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设计 ...
-
迷药之事查无结果,宫中皆是息事宁人的态度,江黎也不便多说。
春风骀荡,一晃眼便是小半年。
江黎有时候也不知,到底是人生如梦,还是梦如人生。
这其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宗姀下令革新,新政逐步推行。朝中虽莫衷一是,但据江黎所见,盛平百姓生活逐渐富足,城外农家亦有不少盖了新房。大梁上下,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刘芩怀胎十月,终于孕育出一个小生命。江黎前去探望时,王覃正抱着孩子泪流满面。江黎一边将长命锁塞到包袱中,一边笑道,“你如今当了父亲,倒是愈发感性了。”
徐晓在胡貊,偶尔有书信传来。胡貊旧王拓跋炎年初去世,按照当地习俗礼法,徐晓已嫁给其子,即新王拓跋棠。江黎心中唏嘘不已,默默为之祈福。
赵楦在北方已是赫赫有名一员大将,旁人介绍她时,已不再说她是赵将军之女,而是巾帼将军赵楦了。
宗湛年中时领军西进,荡平西藩三部落,将其皆收入大梁疆土,大梁境域更是幅员辽阔,朝堂江湖皆歌之颂之。
喻让与步芳菲的婚事定在年末,盛平街头人人皆传步家陪嫁之礼价值连城,引得诸人十分好奇。
傅泷终于松口,同意让宋宁从军,宋宁兴喜若狂,连给江黎写了三封信。
觅芙如愿以偿,终于在江黎主持和证婚下,嫁于北峰。两人在江府边购下一处小宅,小日子乐也融融。
这当然不是故事全部的结局。
还有江黎呢?
这半年她焚膏继晷,为朝堂之事呕心沥血。
在她主持下,《大梁疏议》开始新一轮的改善修订,因新法成于熙宁年间,后世亦称之为“熙宁律”。
初次之外,江黎还多次谏言,重视科举公平,维护妇女权益,提高工商地位,改善百姓生活…朝中支持或反对她的声音皆有,但江黎已学会果决快断、不惧人言。
年中,中书令杨元忽发恶疾去世,其职由江黎代领。
宫中浮浮沉沉,她终于登上高位,成为本朝唯一巾帼中书令。
江黎面对朝中老臣态度尊敬、不卑不亢,提携后辈不遗余力,行事公正明理,为人又极好相与,故更得众人钦佩。朝中众人并不因她是女子而对她有半分轻视,不管官职,见她总归恭敬行礼,道一声,“江相。”
女皇帝,女宰相。
头一件的新鲜事。
时光流淌,转眼便是秋天。
宫中金菊正好,宗姀下旨设下赏花之宴会,并邀朝中亲臣相聚。
江黎作为当朝宰相之一,座位自然排在前头。在宫中浸淫多年,她酒量已增进不少,但饶是如此,酒宴结束后她还是有些晕乎乎的。
听完太常琴曲,众人还是有些意犹未尽,在场不知是谁提议行飞花令,深得众人同意。一些老臣提前离席,故只留些年轻臣子参与其中。
空中有落叶飘过。
江黎头脑昏沉,竟分不清眼前那是一片还是两片落叶。
她本想跟着提前离席,却有一两新臣跟着起哄,“江相留步,烦请您替我等做个裁判。”
江黎无奈,颔首应下。
朝中新贵长于诗文,一轮下来众人杯中清酒倒没下多少。第二轮结束,几人请江黎评诗。
江黎过耳不忘,将几人所作之句记得清清楚楚,众人听见她一字不落复述诗句,皆着实一惊。况且她自小饱读诗书、博闻强识,评诗之事丝毫难不住她。只是这最后两句,风格差异极大,一清丽婉约,一豪放不羁,倒是很难分出高下,江黎略有些头疼。
“手心手背,实难作出选择。既如此,我便厚着脸皮将两句皆排为榜首。”江黎笑道,“这下无人罚酒,我便自饮两杯。”
在场之人见江黎性格不拘,又极是爱才,忍不住为其鼓掌称好。
江黎饮尽第一杯,身边一宫女立刻上前为她斟酒。那宫女走近,江黎忽然感觉腹部剧痛,她下意识一手握拳放在腹前。众人见江黎似有不适,正要开口询问。
下一秒,江黎已晕倒在地。
那宫女惊呼一声,众人急急围上。江黎此刻意识不清,丝毫感觉不到外部声音,她身下一滩血水,瞬间吸引住众人注意。
几人虽不知江黎为何忽然晕倒,却不由因为江黎先前动作和地上鲜血而浮想联翩。只是朝中人人皆知,江相尚未婚嫁,今日这又是为何?
