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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宗灼 ...


  •   宗灼,当今圣上,先帝第二子。

      其母生产后不久便病逝身亡,故宗灼自小由先皇后抚养长大。宗灼自小机敏聪明,勤学耐苦,于名义上为皇家嫡长子,由于先皇后膝下无子,故宗灼一直为储君之不二人选。

      先帝英年早逝,子嗣稀薄,宗灼年仅二十有二便继承大统。其执政风格不似其父平帝,而更似太祖,勤勉朝政,行事严苛,虽无仁慈之名,然治下井井有条,家国向荣。

      江黎因家族之恨,素不喜宗灼,但见如今宫中丑闻,亦不免心焦。

      昭明宫中,一连多日气氛压抑,宗灼自戒药以来性情阴晴不定,暴躁易怒。

      中书省已着手起草旨令,禁止各地大规模种植阿芙蓉,并要求各地官员清点审查本地栽植状况,并立即上报。此令经门下审议发行后第三日,御史台上奏弹劾皇后母家亲眷,因其非法栽种阿芙蓉并且私自于市交易,朝中哗然。

      后真相查明,原来此事始作俑者是一偏远地方豪强地主,此人擅自买通盗贼,偷取郝家家印,并偷偷栽种禁物。朝中决定严惩此人,后又查出先前哄抬物价一事也与此人相关。

      此案涉及郝家,因郝仁为尚书令,为避嫌故将此事交由御史台审理,多方调查之后,与此案相关有罪人等一应诛杀,其中细节无数却不为外人所知。

      江黎深觉此事牵连广泛,甚是蹊跷,却无法触及此案核心之处。

      因着接连变故,阁中学子旬假之日亦不可归家。宫中日常用度只由专人出宫采买,唯几朝中重臣可于皇宫内外行走。无数人被蒙在鼓中,江黎觉得那张网离自己愈来愈近,或许不日便会将自己紧紧封锁。

      一局紧扣一局,如连环之锁,常人难解。

      自“阿芙蓉风波”发生已两月有余。

      人间四月芳菲尽,也不知这是否是一语成谶。

      一日早朝,先帝后妃盈太妃忽然手捧先帝遗书出现在朝堂大殿之上,四下哗然。

      先帝本立有遗诏,在其千秋之后由二皇子宗灼继承正统。然其缠绵于病榻时,一直是由如今的盈太妃贴身照顾饮食起居。

      按照本朝律例,女子无故不得现身前朝,此番先帝后妃忽然出现,她又手捧先帝诏书,如帝亲临,此事本就令人疑惑。况且当下朝堂政局敏感,身份特殊的盈太妃忽然出现,不得不让在场众人浮想联翩。

      盈太妃育有一子一女,其子逝于前年宫中春瘟,其女如今已有十三岁。诸人思及此,只道盈太妃即使怀有野心也无甚兴风作浪的可能,又揣测其背后另有靠山。

      他们对于遗书内容既是满心困惑,又暗自紧张,几位老臣手心出汗,双手紧握微微颤抖。

      盈太妃见殿中渐渐安静,展开手中帛书高声宣读,盈太妃姚盈如今已近四旬,然保养得当,声如莺啭,其声音与殿中紧张气氛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奇异。

      在场众人无不屏气凝神,仔细聆听。

      龙座之上,宗灼眉头紧锁,双手用力紧扶龙椅,似要把十指扣入椅座。两月来,他因药瘾之害精神不济,本已形容消瘦,现下双目大睁,模样甚至有些可怖。

      听盈太妃宣读遗旨,宗灼面目逐渐狰狞,仿佛要将帛书中一字一句全部吞咽撕咬。

      “朕自继位以来,诸多事宜皆朕亲为,勤勉于政,夙夜不遑,未尝少懈,不敢有疏。然今久居于病榻,恐天罚朕之凉德。吾近来日夜思虑自省,只因一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社稷之计,寡人本当举贤唯贤,朕早年立诏,传位宗灼。而今观之,二子宗灼行事狠厉,不适高位,韩王宗炜贤明仁厚,可堪正统。君王之德,黎生之福,后继舆制,咸使诸闻。”

      书中字字句句,皆是真挚恳切。

      在场众人虽不知真假,但仍心中感慨万千。

      宗灼听毕面目阴冷,直言讽问诏书真假。

      盈太妃对答如流,“先帝病卧于塌,无力书写,故此诏书由吾代写。先帝阅后亲笔御签,加盖玉玺,后一直存放于吾处。”

      盈太妃身侧老臣杨历接过帛书细细查看,纸上蝇头小楷,字迹清丽,末处有先帝亲笔和“汶之宝章”红印。

      杨历官任正一品太师,曾为先帝恩师,在朝中资格最老,且最为德高望重。他阅毕诏书,花白眉毛隐约皱起,抚须颔首,并将其递与身后诸臣。

      盈太妃读完诏书,却并未将帛书主动呈上,宗灼见状本就心生不满,又见杨历接过帛书传阅,不满之中又生出担忧紧张。

      半柱香时间,殿中诸臣皆已亲阅先帝诏书,并经由盈太妃之手传至宗灼手中。

      宗灼轻暼纸上内容,心中凉透。

      诸位大臣虽不敢多言,但宗灼已从众人脸上读出个中真假。

      沉默,良久沉默。

      殿中寂静无声,众人呼吸声清晰可闻。

      杨历作揖长拜于地,声音苍老坚定,宛若洪钟,“老臣愿以身作保,诏书签字为真,印章亦为先帝贴身之物,还请圣上自作决断。”殿中诸臣见状,约有半数随其叩首下拜,“请圣上自作决断”。

