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幻》箫瑶君子

3、第二章

　　城中有座别具一格的宅子，旷大却不很显眼，朴素又不失风雅，颇有“大隐于市”的韵调。宅子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乐善亲民的右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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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夜正倚着庭廊的围栏，喂养庭院里悠闲踱步的鸽子，她淡紫色的长发与庭院里盛放的花融为一体，此情此景和谐到让人不忍打扰。而这一幕正被风雅的右丞相尽收眼底，原本急于传令的他在不远处停下了步伐，连带身后随侍的人群都急刹住了脚步。
　　“大人，需要我通报公主吗？” 如是站了足有一刻，带头的女官终于忍不住发问了。就这么站下去，恐怕自己和身后这群侍女们都得石化在这里。
　　“嘘……”右丞相执起折扇，轻轻比划了个噤声的动作，女官便又意会地退到了一旁，侍女们也都识趣地低下了头。
　　“好了，再喂得撑死你们了！”朔夜拍去手掌残留的糠粒，刚想心满意足地返回庭廊，却在转头的一瞬看到了纹丝不动的一大堆人，顿时少女吃惊的神态毕露，“你们怎么完全没有声响啊？”
　　右丞相见状，忍不住笑起来，然而又故作严肃，用扇子遮住了笑容：“那得问我们的朔夜公主在做什么这么出神咯……”
　　“只是喂鸽子！”朔夜撇了撇嘴，打断了右丞相意味深长的拖长音。
　　“哦？果真如此？真不是在思念哪家的小公子？”右丞相边说边还摆出无奈的表情，“哎，女孩长大了，都留不住哟！”
　　“玩笑差不多就得了！是有什么事？”朔夜嘟着嘴，整理好有些褶皱的繁杂衣摆。
　　“嗯，没错。”右丞相一收方才调笑的表情，眼神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芒，随后温和一笑，“景皇宣召你。”
　　“我？”朔夜用那双纯真无暇的大眼睛看向右丞相，“他刚登基，怎么就有空找我？”
　　右丞相眉毛微微上扬，合上扇子，摊了摊手，表示无解。
　　“好吧，知道了，我去准备准备。”
　　朔夜若有所思地从右丞相身边走过，片刻，身后传来右丞相一贯调笑的声音：“哎，这孩子最近是对我越来越没礼教了，看来我得想办法树立些威信啊……”
　　朔夜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会心一笑。因为她心里最清楚不过，右丞相这么多年来在她面前扬言多次的所谓“树立威信”，不曾也绝对不会真正实践。从他身上，朔夜感觉到的是体贴和理解。正是这种体贴和理解，让朔夜一度忘记自己是个失去了父母亲的孩子；也正是这种体贴和理解，让朔夜莫名陷于一种类似父爱与母爱的奇特关怀之中；更是这种体贴和理解，让朔夜在不经意间开始享受并沉溺于对他的“无法无天”。对于朔夜，右丞相恐怕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也是最亲的人了！
　　望着朔夜渐渐走远的弱小身影，右丞相脸上的笑容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担忧的神色。
　　他抬头仰望城西的天空，暗自叹了口气。

