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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面具(六) ...

  •   清晨,巡夜完毕,第一件事就是飞奔到洞穴。
      洞里空旷一片。
      我怅然若失。
      “只知道他姓宁。”
      化名随处洒,一会儿姓胡,一会儿姓宁,后面哪还记得住自己的姓?
      意识到的时候,脸上已有笑,随即愣住,好像自己在做一件十恶不赦的事。
      但我素来不是什么强迫自己的人,我知道我真正郁闷的,是近在咫尺,我能看见他,他却识不得我。
      后来,我干脆白天就在那个洞穴度过,成不忧有身份后,自然是不会在这儿当山顶洞人了,这里便成了我的地盘。
      呆在里面,我十分有安全感,于是我开始打点,一天带一点东西来,渐渐地,洞穴像了思过崖那个山洞,我顺其自然,甚至想过要挖一个水池,只是山石质地都不一样,挖一个水池的工程不差于挖山掘洞,这让人很是遗憾。
      一天我正在午睡,一连守了半个月的夜,本来不可能睡死的我,在洞里睡成死猪,以至于有人来到我身边碰到我,还以为是蚊子咬。
      成不忧吗?白天不值勤当心给发现身份。我翻了个身继续睡。
      发须处震动,这人拿了我的面具在看。
      总不可能让我在这里睡觉都戴着这玩意儿吧?我不耐烦从那人手中抢过,眼睛都没睁开一下,周围便安静了,好半天,又听到这人出去了。
      原谅我,这个洞穴对我来说,就像母亲的子宫,下意识中,没有比它更安全的地方了。
      当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头上已传来清清楚楚的打斗声。
      赶上去之后,看见眼前那一幕,我立即跳上一棵树。
      我是为救成不忧而做准备。
      成不忧曾打败过岳不群,但凡是长眼睛都心知肚明,被逐出师门的华山首徒,才是那次劫难的挽救人,也正是此时将成不忧逼得节节败退的人。
      他怎么发现成不忧的?
      我并不担心成不忧有危险,现在是大白天,朗朗乾坤之下,我看清了对付成不忧的那把武器。
      是了,他有回来过,才撞见了成不忧。那日将他放在洞里离去之后,洞里就有股挥之不去他存在的感觉,原来并不是我错觉啊。
      他是回来找我吗?这个念头让我如同灌了一碗热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
      “我输了。”成不忧闭上眼。
      在一瞬间,成不忧的剑失去目标,等他发觉,后背要处已被制住,一把琴。
      琴柄一端缩回。“我不会杀你,你只要告诉我,她在哪里?”
      “谁?”
      “宁中则。”
      听见这三个字,我内心狠狠一震,不仅由于唤醒了现在如此猥琐的我曾有过的辉煌身份的记忆,还因为这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我的名字。
      “不认识。”
      本来已背负上的琴身突然扬上天,毫不留情砍在成不忧肩上,成不忧立即双膝跪地,膝盖入土三分。
      我第一次看见他暴怒。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许久才开口,那声音冰凉冷淡,夹杂着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似克制更似爆发在即:“当初,你把她骗下华山,她等了你一年多,我在少林寺见到她,也在少林寺见到你,她站在少林寺门口对我说,她要去找你,你现在认识她了吗?”
      “不认识。”
      成不忧表情多真啊,他都不觉得吗?连我都差点给骗了。
      “你说谎!”
      “大丈夫行走江湖,一言值千金,你可以杀我,但你不能侮辱我。”成不忧本来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实属剑术不是对手,才由得这么折损,但行走江湖,信义二字印在额头,所以还不等暴跳起来,就挥起剑向后砍去。
      那一剑本是恼怒而出,没招式可言,但出乎人意料地,却挥中了身后人的腿。
      我和成不忧都“咦”了一声。
      他被削伤了腿之后并没有勃然大怒,反而往后弹开几步,我知道成不忧的话有效了,他在克制自己不去伤成不忧。
      腿中剑让他落地不稳,但他的脸色更是一片苍白,口中喃喃:“不可能……那她去了哪?那她去了哪?她为你吃尽苦头,我一直跟着她,看得清清楚楚……不是你,她会带着我这个拖油瓶躲我师父一年吗?她亲口对我说,她要去找你…….那她是为什么?”
      成不忧看了他好半天,道:“我的确有去过华山,但从华山下来之后,我失去了记忆,醒来时身边只有一个人,那是我的妻子,她叫阿免,不是你所说之人。”
      成不忧的话顿时让他脸上青白交织,大汗淋漓,突然又积聚红气,我立即认出那是他发病的症状,刚才他跟成不忧交手,本该适当运用内力,却因为气愤而岔了气,我想立即下去阻止,但他身体似乎不同以前,竟克制住了体内的真气逆流。第二个我没下去的原因是,我在他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向来自制力很强,看似轻浮,内在却恪守成规,不然也不会总是原谅不了我破坏师门,这种痛苦,错愕,悔恨,难忍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时只有怔怔地看着。
      “你居然忘了她?你居然忘了她?你这个混蛋王八蛋!”