利亨亦是惊了一跳,他见状立刻命人前去请尚药局医师。
宗湛此时正和几位武将在隔壁席间聊天,他听到这边忽然有些噪杂,便下意识仔细聆听,不成想正听见“江相”二字。
他眉间一皱,随即起身往江黎处走来。
宗湛赶到时,江黎身边正围着好几人。他见江黎面如死灰,身下一滩鲜血,亦是一怔。他随即立刻遣散周围几人,“安静离开,莫要妄言。”
宗湛此时脑中一片混乱,他一边脱下自己外衫,并围在江黎腰下以遮挡血迹,一边下意识地设想无数种可能。
在他不在京城的半年内,难道真发生什么了?
“请医师了吗?”
“已经请了,”利亨颔首。
“让医师直接去兴乐…”宗湛略有迟疑,“去云霖殿。”
他下意识要说出自己住所名称,但转念一想,江黎如今这副模样,若是直接带她去自己宫中,难免被人无端揣测,以至于影响江黎清誉。如此,还是前去掖庭最为可靠。
宗湛心急如焚,他顾不得江黎衣裳上的鲜血染红自己双手,也顾不得身后几人震惊无比的眼神,立刻抱起江黎便走。
江黎再醒来时,脑中一片空白。
她并不知自己先前为何会昏倒,也不知当场发生何事。
屋中只有一宫女侍立在侧,江黎瞧这宫女眼生,但见这屋中陈设十分眼熟,便道,“利亨呢?”
利亨应声而入。
“这是在淑清殿?”江黎头脑还有些发胀,她一手捂着头说道。
“正是。”
江黎无暇询问自己为何会在淑清殿,她皱眉道,“方才我怎地忽然晕了?”
利亨似有些迟疑,“您已经昏睡一天了。”
江黎闻言一怔,“昨天,发生什么了,我倒是一点印象也无。”
利亨将昨日发生之事一一说来,江黎眉头愈皱愈紧。此招出人意料,却是让她生生躺了一日,又在众人面前出尽洋相,倒是好狠的心计手段。
“昨日在席间侍候的那宫女在何处?”
“官家已吩咐,一一审查昨日在场宫人。”
江黎缓缓闭上双眼,“我怎会在此?”
“燕王见您晕倒在地,便将您带往云霖殿,官家道不妥,又命人送您来此。”利亨一五一十地说道。
江黎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伸手揉了揉,“官家现在何处?我有事要禀。”
“官家今日事务繁忙,故只吩咐您在此等候。”
门外传来声响。
江黎侧耳倾听,只听到一女声道,“殿下,您不能进去,这于理不合。”她一抬头,便看见宗湛已走到自己面前。
“景渊兄?”
“你还好吧?”宗湛未着公服,一身海蓝长衫,依稀还似那个带着她和兄长骑马出游的少年。
江黎有些恍惚,宗湛见江黎并不作答,似乎是心中另有别思。他在塌边坐下,认真而郑重地看向江黎。
“阿黎,”宗湛的声音像松间一阵风,刮过江黎心上,“你莫要难过担心,燕王府永远都能护你周全。”
江黎不解,看向宗湛的眼神中带着疑惑。
“朝中对此事颇有争议,但只要你愿意,你大可将责任推到我身上。”
江黎这下懂了。
朝中对她的非议无非是出于昨日之事,人人皆以为她是小产。但江黎先前有誓,在朝中为官一日,便一日不婚。这下倒好,她虽然尚未婚嫁,却出人意料地有了身孕,不仅如此,她还挺着肚子参加宫宴,不顾身体连连饮酒,以至于自己不小心失了孩子。
江黎不禁感叹,这计不仅让她失信于朝堂,更轻而易举毁她清誉。
她忍不住猜想,朝中众人会如何议论她?会说她是个出尔反尔不讲信义的臣子?会说她是个不洁身自好的堕落女子?还是会说她是个不合格不称职的荒唐母亲?
可宗湛又是何意?他是说要娶她吗?
江黎急忙解释,“我并没有…”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过去之事就任由他过去吧,”宗湛闻声道。
“燕王误会了,昨日之事乃旁人设计,因我当时不醒于世,才更给众人联想造谣的空间,我真的没有…”
宗湛一怔,表情微微变化,有些欣喜,有些失望。
“此事我尚不知是何人所为,”江黎分析道,“但此人能买通宴席间宫人,用计一针见血陷我至如此地步,又能在宫中传出此空穴之风,定不容小觑。”
“你可有怀疑之人?”
江黎蹙眉,“暂且不知,此事恐怕还需从昨日侍候的宫人入手调查。”她沉吟片刻,“我已让利亨前去调查昨日那宫女,我昨日所饮之酒有问题,不知与她是否有关。”
宗湛颔首,“若有需要帮助之处,务必告知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