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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伶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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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宫灯精巧细致又不失大气,六面骨角,画屏上是一枝芍药,迎风舒展,风姿绰约。
宋将离忽然想到十岁那年宗湛送她的花灯,小巧精致,却无此风流之气。思及物是人非,她只低头苦笑继续行路。
灯上六角各有一束流苏,随她走动微有声响,与裙裾摩擦之声交错,仿佛雨落屋檐,雪扑松针。她忽闻脚步声隐隐,心中惊疑,四下张望,见一人从墙角转身走出。
那人一身月白锦衣,丰姿奇秀,面如冠玉,眉清目朗。月色在来人轮廓分明的脸上留下清辉,并在那人月白衣上投下浅浅青影。
那人眉目含笑,温声说道,“在下可否借光?”
宋将离因宫墙之间风声嚯嚯,心中本有些骇然。又因自己白日记路皆依仗各宫楼殿形状位置,天黑时却分辨不清各地模样,已来回在原地绕了两圈。来人似有同路之意,又举止斯文,她稍感欣慰,“只是不知公与某是否同路?”
那人道,“某正前往内侍省,经过嘉猷门,汝可方便?”
宋将离回掖庭尚仪局正是从嘉猷门入,听及此心中大喜,然面上神色淡然。她忽然想起那人前去内侍省,以为其在内侍省当差,想那人风神俊朗,心中不免为其叹息。
身侧那男子倒是看穿宋将离心思,坦率说道,“某只是前去办事,而非当职。”
宋将离不禁大窘,她面上微红,本以为能靠夜色遮着,月亮却不依不饶。
男子见此状轻笑,宋将离侧首瞪他,那人温和说道,“愿为汝效劳”,随即接过宋将离手中宫灯。
那男子脚步不疾不徐,只比宋将离快半步。
宫灯在前,因那一枝芍药显着些微青影,倒像个矩形的月亮。在宋将离看来,这宫灯和那人倒真是相配。
两人并排走着,一步一步踏于宫中青石板上,踢踢踏踏,如诗韵律,如歌行板。
近日焚膏继晷,作息失律,又兼宫城内外变故影响,宋将离总觉心绪不宁,此刻倒是略感心安。
不久便至嘉猷门,宋将离心中有疑,此路原来这般近,竟比往常少走了好些路程。若不是她不善识路,方才也好记下这路线,以后便也循这近路。
那男子说前处有人接应自己,便将宫灯递回至宋将离手中。
宋将离小心接过那灯,乔木长柄处尚留余温,她正要转身回去,只听那人声音清朗,“可闻汝之名姓?”
“在下尚仪局典籍,宋将离”,她眉目含笑,“你呢?”
耳畔传来那人玉石之声。
“拟把清放志平章,不才山水协律郎。”
宋将离急着回司中回禀司籍,又担心母亲见她久去未归心中担忧,便不待那人继续说下去便匆匆离开。那人站在门外看向将离背影,宋将离听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日借汝之光,来日某定当归还。”
她低头见那灯上流苏左右摇晃,刹那间眼前竟浮起闪过那人俊朗身影,她不禁莞尔,“故弄玄虚”。
次日下午,宋将离至淑清殿送文书,正逢长公主处有典藏古籍欲收于尚仪局,卢尚仪叮嘱了几句,便唤来两位内侍帮她运书。
宋将离先前在司中整理书籍,见其中几本书上有些民间偏方,她虽不善于药理,但觉书中言之有物,便标注后将其一并带来了,卢尚仪接过书匆匆回殿。
她见几位尚食局司药司宫人在此忙前忙后,自己不便久留,便先行告辞离开。
按照记忆中昨晚路线返回,路似乎又比昨日长了不少。
那两位小内侍将书一路送至藏书阁门口,待宋将离清点核对完毕才要离开,其中一人拿出一包物事,语气恭敬,“这是单独给典籍的。”未待宋将离推辞,那内侍已拱手告辞。
宋将离回席坐下,好奇地打开包裹,隐隐有香气袭来,却不同于一般花香,而是药草味道。
掀开最后一层油纸,原来是十根蜡烛。宋将离不禁失笑,“好你个‘来日定当归还’,竟连淑清殿的人也使唤上了。”
这日新书入库,她本就有公务在身,便提前告知宋氏夜里不回去了。
宫中日日熏艾,烟气蒙蒙,叫人眼睛难受,宋将离起身启窗。
窗外夜色朦胧,窗内烛火点点,那蜡烛燃烧散发之味似有安神定心之效,令人心情舒畅。将离长期伏案,肩膀颈椎已是酸痛无比,她徐徐伸个懒腰,便伏在桌上歇下了。
忽闻窗外一阵鸟啼,阳光穿过木窗洒在案上,眼前似有阵阵光亮闪烁,将离缓然醒来。
晨钟响起,她想着辰时三刻有宫人来熏艾,便起身将窗户合上,自去司中偏院洗漱了。
远处人声喧嚣,竟隐隐盖过晨钟最后几响,她停下手中动作仔细聆听。
宫中,也有人染病了。
盛平城中疫情扩散,宫中吃穿用度不少来源于宫外,这一天总会到来的,或早或迟而已。将离虽心中有数,却不禁感叹这疫病传播之快。
据闻,宫中疫情起初发于掖庭之中,先是德妃宫中一宫女浑身无力,接着出现高烧不断、腹泻不止等症状,这才被他人发现。经御医查定,这正是宫内外闹得沸沸扬扬的春瘟。