      他向前奔了几步,却跌在地上,本来只是有一丝怀疑的我,现在再也控制不住了,跳下树奔向他。
      他正拽着成不忧的裤脚,从下摸到上扯住成不忧衣襟,成不忧一脸呆怔,几个耳刮子就铺天盖地扇来。
      成不忧本是惧他武功,不料这个显然江湖小辈的人却跑来扇自己耳光,还涕泗纵横,当下离奇愤怒又惊讶,眼神瞥向我,眼里有了杀意。
      我眼泪流了出来,成不忧领会过来,将他打昏在我怀里。

      那么近的距离,他却躲不过一剑,他眼睛看不见。
      洛阳城外一别,我们都有所失,他拿着我的紫薇,被任盈盈救走,我一无所有,被定逸救走。
      我以为我本就一无所有,失去的只是紫薇与半张脸。
      然后在少林寺我让失去圆满,第一份圆满是我知道他会拒绝《易筋经》,他回不去从小养育长大的华山派,以他性子,宁愿跟魔教厮混也不会去另投他人,我去少林寺的目的,就是确定他还活着,从此我跟他两不相欠,各自不相扰,也算了了我心愿。第二份圆满就是我见到了成不忧。
      然而这些圆满都并没有遂我意,都有我压根始料未及的一面。
      我错了。
      错得很离谱。
      上官云给令狐冲安排的屋子外有一棵老树,从将他放上床榻之后,我就一直在树上坐着,不想吃不想睡,如果现在照镜子,我会看到自己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他终于醒了。
      他又不见了。
      他站在窗边。
      他在屋里练剑,随意打翻小厮送来的饭菜,他会一阵风走过,消失在视野里,我的眼眶又会盛满液体。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晕眩,眼前出现了幻觉,一泓深潭将我吸了进去,阳光照进黑色的深潭里,折射成两道锐利的眼光。
      几乎是一瞬间,我从树上被扯下来,身体还没落地,就给力道带进屋子,门狠狠关上。
      “是谁派你来的?”他脸上杀气腾腾,质问。
      我答不上来。
      “任我行?”
      “回答我!”
      我猛抽一口气,他扭住我的右臂使力,右臂脱臼了。
      “女的?”他蓦地放开我,手伸向我的脸,我呼吸为之一顿,但我躲不开。
      “是你,救我的那个面具人。”
      只感觉他的手指在面具上弹了一下,耳边响起他的豁然轻快的声音。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他的感官太敏锐了,竟以其他四官来就能辨认出我跟他有过接触,甚至还能说出我的特征,为我取了个代号……他这样适应有多久了?
      他退回桌边,准确地找了一张凳子落座,“请坐。”
      我傻傻瘫坐在地上,从下仰望着他的面孔,平淡,喝茶。他居然在喝茶。
      “我以前从不会喝茶。”他咳了一下,似乎用了力气咽下口中的茶水,“不过现在只能用它来替代。”
      曾经他这样仰望着我,被我呼来喝去,我从不知节制,只当这福分绵绵无绝期。
      “麻烦,帮我把灯点上。”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客气道:“我是个瞎子,但我不想别人都这么认为,有劳了。”
      “瞎子”二字刺得我腾地站起来,巍颤颤地点灯,屋子一亮,才发现外面已经黑了。
      今天没有人给他送饭。
      “你的手没事吧?”
      不等我回答,他突然蹲到我面前,沿着我衣服边缘窸窸窣窣摸我右臂,低声道:“失礼了。”
      我忘了喊痛。
      “刚才我以为你是任我行派来监视我的。”
      任我行监视他?不是没可能,他的态度并不好,于过往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也不能怪他,有些人我也想揍,有的已经揍过,有的只是揍不过而已。
      我起身,他立即道:“你最好离我这里远点。”
      我径直出了他的住处,回来时带了一只篮子。
      他正在喝茶,篮子一放上桌,讶异只在他脸上闪了一下,随即凑过来嗅,“下酒菜?”
      刚才去厨房,那里的人都说这位大爷难伺候,不是下酒的菜就要掀桌子,难怪他只能喝茶了。这样也好,酒能当饭喝吗?
      正想着,他不知从哪变出一壶酒,我眼疾手快捏住瓶底,却夺不过来,那酒瓶就像黏在他手掌心一样。
      知道他使用了内力,我不动声色,这人为了争个酒瓶,居然动内力,当真是把自己性命当儿戏。内功我不在行,但我就是不放手,能与内功抗衡的,就是我这一身蛮力,却听兵地一声,酒瓶在手中裂开。
      “干什么?连个酒都不让喝清静?”他呼地站起来,两手一沉,延续别人所说的经典的耍脾气动作——掀桌子。
      桌子被掀翻在地,菜盘子碎了一地。
      厨房里的人已告诫过我,但我没想到他还是会发脾气。他们说,除了任盈盈送食物没被掀过桌子,其他无人幸免于难。
      我不是那些惧怕他的人,更不是与他无关紧要的人,所以我不吃这套。
      再回来,我直接带了做饭的家伙过来,就在他屋后起灶生火。
      做饭不是我的强项,但我喜欢做饭,当然,是有机会的时候,如果没机会,我就会客随主便。因此说行走江湖危险,千防万防,都防不了,反倒是顺其自然,还不会中什么乱七八糟的毒,该中的时候,一般又轮不到了。这一点屋里人一向比我做得好。
      所以我把饭菜端上桌,心想着能有多少次让他掀的时候,却给骇了一跳。
      他正端坐在桌旁,手里握着筷子,一脸期待,“做好了?我都快饿死了。”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狼吞虎咽,他不会有双重人格吧?
      第一次,我发现自己并不了解我这个徒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面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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