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番外.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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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华山派祭祖的日子。
头晚。
劳德诺找上门之后，她又开始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人窥视，夜晚睡不着，白天又无人相伴，疑神疑鬼。
风吹过竹林，竹枝晃动得沙沙作响，时远时近……
“宁中则勾结叛贼，大逆不道……驱逐出山……踏进华山一步，格杀勿论……”
惊醒，冷汗，胸口巨石压住一样喘不过气，明明已经过了那么久，为什么还是会记得那么清楚？好像整个世界颠倒的那一刻又一次重现，刚刚获得一点依靠，却又得被迫颠簸流离。
她披上外衣，赤脚跑了出去。
隔壁房间还亮着灯，看着那灯光，就像心中的阴影被照亮，温暖随之而来。至少，她不是孤立的，还有跟她一同下水的人。
一般这个时候，他早已歇下，即便不歇，都会熄了灯装睡。
蹑手蹑脚靠近窗口，头发丝刚支出窗棂，就被里边人察觉，只见他迅速将手中东西纳入胸口贴近心脏的位置，目光准确投住窗户她所站的位置。
“拿来。”她伸出手。
“什么？”
“少装可爱，拿来。”
他不说话了。
“乖，我只是看一下，没事的，马上就还你。”她声音温柔态度和蔼模样宽容。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拿他那在火光下熠熠生彩的黑眼珠冰冷地直射她，让她全身不寒而栗，捂住心口倒退几步，再捂住脸，抽泣传出。
三秒钟后，睁开眼，他已手足无措站在她面前。
她得意洋洋地探手过去，真是的，老是得让她使苦肉计……手被隔开，她再探，又被挡，而且对方挡还力道坚决，容不得她一点逾越、
“混蛋，你竟然敢还手——”
砰——门上多了一个人形破洞，少年从里跌撞出来，退了好几大步，捂住胸口，哇地吐了口血。
紧接着长发披散的女人跑出来，大笑道：“你现在服不服？”
少年眉宇间立现一股戾气，抹干净血，士可杀不可辱，有那么一刻，他欲冲上去跟这个侮辱他的人拼个你死活我，但他不能，她是他的师娘，他不能......
“死鸭子嘴硬，怪不得只能守着那么个东西，一辈子给他人做嫁妆擦屁股——”
话刚落音，面前人眼睛红了，她暗叫不妙，但他速度更快，瞬间封死她退路。
“你、你想做什么？”
他全身散发着与置人于死地的杀气，病容满布的脸绝望和怒意横生，“拔出你的剑。”
她退后一两步，故作不理欲扬长而去，耳边一冷，一簇发丝随着剑气飘落。
连忙拔出紫薇险险挡住，开什么玩笑，他是独孤求败的隔世弟子，受风清扬的亲传，她赢得了才有鬼。
看来她这一向顺应她的徒弟终于还是给她惹毛了，不再留情面，她仗着力气大，硬挡了几招，虎口顿时震裂，于此，她才发现是玩真的了，怒气上涌，也卯起还击。
两道人影围着竹林一转又一转，从天上战到地下，周围的生态环境再一次经受沉重的考验。
最后她体力不支，躺在又有三分之二夷为平地的竹林里，气喘吁吁，被他拿木剑指着。
这才发现跟独孤九剑的传人打斗，居然没有受伤，都是因为他拿的是把木剑，而她的紫薇早给打飞到哪根竹子上了。
她双手举着投降，脚下暗暗发力，趁其不备扫倒他。她小人得志地道：“兵不厌诈，你怒气攻心，受几句激，就贸然跟人比拼，如果是真的敌人，你早玩完了。”
他躺在一边，身体负荷不起剧烈的打斗，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她的声音仿佛天边传来，时远时近。
“要是我，就不会把事情瞒在心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就很喜欢跟人谈心，憋在心里多傻啊，又不会生蛋，积多了还会有更年期综合症，这里除了你，就只有我，也不知你究竟坚持个什么……”
她的话，他已习惯一半地不相信，但有时他会觉得，这个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这项认知让他撑着最后一口力气也要反击：“师娘真是用心良苦，都快将人折煞，冲儿承受不起，还望你以后好心还是留着自个儿用。”
“你怎么老是夹枪带棒的？在华山也没见你这么偏激，你发烧烧坏脑子了？”
自己的沉疴被提起，他不敢想象自己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到处咬人，跟条疯狗没什么两样，直到那天，满口的血腥至今还感觉得到，那是她的血，她的肉。
他只知道自己被点住睡穴，被迫不能醒来，于是他挣扎，用尽一切办法去听她到底有什么阴谋，然而他并不知她因此遭受的牵连，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竟然是给她一次次不嫌弃地救回，他的世界再一次崩溃。
但醒来，他依然躺在床上，穿着他最厌恶的真丝绸衣。
“下一次我被烧坏了脑子，师娘就不用麻烦了。”他故意用她的话，诱惑着她。
“为什么？”
“我还不起。”
明知每一次都没有好话，但她老是一次次自取其辱。
“记住你今天的话。”她闭上眼，他还手狠击她她能冷静，他不领情她也能冷静，但他的不信任，一直是一把利器，不停地割痛她。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四月初一。
