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瓦全（笑傲江湖养成记）》屋漏恒

54、面具（七）

　　“你来了。”
　　刚走上台阶，面前的门就打开了，蓝衣青年目光穿过我。
　　摆放碗筷，从篮子端出菜碟。
　　我不止一次疑惑桌前大口咽食的人一见我就这么高兴，我很少见过他笑，但现在他时刻脸上都噙着笑。
　　“看我做什么？你也吃啊。”
　　我赶忙收回目光，那笑容真好看。
　　“你是真不肯说话还是真不能说话？”
　　我差点呛到。
　　他脸已靠近我面前，下一刻手又偷袭过来。
　　这人……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好奇。我躲开他袭我面具的手。
　　“怕什么，我又看不见。”他嘀嘀咕咕坐回去。
　　我摇摇头，起身收拾碗筷。
　　我是由衷的高兴，这是自思过崖一别后，我跟我的徒弟前所未有的融洽。
　　所以我不断变着花样让他开心，我做不重复的饭食，替他打扫房间，每日天一暗，就为他点灯，陪他一同饮食，他休息时，我便在屋外树上倚干为营。
　　我俩相处很有默契，他时常有不明意义的小动作，但从我手被扭脱臼后，他就没有强迫让我说出我是谁，为什么靠近他。
　　洗好了碗筷，绕过桌子来到他面前，捏住他的衣领扯了扯。
　　“你要我脱衣服？”说出这话他脸已红了大半。
　　我的手来到他腋下，这衣服从他来这里估计就穿着吧。不知他是不肯穿这里人的衣服，还是不肯接受别人的照顾，反正我是不能再视若无睹的。
　　他有些无可奈何地依顺着将衣服脱掉，露出一身补丁的里衣。
　　这件山上竹林时我为他缝补多次的里衣让我怔了一会儿，转身抱着他的外套跑出屋。
　　临近冬日的太阳光并不是那么强烈，我专注地蹲在河边，背后一阵阵风刮过，我喉咙一紧。
　　上黑木崖后，我只是上官云手下一个小小的舵主，俗话说手上可以一日无钱，也不可以一日无权，没什么际遇也就罢了，本来也不稀罕在这人妖当道的地方有什么出头，但天下哪有白吃的饭，这半个多月的夜夜巡夜，已经磨得我生无可恋了。如今令狐冲在这儿，我突然有了底气，不为别的，仅仅是他为我抱不平，能追成不忧到黑木崖，也是我毕生荣幸，从此以后，能听他说上一句话，我心中都会踏实一分。
　　但这样的好时光对于我来说，向来不会太长。我守在树上，亲眼所见某人屋顶可是夜夜热闹至极，角度太好，好几次与他的“客人”对垒上，祖千秋等人的反应是默不作声滑下屋顶，有些人则没那么好打发，而且是内力极高之人，来去没有任何预兆，直到我有如芒刺在背，才发现自己一同被收纳在眼底监视。
　　不是没有萌生过离开黑木崖的念头，但仅仅是一个念头，因为我知道，他是不会这么轻易跟我走的，凭直觉，凭他跟向问天之间的约定，是的，他们肯定有过约定，因为他厌恶任我行一行魔教人，但他并没有嫌恶向问天，向问天那句“我那小兄弟”，如同一个可信任的兄长，信任与孺慕之情，都是他现在所渴望的。所以黑木崖上东方不败不倒，向问天的志愿得不到伸展，他也不会离开。在我的冤情没得以洗刷，他就没离开过我。
　　“祖千秋，药佬，你们想推我下河吗？”
　　“嘿嘿。”背后发出令人耳麻的笑声，“要是上官长老知道他手下大名鼎鼎的裘七几个月不摸女人，反而在河边洗女人衣服，怕是眼珠子都要掉河里吧？”
　　我一边转身，一边心中叫糟，那次我从二人手中将令狐冲夺走，他俩就潜伏令狐冲住处附近，我跟令狐冲在一块，他俩找准不了时机动手，于是我便庆幸现在他俩是来找我，而不是令狐冲。
　　“你们不怕圣姑怪罪吗？”
　　“裘香主，这次要你去的人，正是圣姑。
　　任盈盈来了。
　　他们引我进了一间雅舍，一道掌风掠过，门立即将祖药二人隔在门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来吗？”坐在绣凳上的女子开门见山道。
　　“不知。”
　　她一听我的声音，冷冷笑了，“果然是你。”
　　我没有忘记自己担心令狐冲不会接受她给的《易筋经》，恳求她带我出少林，甘愿与他们这群野心之徒共赴水深火海，她自以为是的嘲弄，甩下我绝情离去，她是个狠心的女人，至少比我狠。
　　“你到底是谁？”
　　右臂挡在面前，但仍然慢了一步，紧急之下，我用了点力气反抗，任盈盈手臂上立即多了五条抓痕。
　　“你！”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再望向我。
　　美女的女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自负，自负多多少少来自她的容貌，即便是一双手，我已经看到她眼里欲将我分尸的念头。
　　僵峙了半天，最后以我妥协结束。
　　“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尽管看。”我揭开面具，自嘲。
　　“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仙大美女。”她先是一惊，而后冷笑，“你还是少林寺里那么丑。”
　　“至少我没有披羊皮藏狼心。”
　　“你敢发誓你接近他不是狼子野心？”
　　我好奇了，“我图他什么？”
　　“真要我说那么明白？”
　　“任大小姐，我还真不懂你说的。”如果可以，我想大声笑出来，我是深刻地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因果报应，即便现在给我一千个恶胆，让我负尽天下人，我也不敢负那个人。
　　“我还记得《易筋经》是交给你的吧？”
　　任盈盈突然变了脸色，好像我提了什么不该提的，我心里咯噔一跳，本是试探她有没有交《易筋经》交付给令狐冲，因为令狐冲的内伤并没有根本痊愈，之前是怀疑，现在我可以肯定。
　　“为什么？你不是为了他甘愿上少林寺吗？”
　　她红了脸，“是他自己不肯收下。”
　　“《易筋经》现在在哪？”
　　问出这话相当于断了我的后路，杀意在她眼中一闪而过，“造成这一切的，是你。”
　　我夺路而逃。任盈盈又是一个低估我轻功的人，等我冲出窗户，脚上被拉扯了一把，是她的鞭子，如果我再慢一步，就给拖了回去。
　　我不停地逃，我知道后面追的有三个人，黑木崖上我一直还没经历过危险，不是由于我小心谨慎，而是我对死亡并不再感到害怕了，然而我现在很怕，非常怕，这种惊恐超越了我的极限，直到扑进到这几天守护的人的屋子。
　　“怎么了？”
　　屏风后出来一人，里衣披在身上，浑身湿嗒嗒的。
　　在我虚软倒地之前，他抱住我。
　　身后门应声而破。
　　“你为什么要护住她？你明知道她居心叵测！”
　　抱住我的手并没有松开，我只感觉他抱着我移动，然后我落在一块平坦之处，是他的床。
　　“盈盈，她没有居心叵测。”
　　“她从少林寺一直跟到这里，就是她，利用你从方正大师那儿骗了《易筋经》，她现在接近你，就是想拿回去！”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心一抽，他知道了，他知道了…….那他会想到这个少林寺替他拿到《易筋经》的人，是宁中则吗？
　　“那是为了接近你！如果她没有问心无愧，为什么要戴着面具？自我见到她起，她就不停变换身份，她分明就有鬼！你连我们都不全然相信，为什么要相信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盈盈，你别忘了，我们从黑木崖下到黑木崖上，也变过身份。”
　　后面我听不见他们说话了，我昏了过去。

