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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掖庭 ...


  •   “这些衣服要得急,你们快点洗,要是因为你们误了时间,可不好交待。”说话的宫女插着腰,一手指向面前堆成小山的衣服,颐指气使道。

      宋将离抬头看了一眼那宫女,默不作声地拎起木桶,便要朝着井边走去。

      “你往哪跑呢?就在这洗,我连水都给你们准备好了,”那宫女忽然提高了音量,“况且我说的又不是你,你娘听不见我说话,当女儿的也耳朵不好使吗?”

      这宫女语气不善,说话也难听。宋将离看着眼前一桶冰水,她忍着心中气愤,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母亲身体抱恙,还请掌衣宽恕些,让我替母亲浣衣罢。”

      “怎么整个掖庭宫浣衣局就你母女两个话多,宫里娘娘们也没你们难伺候呢,”那宫女说话阴阳怪气,“以前在家里养出的富贵毛病都给我统统改了,不然以后有你们好看。”

      宋将离心疼母亲辛劳,又最是看不惯此等做派,她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宋氏死死拽住衣袖。她转头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母亲,但见宋氏敛眉摇了摇头,无奈之下她只得作罢。

      宋氏径自去拎那水桶,她近来身体不适,拎那重物自是有些吃力。宋将离见状便要上前帮忙,却被那宫女挡在面前,她对宋将离推推搡搡,冷笑道,“给我仔仔细细地洗,要是把贵人的衣服洗坏了,把你们双手剁了也赔不起。”

      宋将离气急,“既然我这双贱手不值钱,就只好剁了掌衣的猪蹄。”

      那宫女反应过来宋将离的意思,她心知说不过宋将离,就立刻冲到水桶边,舀起一瓢冷水泼向宋将离,随即气呼呼转身离开。

      宋将离头发衣衫尽湿,寒风一吹,她头发上的水珠几乎要结成冰凌。尽管如此,她心中却是如火烧灼,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般清醒过。

      她见那宫女离开,立刻冲上前去帮着宋氏拎桶。宋氏心中焦急,“让你忍着些,怎地如何不听话?快去屋里把衣服换了。”

      宋将离闻言只得乖乖听话,她换好衣服见宋氏正在浣衣,便端了小板凳在宋氏身边坐下帮忙。她回想方才之事,心中愈发气愤,“阿娘,明明就是她不讲理。”

      宋氏低着头道,“我听张司制说,那宫女原是贫苦人家出身,因她父亲赌博欠债,这才把女儿卖到盛平为婢。因为她容貌尚好,又能识些字,便入了宫。她从小境遇多舛,就一直不喜富贵人家,你我虽出身清贵,如今却被罚没为婢,她少不得拿我们出气。这种人不讲道理,我们也不必多费口舌,就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好了。”

      “她有她的苦衷,就合该拿阿娘撒气吗?我真是不懂,世人为何竟是如此愚钝。”宋将离不忿,她低头用力搓洗手中衣物,又生怕洗坏衣服连累阿娘,更不知如何遮掩嗓音哽咽与目中隐隐泪光。

      “小离,在这宫里头,少说话,多做事,总没错的。”宋氏微红的双目看向将离的面庞,眼中逐渐泛起些柔光。

      宋将离低头帮着宋氏用冰水浣衣,她的双手冻得通红,十指僵硬,知觉渐失。她觉得自己再也抓不住拿不稳任何一件衣裳,却不得不咬牙用力浣洗。她手上冻疮开裂,血色渐渐泛上来,水中细小冰粒直往伤口钻,宋将离一面忍着,一面蹙起眉头。

      她心中气愤难平,哑声问道,“阿娘,我们便要如此畏畏缩缩了结余生吗?”