　　“大人，公主自从进宫回来，便再没出过阁门一步，连晚膳也未享用，这可如何是好啊？”
　　“哦？有这事？”右丞相听闻女官的禀报，立即放下手头的官文奏章，“我这就去看看。”
　　随手扯起一件外衣，右丞相屏退左右，独自赶向朔夜的闺阁。他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朔夜，是我。能进去吗？”右丞相看着烛光摇曳下阁门上映出的那一动不动的人影，轻声询问，顺便摆手示意门外的侍女一并退下。
　　此刻，屋内的朔夜正对着桌上一个精致的锦盒出神。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盒中一块色泽青润的玉佩，这块玉佩呈一条蟠曲的龙的模样，形貌精细到活灵活现，仿佛并非雕刻而成。回想着今日在清苑宫，景吾将玉佩交予自己的场景，朔夜仍是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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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父皇驾崩，已是整整两年。如今，朕虽已掌得大权，但朝廷势力早已被瓜分完毕！放眼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是真心服我的！朕如今信得过的，只有右丞相，和你！”说话时，景吾仿佛再不是从小自己认识的那个人，眼中的威严之气分明与众臣面前稚气谦逊的感觉截然相反。
　　“如果你愿意帮朕，那么就把这个锦盒收下！”景吾的脸渐渐靠近，眼神中竟有一丝杀意一闪而过，朔夜知道那绝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难道连你也不愿帮朕？难道你也认为这天下不该由朕来掌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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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夜的思路被右丞相的到来打断，她从锦盒小心拿出那块玉佩，随后紧紧攥住，起身拉开了阁门。
　　“丫头，怎么不吃东西呢？”右丞相捋起朔夜额前的一缕碎发，在看清那张憔悴的脸时，心不由揪了起来。
　　朔夜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只手。
　　右丞相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转身轻轻拉上门，随后把朔夜带到桌边坐下：“说吧，今天晋见，发生了什么事？”
　　朔夜这次老实地把手摊开，露出的玉佩着实让一向淡然的右丞相都吃了一惊。
　　“这……这是青龙玉？”右丞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景皇竟然给了你这个？”
　　右丞相早猜到这个深藏不露的小皇帝会有所举动，但没想到竟然会将四方神玉中的青龙玉交给朔夜。
　　“哎，收下这枚玉佩也未必是件坏事。”右丞相兀自叹了一句，随后拍了拍朔夜的肩膀，以示安抚，“朔夜啊，四方神玉之说，你应该已有耳闻了吧？”
　　“嗯……”朔夜点了点头，但明亮的眼神中显然还充满疑惑。
　　“来，我慢慢告诉你。”右丞相恢复了往常的温和，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这块玉，开始婉婉道来：“夙焉开国之时，天下一度大乱，鬼怪横行，民不聊生。直到四方守护之神出现，帮助当时的祖皇平定乱局。混乱结束之后，四方之神的神力便化为玉器，在夙焉国的国君手中代代流传下来。这神玉一共有四块，除了这枚青龙玉外，另三枚之上分别刻有白虎、朱雀、玄武的图案，分别象征东南西北四方正神。这玉是皇室绝对信任的象征，历届皇帝都会将它们赐予认可之人。然而，一旦接受这神玉，便必须携带一辈子。因为这灵物会认主，只有当玉主寿尽之时，神玉才会自行回到皇宫中的神殿之内。”
　　“嘶……”朔夜听到这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从小在朝野长大，神玉之事她当然有所耳闻，只是不知这玉竟是如此厉害的神物。
　　“可惜，神玉传到先帝，也就是第三代君主义皇手中之时，便只剩下了两块。”右丞相说到这里，不禁露出惋惜之色，“一块是白虎玉，他被赐予了当时立下赫赫功绩并且忠心耿耿的大将军莫言。”
　　“莫言……莫冉的父亲？”朔夜不禁低语道。
　　“另一块是朱雀玉，它……被义皇赠予了最宠爱的妃子。”
　　“妃子？”
　　“没错！义皇不以江山社稷为重，成天荒淫无道，故不得民心，天神降罪，使得妖祸横行。” 说到这里，右丞相明显有所动容，“他最终病魔缠身多年，晃晃不得终日，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朔夜在记忆里搜寻了片刻，义皇是自己的伯父，对他的印象却唯有他躺在清苑宫的珠帘之后痛苦地沉吟。这世上的君王是贤明亦或昏庸，本就各占一半，难道每个都值得尽心效忠和辅佐吗？
　　“那另两块呢？”朔夜摇了摇头，挥散去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玄武玉自初代开国祖皇起，便一直由一个阴阳家的高人保管，听闻此人攘除妖祸的法术独一无二，十分厉害。最奇怪的是，及至如今已是四代君主了，但玄武玉却认为返回过圣殿，如此算来那位高人也该有过百的高龄了，却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真是越发神秘了。”右丞相顿了顿，又开口道，“而这块青龙玉，在第二代泰皇之时，被赐予了他最心爱的小儿子——苍王。”
　　“什么？这块玉，曾经一直在父王身边？”朔夜惊诧万分，难怪她从未见过这玉，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仿佛有看到了十二年前那条盘旋在李园上空的“苍龙”，那晚发生的一切让她无法轻易忘怀。
　　“神玉拥有不可想象的能力，因此也不可轻易交给内阁或皇室中人。”右丞相的眼睛变得深邃，“泰皇把青龙玉交给皞言，是交给了他绝对的信任，却也交给了他不可想象的危险。权力和妒忌，总是能催人命的……”
　　右丞相提及的是自己心里多年的痛处，更是朔夜的。他看着眼前早已默默流泪的女孩，敏感却坚强的眼神和她的父亲如出一辙。
　　他伸手替朔夜擦去泪水，将青龙玉放回锦盒，又将一方丝巾交到她的手中：“这是你父亲放在你身上的，这些年我一直替你小心收着，如今是时候还给你了。”
　　朔夜点了点头，将青龙玉小心包裹在丝巾之中，又悄悄塞入自己怀里。有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渐渐渗透到自己心中。
　　右丞相站起身来，拉开了门，临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了一句：“别忘了吃点东西。”
　　他那似锦缎般的长发披落在肩上，半掩着俊美的侧面在夜光中显得格外温暖。朔夜看着右丞相的侧脸在渐渐拉上的阁门后慢慢隐去，一种安心的感觉油然而生。

　　皎洁的月光光明正大地闯入人们的庭院，照得人不忍入眠。右丞相一人依靠在庭栏上，对月独酌起来。
　　“皞言，青龙玉竟然出现在了朔夜手里。这孩子看来终将如你所愿，走向和你一样的道路啊！呵呵……这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吗？”右丞相揉了揉自己的眉头，将酒壶拿起，一饮而尽。
　　“哈哈……看来是醉咯……”右丞相笑着将头靠向庭栏，渐渐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刻，庭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右丞相随之一撇，露出犀利的眼神，随即又温婉一笑：“呵呵，这小子，看来也放心不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