      众人陈情之声回荡在空旷大殿中,如钟楼回声,不绝于耳。

      在场如尚书令郝仁等天子亲臣,从未料到会有此一出,皆不知是进是退,故不敢轻举妄动。以郝仁为首的宗灼亲党诸人立于原地,场面一度僵化。

      正在此刻,皇家宗室中几位先帝同辈及长辈及时赶到,出面作证诏书中盖章为先帝亲印。先帝单名一“汶”字,表字“汶之”,此印章乃是先帝弱冠成年时,其父成帝亲自雕刻所赠之礼。

      宗灼脑海中本有流光四闪,却在见到宗室诸人出现后,万千思绪如流星坠落,他双眸骤然暗淡无光,更衬得形容枯槁。

      殿中再次陷入沉静。

      宗灼缓缓开口,声音有气无力,“朕知道了。”

      从北地之灾到“阿芙蓉之祸”,再有“白衫上书”和如今这出先帝遗诏。所有事情都推动着长隆七年的时局往同一方向发展,一个宗灼先前从未想过,如今不敢想到的方向。

      废帝。

      殿中众人逐渐散去,郝仁心中踌躇,又暗自期待自家贵婿会留下自己一同商议,然宗灼遣散众人,只独自一人留在大殿之中。

      年二十九,为天子第七年,这还是宗灼第一次一个人待在前朝主殿。

      昭明殿内,广壁雕梁,玄金龙纹。

      宗灼第一次入朝时,只觉得主殿庄穆磅礴,后来随父亲处理朝政,感朝政之残酷嗜血,连带着甚至偶尔觉得昭明殿并不总是昭明。而今千金散去,才发觉昭明殿竟还有萧索孤独的一面。

      他想起那位令他又敬又畏的父皇,不禁陷入深思。

      宗灼自小为嫡长子,备受关注,平帝宗汶虽待其他皇子公主宽厚仁慈,但对他却总是多出几分严厉。家中皇妹宗姀总是展颜称呼先帝“阿耶”,一如寻常人家父慈子孝,温情无限。而他却永远只能恭敬有礼,和父亲之间以君臣相称。宗灼知自己与他人不同,更是加倍努力,渴望获得父亲赞赏,也因此性情变得内敛倔强。

      登基以来,他勤勉于政,却顾此失彼,时常过于严苛过于冒进。

      宗灼近日偶有幻觉,且神思恍惚,他摇摇晃晃踏上玉阶,伸手触上冰冷龙椅。先帝宗汶在时,总爱以左手抚摸座椅扶手处龙头,年岁一长,那处雕刻亦比别处平滑光泽。宗灼于早朝中如遇不决之处,也总会模仿父亲这一习惯。此刻他以手触摸之,不禁泪盈于眶。

      或许,这便是最后一次机会呢?

      回到思齐宫中,宗灼整理思绪,提笔写下禅让诏书,并交予皇家宗室公布。

      他叹,叹父亲吝啬宠爱,叹自小孤独。

      他悔,悔自己丧失理智沉迷于药,悔不当初。

      他恨,恨瘟疫雪灾人祸,恨上天不眷。

      宗灼瞧着案头烛火出神,如若自己的结局为一“灼”字,大概也算是干干净净吧。

      正在他凝神沉思时,宗姀敛裾缓缓而入,眸光深处有烛火隐隐跳跃。宗灼抬头,双眼布满血丝,嗓音低沉道,“皇妹是来看我笑话吗?”

      “生在皇家,看似光鲜盛荣,实则不然。我们无从抉择如何来此,只能决定如何离去。”宗姀轻轻摇头,一语双关。

      她看向宗灼案头灯火,轻声说道,“宫中无名之火,天下百姓又会如何想?”

      宗灼沉默半晌,随即一阵长笑,“皇妹自小多智,吾远远不如,难怪父王多加青睐。”见宗姀静默不语,他继续说道,“四弟宽宏贤德,众望所归,皇妹以为如何?”

      宗姀仍是不语,她转身取过酒壶,抬袖斟下浅浅一杯,递至宗灼面前,“皇兄,世事如黄粱一梦,醒着总是要受苦的。”

      “事已至此,如今应当如何,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古来皆言深宫寡情少意,皇妹今日敬酒之心,我永矢不忘。”宗灼举杯仰首将酒饮下。

      宗姀转身离开,她原先来时面色平静,此刻心中却不禁逐渐泛起波澜,轻声呢喃道,“阿兄,来生莫长于皇家。”

      晚风微凉,一夜灯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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