      宋氏有些愣住,她抬头望着宋将离,却不言语。

      宋将离忽然想起幼时,阿娘叫她莫要长时间玩雪,笑言生冻疮的小娘子以后是没人要的。她总不以为意说要一辈子和阿娘在一起,如今却是母女二人一同被困于禁庭,竟是一语成谶了。

      沉思中,她耳后一缕头发慢慢飘到脸颊旁,她抬起手臂用肩膀抵着,想将头发顺至耳后。

      宋氏见此,便在外裳上擦干手想帮女儿捋发,她的左手还未触及宋将离面颊又生生缩回,只因担心自己手上冷气冻着女儿。

      这番动作看在宋将离眼中,她语气坚定地说,“阿娘,儿不畏冷,世上比阿娘双手更寒更冷之物甚多矣。”

      思及此,宋将离不由得两手紧握,刚止住血的手背又开了裂口,血丝从裂口处晕染出来,好不难看。

      尚功局中有位姓张的司制,她旧时曾与宋氏有一面之缘,宋氏也在针黹之事上为其帮忙一二。张司制听说两人这日遭遇,心中更加同情她母女二人。因着宋将离能识文断字,宋氏绣艺高绝,她便上书说情,也因此宋将离和宋氏能摆脱掖庭最下等的奴籍身份。

      明日,宋将离便要以尚功局司制司女史身份掌执文书,虽无品秩,她已心满意足。宋氏感念司制,却不愿任女官,只是搬去与将离同住。

      这日宋将离本该收拾收拾,准备搬去尚功局新院,只是她实是不想回屋。一想到回去后阿娘要频频念叨,她便不敢回去,不敢面对母亲早生的华发,不敢面对曾经清傲的母亲如今整日低头敛目。

      她独自一人站在小院檐下,陷入无边的回忆。

      三年前,正是长隆元年。

      正月十七那日,家中落灯。宋将离小院中的花灯尚未收起,宋府便被如山甲胄包围。

      一人手捧帝令,高声读诵。

      宋氏把宋将离紧紧搂在怀中,将离被捂着双耳,爆竹声、说话声、抽泣声、兵甲摩擦声交织,一时间竟什么都听不到,就连“谋逆”二字也是从押解她的兵士口中得知。

      小时候她总想着快些长大,好与阿耶探讨诗文针砭时弊,好央阿娘去买盛平城中样式最新的发簪,好偷偷扮成男子与阿兄出游北湖泛舟荡桨,好让阿姊教自己描眉梳妆,好在元夕看看大梁鲜衣怒马少年儿郎。

      如今,她已是豆蔻之年,却玉碎楼崩,什么都没了。

      耶兄被绞,阿姊已出嫁故免于此祸,她与阿娘没入掖庭,阿嫂的去处她也不知。至于家中其余上下人等,不是罚没为官奴,便是被流放了。此事甚至牵连与她自小定亲的燕王宗湛,燕王上书陈情,请求重查宋家之案,不料却被罚禁于氾州,苦守皇陵。

      宋将离从前甚喜自己名中“将离”二字,因为母亲宋氏发现自己有孕之时,城中芍药盛放,家人便取了这花名雅称入名。她向来觉得“将离”二字简单之中可见风流,又鲜与其他世家娘子重名,更是有几分士人的冷傲疏离,别致不凡。只是如今家族零落,她倒觉得这名字过分冷清凉薄了。

      身在当下,她人生最初的十年倒反而像是黄粱一梦,只是她再也无法有那样真实的梦境了。

      在那个梦里,她还是安乐无虞的她。

      宋府还是车马盈门,珠翠环绕,他们都在她身边。

      “离儿,今日可有好好读书,阿耶给你带了西市的酪樱桃。”

      “将离你怎的又在裙裳上舞文弄墨,家中可不缺纸帛。”

      “小妹上次在广志堂出尽风头,几位文友还总问为兄那位宋家怀郎何日光临呢。”

      “小离,阿姊今日这华胜与罗裙可相配否?”

      “小娘子,您装病不参加宴会,若被旁人知晓又要说您不懂事了。”

      “听闻宋家小娘子喜灯,这莲花灯吾偶然得来,见其精美工巧,故赠予汝。”

      原来皆是黄粱一梦。

      楼头落晖又斜了几分,像晕开的血色。

      暮色恰是向晚,不偏不倚笼罩了整个盛平。

      光影交错,虚实相生,模模糊糊,真真假假,好一番太平景象。

      …………

      “这么说,怀宋夫人原本姓宋?”阿云不解地睁大双眼,“那她怎地又改名姓江了?”

      阿苏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别急,听我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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