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在斯》长恪

11、斛春

　　一年又去，流光千树。

　　元夕之日，花灯连街。

　　江黎央不过江筱百般盛情的赏灯邀请，再加上江夫人向来信任江黎行事稳妥，让两人带着家中几位侍女一同出门游赏。她只得放下手中书卷，更衣出户。

　　花街灯如昼，衣香鬓影与月光灯火交错，一片明晰却又有朦胧之美。

　　街上川流不息，偶尔有一二马车哒哒经过青石板路，却又很快淹没于人语欢笑声中。

　　江黎原本因厌恶聒噪，并不想出门赏灯，此刻亦不免庆幸自己出门的决定，她见路边彩灯谜语新颖有趣，便聚精会神赏灯解题。

　　一旁江筱却有些神不在焉，她今日出门原本便是存了约会心上郎君的心思，只是担心母亲不允，这才想法设法拉着江黎一同出门。

　　江黎虽集中注意力于灯谜，也瞧出身边江筱神色有异。

　　江筱望向前头石桥，神色急切。她倏而目光流转，眼中一亮，急急说道，“小黎，我方才见前边有家酥酪飘香四溢，卖相甚是不错，我去买些过来，你在此处等我一刻钟。”

　　未待江黎回答，那粉衣女子已匆匆走开，路旁灯火之光照映在她脸颊上，泛出些微绯红之色。

　　江黎见到前头石桥树下一人束发长袍，心中了然。

　　她想起江筱漏洞百出的借口，不由失笑，忙对身旁侍女道，“你们前去跟着小娘子护她安全，但切莫被她发现。”

　　那两侍女心思敏捷，且有些武功在身，立刻点头应声跟上江筱。

　　江黎见那两侍女已暗中跟上江筱，便转身继续解那灯谜。那些灯谜精巧有趣，她见周身几人兴趣盎然，也不直接将答案说出，以免坏人雅兴，于是她便拣了一人迹稀疏处继续赏灯。

　　忽见一莲花小灯，精致小巧，江黎不禁凑近观察。却见那灯花瓣处有些微火星烧灼的深色小点，虽经过仔细修补，还是看得出那灯面已有些泛黄。

　　见到花灯骨架竹柄处有模糊刻字痕迹，江黎手指轻颤，覆上那竹柄细细抚摸。果然是一“离”字，这正是她当年收到花灯之礼时欢喜刻下的小字。

　　只是，这花灯为何时隔多年又忽然出现于她面前？

　　江黎匆匆用目光扫过花灯下系着的字谜，“宫商斩星落徵羽，平川入雁映残阳。”

