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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彳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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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半年。
宋将离自小博闻强识,才思敏捷,如今女史一职她自然驾轻就熟。又因她行事稳重妥帖,待人接物极有分寸,司中几位女官皆是对她青睐有加。
这日她正在誊写司中衣物绣制往来记录,只见案头宣纸一浮,张司制款款而来,“幸好没埋没了人才,我听冯典制说你如今倒比她当年为女史时更细致缜密。”
“见过张司制,某向来颇受几位前辈照顾,典制规范在前,某岂敢懈怠。”宋将离一揖,态度不卑不亢。
张茵微笑看她,“你处事最为稳妥,尚功局中几位司计、司彩倒是为此羡慕我得很,尚功与宫正两人也曾向我问询你一二,近日便会有旨意命你为掌制。只是你这般学识气度,为八品掌制倒是大材小用,以后如有机缘可达上听,必是大有前途。”
“某感悦不尽,家母与某近来稍享安逸,多谢司制劳心奔走。”
“汝母可曾好些?”张茵语含担忧。
宋将离敛目凝眉,“头颈之痛已见舒缓,近日睡眠也更安稳,只是目力总不见好,几近是半盲了。”
张茵微微叹气,轻拍宋将离手背,“若有需帮助之处便来找我,今日我还有要事,便不多留了。”
只余宋将离一人在屋中,想起阿娘病情,她便觉再也提不动笔。
昔日在掖庭宫为婢,宋氏夜以继日针黹走线,不过是为了让她二人有傍身之物,借此机会传出名声,好叫人不过分看轻他们。更是想试试运气,为宋将离搏个出头的机会。
宋将离低头抿唇,心中苦涩,“阿娘真傻,难道为了给我针织那虚无缥缈的锦绣前程,连身体康健也舍了吗?”
她将手头事务处理完毕,便匆匆赶往掖庭文学馆。这日前来授课的是修文苑丁百博士,这位丁博士讲课浅显易懂,但细细思之却另有一番天地,故许多掖庭中人甚喜这位丁博士。
想来今天堂中必定人多,宋将离便比平时早了两刻至文学馆,依旧落座于她最钟爱的老位置。堂中稀稀疏疏已来了好些宫女,三两成群小声交谈着。她斜前方一位宫女一人独坐,坐姿笔直,颇有大家风范,倒似鹤立鸡群,明显与周围几人气度不同。
一人宽袍长袖走进堂中,此人面净目朗,一表人才,年纪约二十三四上下,甚有名士风度。堂内宫女们瞬间停止交谈,室中静了下来。
那丁百环视满座女郎,微微拱手,随即翻开书开始讲授。
宋将离座位靠后,听得堂外脚步声,侧首一看原来是一位迟到的宫女。那女子额上还有些汗珠,先前一阵疾走声响又引得众人回头观望,她见在座并无空位,进也不得出也不得,尴尬立于原地,满面通红。
宋将离见此便侧身挪出些地方,招手让那女子来同坐。那女子立刻会意,她弯腰走来坐下,并轻声说了句“谢谢”,很快堂中再次恢复安静。
丁百讲课深入浅出,堂中有人面露羞赧嘴角微翘,有人假意看书偷瞄丁百,有人皱眉踹度文句含义。唯有那位颇有风范的宫女始终面色不变,坐姿优雅。
宋将离心中赞叹,不经意间微笑颔首,这一幕却恰好被丁百看见。
素来不好提问的丁博士一反往常,“最后一排的那位小娘子方才微微颔首,可是有什么心得体会?”
宋将离深感无奈,微微抿唇。
众目睽睽,她不好假装自己没听见,身旁那女子轻拉衣袖提醒她这一被提问的事实,宋将离回以无奈而感激的一笑,随即迤然起身。
她直视丁百,随即从容答道,“回夫子,士人所言‘贫者,士之常,焉得登枝而捐其本’,其志向清远,然某未敢苟同。”
话音刚落,在座宫女不禁纷纷议论,甚至出声嗤笑,只那斜前方的宫女仍正襟危坐。
“何如?”丁百追问,神情认真。
宋将离娓娓而谈,“贫者果真士之常耶?某闻前朝汝陵喻家,而今望京王家,皆为簪缨鼎食之世家,其子弟身着绸衣,腰佩环玉,却始终保持士子之心,难道他们求学之时必然要着粗布衣、佩枯秋兰吗?难道天下学子汲于书本,都是以社稷民生为己任,而无半点愿求富贵以养父母天年的私心吗?与贫相较,难道世上所有荣华富贵便是鄙陋错误的吗?”