德妃宫中虽及时将那宫女隔离,但是接连几日已有多人与那宫女接触,未待完全找出那些有可能染病的宫人,德妃自己已然是手脚无力、上吐下泻,圣上亦降旨将德妃兰昀殿隔离。
巳时各宫有文书到,前来宣读的内侍用厚布遮住了口鼻,故听得他声音闷如老钟。文书上录春瘟患者症状,并要求各宫如若发现有相关症状者立即上报,违令者斩。
一时间人心惶惶,宫中诸人面面相觑,且脸色煞白。宋将离压下心中莫名慌乱,冷静吩咐诸人各司其职,各宫皆增加熏艾频率和数量,众人以布帛锦缎蒙面,见面也不敢多言语接触,或点头示意,或手舞足蹈,倒似一幕哑剧。
事发后宫,掖庭与后宫中向来多走动,必不能幸免,司籍将司中事务安排妥当,便遣散众人,宋将离也将待处理的文书领回住处。
宋氏已听说宫中疫情,她神色恹恹,见宋将离回来便是一番焦心。
将离一面点头称是,一面笔耕不辍,她先前已用手背试了母亲额角体温,又见母亲并无症状,心中方定。
前些日子她多寝于司籍司中,或是直接趴在桌案边歇息,今日终于得空回屋,刚落了枕便沉沉睡去了。
次日一早,来熏艾的宫人比往日多出两倍,人人手中拿满药包,原来是太医院已粗略研究出可预防春瘟的药物,这才给各司中女官带了些,药材紧凑,尚不够所有宫人。
司中气氛压抑,宋将离身先士卒,将自己的药包分出小半给在场宫女,众女官大多纷纷仿效,诸人热泪盈眶,却无人言语。
将离协助司籍分发完药物,便趁着午间歇息时间将草药给宋氏送去。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想着下午还得去淑清殿回禀尚仪,她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她与宋氏居住的宫院门口,便听得里头吵吵闹闹,她将伞扔了,疾疾冲进宫院,却被身边两个小内侍死死拉住。她心中愈发慌乱,侧首见拉住她的正是那日帮她运书的两人,将离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忍不住颤抖,“此处发生何事?”
那两位内侍听她发问,皱起眉头道,“这宫中发现好几位感染病疫,急需隔离。”
宋将离不依不饶,“我母亲还在里面,早晨出门时她还不曾感染,你们让我进去看看她。”她努力维持镇定同身边两人说话,然已声音哽咽,若不是两人拉住她,她早就瘫倒在地。
其中一人道,“典籍,方才我二人已去看了,宋夫人虽无发烧症状,但腹痛呕吐,正是染病症状啊。”
将离双眼泛红,她待稍稍冷静些,祈声道,“能不能让我见母亲一眼,我就站在门外说话。”
那内侍见此便不多言,只向院内呼唤。
宋将离站在门外,见宋氏徐徐从院内走出,一步两步,踩在她的心上。将离只觉得五内俱焚,又倏尔觉得冰冷,一冷一热间,心脏剧痛不息。
“阿娘,”宋将离忽然想放声高喊,声音却卡在喉咙中,像尖利鱼骨,刺得她生疼。
她许久没有这样细细看过母亲,她希望母亲能走得慢些,再慢些,好让她看看清楚。
阴雨淅淅,宋氏撑一把小伞步伐缓缓,裙裾末梢微微湿了。
宋氏额边碎发已有些花白,她双眼近盲,眼睛虽无神采,却是直直看向宋将离方向的。她嘴角有笑,像是这五年来所有事情都不曾发生,她还是那位美丽温和的宋家妻母。
宋将离泪如泉涌,宋氏身影在她眼中渐渐模糊。
“阿娘。”
她拭去面上泪水,雨水又将将落在她脸上。
她有些为自己的任性感到自责,现下御医既已研制出预防春瘟的药物,那治疗的药方也一定近在眼前。母亲身体羸弱,眼目不灵,她还要母亲一人走这样一段路,真是不懂事啊。
宋氏已走到门口,两位内侍慢慢将门关上。宋将离跪坐在门外,背部紧靠着木门。她死死盯着手中的那包药物,“可还是晚了。”
宋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将离,终有一日,天高任汝飞。”
宋氏这一句话似乎莫明所以,然宋将离听后更觉紧张,她想让母亲一定要坚持下去,坚持到自己能够冯虚御风的时候,她们一同离宫找一处宅院住下。
但她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只得沉默。
良久,传来宋氏轻柔却近似飘渺的声音,“将离,回去罢。”
宋将离知道自己在此无用,但总想陪着母亲,若母亲因自己徒增伤感,反倒不好。
于是她便让两位内侍开门,她目送母亲回屋,母亲背影瘦弱,步履微有蹒跚之态,宋氏脚步忽然停住,宋将离以为母亲有话与自己说,上前两步,却不能踏入院门。
宋氏转身,“将离,记得撑伞,”语毕便回屋了。
宋将离衣袍已湿,身边那内侍轻声说,“典籍,您回去吧。”
她方有些回过神来,“某今日逾矩,若有人问起,两位尽可将全部责任推给我,多谢二位。”宋将离言毕拱手长揖。
她正要回司,见到角落处被她匆忙扔下的旧伞,她想起母亲的殷切嘱咐,心中无比酸涩,便捡起撑好,随即离开了。
五日后,宜安长公主宗姀率太医药师最先研制出医治春瘟的药方,太医在宫中几位患病的宫女内侍试了,成效甚显。
圣上大喜,即刻命中书拟旨封赏淑清殿中众人,赐长公主珠宝无数、田亩万千。
可就在这前一日,宋氏的名字出现在了病死宫人名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