　　一角一斗为“斛”，横川一人一日为“春”，正是“斛春”二字。

　　她心中思绪翻涌，如春江潮水不断向她扑来，几乎将她没过。

　　江黎见灯铺主人只是一普通中年男子，并不可疑，那人回忆道此灯是前些日子旁人送的，因见其模样精巧才留在摊上。

　　她等不及细细思虑此事前因后果及潜在风险，已立刻解题并取下花灯奔向斛春楼。

　　觅芙见状急忙跟上江黎，只留两不明状况的侍女留在原地，她俩见两位小娘子皆离去，脑中一片茫然。

　　江黎离开原地时，一黑衣人身手敏捷迅速离开道路另一侧灯光阴影。

　　不远处酒楼中，一青衫人闻信得知江黎解出灯谜，便立即放下手中茶盏。那人临窗见到江黎提裙奔向斛春楼，面上唇角微翘，眉头却不禁皱起。

　　斛春楼内，歌舞升平，喧嚣热闹。

　　这日斛春楼请了京中有名的戏班，堂中人山人海，座无虚席。

　　江黎奔至门口时已气喘吁吁，身后觅芙虽即刻赶上，但她心中却不明其中原因。

　　店中小二见两人欲入内，只道楼中堂座包厢皆满，直到江黎扬起手中花灯，那小二才恭敬将其领至“斛春第一阁”门口。

　　见那小二低头退下，江黎蹙眉推开那雕花木门。

　　阁中熏香袅袅，并无人在。红木方桌上留有茶盏，瓷杯中已沏上茗茶，茶香四溢。江黎以指背试之，杯壁尚且温热。

　　她心中惊疑，环顾四周并无发现任何有异之处，只是那两扇窗户有些不同，一面窗完全敞开，朱雀大街之灯火通明清晰可见，另一面窗看似紧闭，却留有缝隙。

　　江黎靠近窗边，轻缓推开那扇窗，才发现缝隙处正对着曾经的宋府，只是宋府四周星星点点，唯那处黯淡无光。

　　她心中钝痛，停留半晌，恹恹离开。

　　觅芙心中仍是疑惑，只得轻声询问，江黎方将事情前后说了。觅芙心中难过，又见江黎面上神色不佳，亦不知如何是好。

　　江黎回到街中原处时，见江筱已在那等候，她只道自己贪玩走远了些。

　　江筱并不知先前一番变故，只将手中酥酪递与江黎。

　　两人一同乘辇回府，江黎听江筱絮絮说着当日见闻，默默咀嚼仍热着的酥酪，却心感食之无味，脑中思绪万千，缭乱成结。

　　没多久，车马已至江府，江夫人一阵问候，又夸赞江黎手中花灯精美。江黎略有些神不在焉，她回到自己院中，再次陷入沉思。

　　想起故宅仍在，人事已非，旧灯不知何故再次出现在她面前，且其中似有牵引之意，她以笔墨排列出与此事相关人等，圈圈画画却依旧毫无头绪。

　　一夜无眠。

　　元夕之日已过，江黎回到丽正阁中，早早便听说了宫中大选之结果。

　　她所识之人不多，听完王覃一番解说也不过只记住两事，一是段天之姊入宫为天子充媛，二是步芳华被选为韩王侧妃。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前一晚圣旨已达，消息很快在各宫中流传开来。

　　王覃方语毕，南院中诸人得知消息又出声议论，段天闷闷不乐，一位知他心事的学子忍不住出言消遣。

　　一边江黎与王覃发现段天神色郁结，观其神色，却不巧被段天发现。

　　江黎从容移开目光，却不想段天那厮不依不饶，暼向江王两人阴阳怪气道，“鸿鹄自有鸿鹄之志，燕雀不知却自以为是得意洋洋，无德无才之人怎可与淑慧之人相较。”

　　江王两人面面相觑，深感无辜。王覃大翻白眼，江黎见段天郁结烦闷，自然不愿与之计较，只是心道那人平日所作文章毫无出彩之处，指桑骂槐之本领倒堪为阁中第一人。

　　次日步芳华回到南院之中，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原来圣上已有旨意，步芳华半年后正式入韩王府中，在此之前仍居于丽正阁南院校勘编书，并于宫中接受皇家礼仪教导。

　　韩王宗炜为宜安长公主宗姀之胞弟，其贤德温和之名广为流传，深得人心，且其府中妃妾稀薄，众人皆以为此事为步芳华之厚福，故纷纷上前祝贺恭喜。

　　听说步芳华及笄以来并未取表字，此番圣上赐婚更是请皇家宗室为其赐字，虽为侧妃，然风光无限。

　　步芳华保持微笑，一一应对前来道喜的诸人，她缓步移至江黎面前，“听说今日是江黎妹妹生辰，往后或许不能多见，故今日定不能忘记为妹妹庆祝。”

　　众人夸赞步芳华淑慧之声此起彼伏，江黎面上淡然，立刻反应过来。

　　她留在宫中档案上的生日是假的，正月十七，这正是多年前她因家中变故入宫之日，是如今一切的开始。

　　江黎面上浮起浅浅笑意，淡然谢过步芳华好意，并礼貌道喜。

　　一旁段天忽然向江黎发问，“步校书如今圣赐表字，你既已及笄，可有表字？”

　　段天近日因情感打击，更爱与人抬杠，江黎心中虽极不耐烦，仍客气回答，“江某小字怀宋。”那无聊男子又继续追问有何渊源，江黎想起先前被问姓名之时，也是与如今相似情景。

　　她滴水不漏道，“某早年失恃失怙，幸得江中丞一家收留，又得幸求学校书于丽正。吾心有感触，故取‘怀宋’二字，愿木以成室，大庇天下寒士。”

　　一边王覃并郑阗李准等人听后颔首称赞，另一边段天几人见无法挑刺只能不情愿点头。

　　此表字并非江黎即兴所取，而是元夕之夜于斛春楼观景后有感而发。

　　江黎旧时曾心有疑惑，自家阿兄单名一恒字，阿姊单名一忻字，皆从竖心旁，唯她名将离，与家中兄姊不同。只是后来得知自己姓名来由，她方才作罢。

　　为与兄姊保持一致，于是她后来在广志堂听课时化名为宋怀。如今取字，她自然而然想到旧时假名。

　　怀宋，实为怀宋。

　　半月后，江黎无故丢失两册文书，又无意间发现，平日里常用正楷字体的步芳华苦练飞白。

　　她后来听闻宫人言传，方才得知，步芳华之所以入选为韩王侧妃，其中关键原因便是其飞白体深受韩王青睐。

　　而韩王得到的所谓步芳华笔墨，正是收编本朝民歌的简易文集《洗诗录》。

　　此册由江黎誊写，当时因有事需要处理，她与王覃匆匆离开修书室，故落于那处，没成想却因此作了步芳华的嫁衣。江黎自小临摹前朝书画师卫鹤亭文帖，其字体难以模仿，倒也因此让步芳华费尽苦心。

　　王覃颇有些为江黎打抱不平，“她倒是好一出狸猫换太子。”

　　“随她去罢，”江黎本就无心于此，只是十分可惜步芳华满腹才华日后不得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