今如何?”

      小宋氏那日之后倒并无音讯,我亦不知其下落,”宗姀轻叹,“汝姐夫朝议郎高鹏,因担心宋家之事有碍于家族名誉和自己仕途,翌日即休书一封。汝姊虽性情温和,然内心刚强坚毅,得知母家不有善终,又见夫君寡情冷漠,不愿苟活,即刻自刎。高家不愿将其葬入自家陵地,只草草埋于城外荒山。韩王与吾于心不忍,着人收殓运去晋陵了。”

      宋将离想起先前那个梦魇,想起梦中家中众人痛啸长哭。

      自家阿姊竟是落得这般境遇,她心如绞痛,却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所谓欲哭无泪,便是如此了罢。

      碎发在宋将离额前飘过,她目光如灼,简直要把这满园春色点着。

      宗姀从袖中抽出一白玉簪递给江黎,那玉簪做工细致,造型精美,似牡丹又似芍药。将离迟疑不肯收下,宗姀语气温柔,“收下罢,就当是我送你的及笄之礼。”

      “谢殿下。”

      “还有一件事,本宫思来想去,觉得必应与你相商。”宗姀神情严肃。

      “将离洗耳恭听。”

      “因先前变故,你如今身份特殊,入丽正阁恐有一番周折。况且令堂仙逝,按礼汝当守孝三年,不得在朝。”

      宋将离知道其中规章,这正是她心中顾虑,只是如今她既已一无所有,又何必再拘泥于此等虚礼,“不知殿下可有佳计?”

      “御史中丞江德昌玉洁松贞、高风亮节,与令尊为同窗知己,且江宋两家素来交好。此一事本宫已向江公陈述,江公已欣然应允。宫掖之中见过你之人并不多,本宫令奚宫局改一改名册便无后顾之忧。以江公义女身份行事方便许多,只是不知你可愿意放弃原本名姓?”宗姀双目流转,吐语如珠。

      宋将离立即明白宗姀之意,诚恳应下。

      她虽心念家族,却明白以宋将离之身份行走朝堂诸多不易。改名易姓,暗换身份,不可谓不为妙招,将离心中暗下决断。

      宗姀抬眉,“可想好名字?”

      “将离,江黎。”

      “‘扈江离与辟芷’之‘江离’?”宗姀若有所思道。

      “非也,”宋将离解颜,“是‘民靡有黎,具祸以烬’的‘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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