丁百沉吟片刻,含笑点头,“好三个难道!文学馆竟有汝等见识不凡之学子,毫不落于修文苑学士之后,汝何名姓?”
宋将离瞥见远处一青衣男子倚树而立,心下惊奇,一时倒没注意丁百之问,直到右侧女子拉她衣袖才回道,“夫子谬赞,在下宋将离。”
随即她款款一揖,再抬眼时已不见那树下人的踪影。她此刻注意力都在那人身上,并未发觉周围羡慕或打量的目光。
散学时候宋将离总是第一个走出学堂,因她上课从来只带一册薄书和一只短毫笔,下学也不参与宫女间交流讨论,今日也不例外。
只是宋将离刚离开文学馆,身后一人扯她衣袖,她转身笑语,“小娘子今日可是第三次拉我衣袖了,方才疏于致谢,不过现在又有何事啊?”
那女子急匆匆赶出来寻她,此时正大气直喘,她抚抚胸口道,“宋姐姐学识渊博,往后奴有疑惑之处可否讨教一二?”
宋将离在家中本是老幺,尚不曾有人唤她姐姐,她心头一动便应下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名谢媛,是尚仪局的宫女。”
谢媛话音刚落,她与宋将离二人便被四五宫女左右围住。宋将离看她一眼,谢媛小声道自己并不认识她们。
宋将离将谢媛稍微向自己背后推了推,宫女中一人走到她面前,瞪着她说,“想不到宋家娘子倒有这般勾搭老师的手段。”
身后谢媛正要站出来,宋将离拦着让她先去别处等候,谢媛不依,宋将离只好让她且站在自己身后。
“你这勾搭二字用的新奇,敢问娘子是以为某言行举止轻佻,还是见到区区在下搔首弄姿、不敬师长了呢?”
那人不知怎么回答,只站在原地怒目而视。宋将离准备带着谢媛先行离开,却又被左右围住,周围又有些刚下学的宫女赶来围观。
宋将离无奈,翻个白眼道,“不知几位娘子还有何贵干?”
又走出一人冷嘲热讽,“从前你低眉顺目言语不多,如今当了掌制可真是伶牙俐齿啊。”这人正是当初在浣衣局为难将离的宫女。
“如是,某在此谢过万玲娘子几年来的关心照顾。”宋将离言语恳切,倒不似作假。
“你怎知道我名姓?”那女子皱眉。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圣人教导,某不敢忘矣,又怎敢忘记恩人名姓呢?”
万玲知道宋将离这是暗讽自己从前用冰水为难她之事,心中担忧她将自己过去所作所为在人前说出来,况且大庭广众之下自己本就理亏,宋将离所言所语又滴水不漏,自己和几位姐妹讥讽不成,反倒像是众拳打在棉花里。
先前那跋扈女子气呼呼上前竟想要拉扯宋将离发髻,宋将离侧身险险避过,那女子虽然差点摔倒还是稳稳站住了。
“没想到尚服局竟有如此武学奇才,比那江湖侠客也不差半分,看来掖庭假以时日还需开办武学馆。”宋将离冷言讽刺道。
“成何体统。”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女子,她身着华服,声色俱厉。
此人着正五品女官服,身侧站着几位六尚掌门人,正是传闻中那位清风正气、人见人怕的周宫正。
见此情景,在场宫人无不弯腰行礼,周宫正一行人走到宋将离万玲等人面前,严肃问道,“何事喧哗?”
宋将离依旧维持作揖状,万玲揣度一二选择低头不语,先前那跋扈女子倒沉不住气,恶人先告状,“奴为尚服局女史,见宋将离行事不合矩,便好心劝阻,可她却不依不饶恶语相向。”
周宫正看向那尚服局女史道,“那你说说,她具体是如何行事不妥。”
那女子一时半会不知怎么应对,先前嚣张气焰全然不见,只是支支吾吾双眼微红,倒像是只受惊的白兔。
“宋将离,你说。”周宫正侧首看向宋将离。
“某自认并无言语行为之失,或许是这位女史为人严谨敏感,会错意也无可知。”宋将离语气肯定。
一绛衣宫女匆匆跑到周宫正身边,低声耳语几句。周宫正挑了挑眉,看向那跋扈女子,语气严厉地说,“下不为例。”
随即她便领着一众人转身离开,在场其他人倒有些不明状况。
宋将离不再久留,也抬步离开原地。
因着这事,尚仪局尚仪卢思倒是对宋将离青睐有加,卢思很是欣赏将离从容坦率的气度。她一番好说歹说,才终于说服张司制让将离来自己尚中任职。
谢媛因与宋将离熟识交好,也被调来司籍司当值,她个性活泼率真,与宋将离情同姊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