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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訾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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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流,转眼间,长隆七年春至。
盛平城内几夜细雨如烟,而后春花星星点点,如胭脂点墨,甚是风雅。
丽正阁第二年学子选拔已开始逐步筹划,南北两院学子有半数通过层层考查,正式成为修书院中校书文士。
皇城各宫之中欣欣向荣,再无两年前瘟疫横行时的压抑气氛。后宫因年初选秀更添热闹,衣风鬓云,欢歌笑语。
当年太祖建梁国,定都于盛平并亲赐城名,便是取这“盛世太平”之意。如今盛平城中商旅往来、经贸繁荣,且文明开化、民风淳厚,正是名副其实。
只是,并非大梁境内所有地方皆是如此,北方诸地因先前瘟疫之事大伤元气,几年之中收成状况并不良好,而地方官员为彰显政绩,暗自压榨平民百姓且谎报粮食收成。此等情况再加上去岁寒冬连日大雪,北方诸城粮食匮乏,市集物价飙升,几个小镇中甚至出现官商勾结哄抬物价的状况。
北地离京甚远,大雪封山交通不便,又有官官相护之弊病,故不得明达上听。所幸得忠臣赤子之心,为国之大幸。先前前往北地赈灾灭疫的几位臣子中,有二三位仍留于北地,其合力为民请命,连上数道奏折向上陈情,此事方为宫中所知。
圣上闻言大怒,严惩多位官员,并将北地数官革职抄家,又下令拨款至北方诸地,这才了却此事。
然而宫中之事一波方平一波又起,先是中宫皇后母家被传与北方商市之祸有关。此事刚刚平息,另一件大事轰然发生,这一连串事件最终带动大梁车辙于长隆七年转向另一个路口。
三月,宫内外芳菲正好。
一日早朝,天子忽发重疾,似有头疼欲裂、两手抽搐、言语紊乱之病状。
朝中重臣忙请御医前来查看,御医来后,众人请圣上移驾后殿接受诊断。
御医神色无异,只道圣上忙于朝政宵衣旰食,过于辛劳,故身体不佳,有此症状。在场大臣虽心中存疑,但见最得圣上重视的沈御医言之凿凿,且圣上饮茶歇息片刻后精神济济,方才放下心来。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圣上接见朝中大臣次数愈少,且性情日益暴躁古怪,上朝时还总是神思恍惚心不在焉。
诸位大臣心中疑虑更甚,但由于几位御医皆道圣上是因操劳过度所以如此,故诸人不知所措,只得恳切上书劝谏圣上保重龙体。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月过后,内宫中传出流言,道是当今圣上有此病状皆因过度吸食阿芙蓉,宫中上下无不哗然。
好在皇家宗室出面协助处理此事,该情况方未传出宫城,以免于引起社稷动荡,民心惶惶。
江黎在丽正阁中一早听说此事,她得知消息后立刻去寻王覃,让其莫要在外议论打听任何关于此事真相,王覃亦点头称是。
一国之君竟出此事,本就令人震惊,在这关节眼上,宫中所做第一件事便是及时封锁消息。目前知道此事的只有宫城内人和诸位朝中重臣,且宫中已有令严禁随意出入宫城。就在江黎找过王覃的当天夜里,便有几位内侍宫人因涉嫌讨论此事被当场诛杀。
宫中再次人人自危,道路以目。
这日,宜安长公主宗姀派人请江黎往淑清殿一叙,江黎不明故里,随那内侍前往长公主淑清殿。
一路上,只闻春日鸟啼,却不闻人语,往来宫人皆低眉敛目。
江黎至淑清殿后便被领入内室,内室樟木靠椅上正坐着宜安长公主宗姀。
宗姀神色严肃,见江黎前来方舒展眉头,她开门见山道,“最近几日宫中风言风语你已听说了罢?”
江黎见礼后便恭敬颔首。
“此事并非空穴来风,前年北方春瘟,皇兄自祭典处回宫时无故落马,落马原因至今尚未查清。为疗摔伤,御医本以微量阿芙蓉入药,没成想皇兄困于朝政,为排遣内心愁苦竟吸食那物。阿芙蓉虽可入药,却有令人沉迷上瘾之效,如今宗室虽查清此事,却不知如何是好。”
江黎虽向来感念宗姀知遇之恩和平日好意,素愿与宗姀分享个人观点思虑。但此事牵扯皇室颜面和朝廷威信,又涉及宗姀与皇兄宗灼之间兄妹情谊,她深感此事容不得她随意置喙,故深深埋首于颈前,不知如何同宗姀回话。
宗姀不知她心思,出言问道,“你如何看待此事?”