　　自任盈盈那件事后，令狐冲的住处清净了很久。
　　我一连在他房里里呆了几天，足不出户，我不是不会知道我失踪会带来什么影响，但我无法抗拒自己在这个关头生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昏昏沉沉高烧来了又退退了又来。
　　生病期间，我努力发动所有知觉，去感受那个床头床尾照顾我的人，他知道我是谁吗？为什么他不再跟我说话？
　　他就是那个永远离我一尺远的人，近在咫尺，却一直远在天涯，我总是在事后，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用意。

　　我听见上官云的声音。
　　“宁兄弟，打扰了。”
　　“做什么？”台阶上站着的人双手抄怀里，身形八字开，吊儿郎当挡在门前，我侧坐在背光处，让他的背影挡去一切外面的视线。
　　上官云和颜悦色道：“宁兄弟，我的下属裘七听说在你这里？我已找他多日。”
　　“出去。”
　　“宁兄弟，他在你这里吗？”上官云压低声音。
　　他屹然不动，“我再说一遍，出去！”
　　上官云后面的亲信骂道：“你这个小毛头，弄清楚你现在踩的谁的地方！”
　　“我知道这是上官堂主地盘。”他的声音变得油腔滑调，“不是什么寻芳院，所以我还奇怪，为何你们要时常光顾？”
　　寻芳院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地方，堂堂青龙分坛总部给骂成寻芳院，那时常光顾这里的人肯定就是嫖客了。
　　嫖客之一勃然大怒“草你奶奶的，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话虽如此，上官云没开腔，他还是不敢动。
　　上官云手下年长的那位道：“既然你知道这是上官堂主的地方，我们上官堂主待你如上宾，你不感恩戴德，还在老人家面前撒野，你不觉得羞耻吗？”
　　“撒野倒不算，只是今儿个心情不好，没兴趣奉陪各位官人，还是请各位大官人回去，明儿个趁早。”
　　伴着时而英气时而妩媚的动作，他还真懂得牺牲，伶牙俐齿直说得上官云那些亲信红白青脸色交加，我做好了暗中打下手的准备，因为我知道，他是单纯地不想生病中的我被打搅。
　　上官云这时发言了：“既然宁兄弟不知道，那我就去别处寻裘香主了，打扰了。”
　　“堂主！”
　　“这里谁说了算？”上官云的喝斥，将一干哑口无言的属下带离令狐冲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