江黎忽然忆起旧时读过的一本书,书中详细叙述治理水患之法。有蓄有泄,有挡有排,平衡取舍,刚柔并济,正是君臣家国之道。
“浚而疏之,疏而流之。”她委婉回答。
宗姀闻言颔首,她又百般叮咛让江黎更加小心谨慎,莫因疏忽受到无端牵连。
江黎一一应下便要告退,宗姀放心不下,又遣殿中宫人送江黎回到丽正阁。
待送走江黎,宗姀回到椅旁,她双手撑着扶手缓缓落座,纤长白净而不染蔻丹的玉指在扶手上依次落下,有节奏地轻轻敲叩,如鼓奏如筹算。
宗姀目光清远而坚定,她嘴唇紧抿,下颌微仰,面无表情,旁人看不出其内心想法,却又觉得难以亲近。
回到丽正阁中,文植副知院正召集南北院中学子校书于堂中集聚,江黎对文知院召集众人的目的心中了然,想来文植所要嘱咐之事该与长公主相差无几。
不出江黎所料,文植借用典故,委婉告诫阁中诸人谨慎行事,以免受到无妄之灾。
诚然,自古以来,年轻气盛的学子儒士极易为时事所驱,这一方面利于促进江山社稷繁荣昌盛,另一方面却容易为有心之人恶意挑唆煽动。
文植循循善诱,以古为鉴,亦是只为保护阁中有识之士。阁中诸人虽心中激荡,但感于副知院一番苦心,故多日内安分守己,不作他问。
皇宫之中,处处人心惶惶,丽正中人亦个个愁容满面。
江黎知朝中动荡,但感于个人之渺小无力、无计可施,只能暗中关注并思虑此事。
宫中往来消息皆被压下,前朝重臣奏折翩飞,却如石沉大海。虽圣上重整朝政,更为勤勉,然人们心中仍有疑虑。
本朝阿芙蓉为珍贵药材,寻常人家皆无法接触,反不成想此物竟使一国之君深受其害。前朝齐国未立国时,九州之内混战动荡,诸多世家子弟吸食五石散,放浪形骸,亦是沉溺其中不可自拔。摆脱此瘾极其考验自制力与戒之决心,况且此瘾本就难以克服,故皇宫之人心中深有担忧。
长隆七年,四月底。
宫中修文苑三百儒士联名上书,恳请圣上三省乎己身,并请求太医院在朝公开天子诊断病录。
圣上得知后盛怒难平,下令捉拿带头起事的儒生并禁闭于地牢,欲以雷霆手段平息此事。
然修文苑中文士拒不妥协,一同着儒家白衫长求于昭明宫前阶下。此事轰动朝野,且涉及人等皆为修文苑儒士,乃国之德才栋梁,在后世史书中被称为“白衫上书”。
朝中诸人虽不敢言说,然内心敬服修文苑此番上书之举。
丽正阁中也有些学子心中骚动,丽正修文两院本有些龃龉,两虎相争之下,丽正闷声不语不动,仿佛事不关己,修文苑却有此一举,震撼朝野且更令人刮目相看。
文植不允阁中学子随意出头,诸人虽心中蠢蠢欲动,然并未能有所行动。南院中有几人私下议论此事,似乎是对文植明哲保身之举略有不满,江黎将之看在眼中,暗道其不懂得文植的难处。
文植虽为丽正阁知院,然名义上,丽正知院之职由尚书令郝仁担任,郝仁为天子泰山,又怎会允许名下丽正修书院有违逆圣上之举?
此时天子与良臣儒生博弈,便正是郝家表明忠心体现价值的最好时机,郝仁又怎会因为阁中学子拳拳之心放弃这媚上的大好良机?
“白衫上书”之事愈演愈烈,毫无平息之势,圣上再度下令逮捕并严惩带头几人。然诸多儒生皆挺身自称主谋,于是尚书省将其一并抓获。
只是其中一人在修文苑广有盛名,此番搜查却并未将其找到,王覃低声告诉江黎此事时忽然停顿不语。
江黎心思一动,随即想起一人。
那人一席绿衣,高而徐引。
文右。
此事一出,皇家宗室不免出面。
以宜安长公主宗姀为首,宗室诸人纷纷上书,请求从轻处理并释放修文苑儒士。朝中半数多臣子亦持有相同态度,故三日后修文苑终于幸免于难。
江黎想起王覃先前提及长公主宗姀与文右两人关系时的别样神色,虽不愿妄自揣测,然心中多出几分肯定。
免罪释放修文苑儒生,表面上看来,圣上已与其达成平衡,然而“阿芙蓉之祸”却仍陷于僵局。追根溯源,此祸为当今圣上所犯,果真能与庶人同罪否?若是完全无罪,宫中良臣又怎能放心信任一位瘾于阿芙蓉的君王?天下黎民百姓若是得知事件真相,又该作何感想?
一个僵局,无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