宜：裁衣.合帐.冠笄.嫁娶.纳婿.安床.入殓.纳財。
忌：作灶.开市.安葬.作梁.出门。
他点燃一拄香，向南方，深深一鞠躬，虔诚、慎重，更是直不起腰。
他是个孤儿，华山是他唯一的故乡，以前他常常避开节日，一个人出门替师父办事。因为他总觉得那个地方在无形中约束着他，他更喜欢闯荡江湖，只是那个地方总有他的亲人，情深意重的小师妹，总是跟在他后面的六师弟，还有他最最敬重的师父......他以为，他是因为这些人，华山才有他留下的根基，但当再也回不去之后，他才发现，那里是他唯一的家，华山一粒沙一粒土，都成了他无法割舍的痛。
长叹了口气，出门。
行到半路，停住脚步，后面有人。
他心跳慢了半拍，林师弟来到这里，小师妹也来了这里，难道是……
突然，他加快脚步，身影在林子里左拐右突，转到最后，他站在那个人背后。
她为什么跟踪他？他冷冷打量着那个背影，喜悦瞬间被浇熄，心像死了般。
就是这个人，始作俑者，他敬她一声师娘，这个人却毁了他的所有。如果不是她，华山不会大变，如果不是她，师父就不会不原谅他，如果不是她，小师妹就不会……
眼看着她一步步往山下走去，他没有出声，她并不知道，很多人正在找她。《紫霞秘籍》丢失，华山派在找她，林师弟留下书信失踪却在山下出现，有心人已聚集到这里……
一步一步……她的身影消失在山头，而他，至始至终没有出声。
他没想到连田伯光也会找上门来。
“今天我不想动手，门在那边，田兄自便。”
“令狐兄弟难道一点也不关心自己师娘的去处？”
田伯光只看到眼前一闪，脖子上就多了一柄剑，而他的刀，才刚出鞘。
在以前，他可不会虚这么个小弟弟，想他田伯光独行千里，哪会沦落到和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相结交，但自从思过崖一役后，他梦里都会有一把神出鬼没的剑，简直把他那教刀的师父丢脸丢到了老家。
“滚！”
“令狐兄弟，你就从了吧。”尝试推开脖子上的致命物，却发现这次小弟弟玩真的了，嬉皮笑脸变得严肃：“我跟你一见如故，听到你在这里，不远千里来看你，这就是你们华山待客之道？”
他收回剑，黯然，“我已经不是华山弟子了。”
“咦，这么说传言是真的了？”
看见桌上的酒杯，独自饮酒必有心事，田伯光打量了他一番后，不由得暗暗吃惊，传闻华山内乱，他师父和师娘决裂，他因帮他师娘谋反，给逐出华山，才几月不见，自立门户的人竟憔悴成这样，“红颜祸水，都怪那女人，早知如此，我在路上就该杀了她。”
“谁？”
“难道不是那老女人害你——哎，你怎么跟那女人似的，说翻脸就翻脸？”
“不关我师娘的事。”
“轻一点轻一点，我开玩笑。”脖子上的剑压住他喉管，一点也不像开玩笑，“说实话，山下那么多人，你师娘独自下山，你一点也不担心？”
他撤下剑，退回桌前，倒了一杯酒，独自酌饮起来。
田伯光赶紧跟着坐下，提起一个红纸封口的坛子献宝，“看哥哥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眼前一亮，也不多说，一灌就是一大杯。
“说你自立门户，我也不相信，跟你相处不多，却知道你是个肯为了不相识的人连命都搭上的汉子，华山那掌门位置又不是黄金宝石做的，有个啥稀罕，我就不信你是为了那个位置弄到现在这样儿。其实哥哥知道，你是上面犯错，下面跟着受牵连，你不是那种俗人。”
“你看走眼了。”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我就是那种俗人。”
最初下山，莫不过于不相信养育恩人会真的背叛华山，以及，不想看到小师妹伤心一辈子的私心。
但随着深入的接触，一路跟踪她，乔装在她身边，就为了证明自己当初所想是对的……然而，越靠近她，越感觉到害怕，她已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养育恩人，完全颠覆了他对她的认识，不论出于怎样的艰难，她也要脱离华山——甚至不惜放弃她的剑，重新学艺，做一个无名头的镖师。
他由最初的试探，到无法相信，再到死心，就像个无底洞，他的生命因为她而彻底地改变，而且更为可怕的是，他已开始理解她的某些行为。
她不想回到华山，就像当初他向往浪迹天涯。
她不可理喻，却绝对是个真小人。
她总是口是心非，她最尊敬的人是风太师叔。
她总是贪心武功秘籍，却从来不练。
她最宝贝是紫薇剑和黑风。
她在等一个人，少见地充满耐心，虽然她只透露过一次。
她对不起所有华山人，却独独要带走他。
醒来时，外面已漆黑一片，头昏沉沉，“现在什么时候？”
“月上了。”田伯光神情少见的严肃，那种严肃匹配在一个采花贼脸上，是件既不协调的事。“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就是喝醉了而已，你至于么？”
“你不是喝醉，你是只能活三天。”
“田兄这玩笑未免太过分。”
田伯光拧紧眉。
他先是错愕，然后第一个出现的念头不是小师妹会不会记得永远记得他，而是那双哀伤的眼，那双总在梦中出现，悲哀地看着他的眼。难怪她会那样看他，原来如此。他大笑起来，抡起酒壶就朝喉咙灌。
“你疯了！”田伯光抢他的酒壶，稍微用了点力气，竟轻易从这个使剑高手手中夺走。“我替你杀了那女人！”摔了酒壶提刀往外走。
这次他懒得拔剑，直接用剑鞘抵过去。
田伯光头也没回就停住脚步，“好好好，我说说玩而已，命是你自己的，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放下剑，你我兄弟好生道别。”
剑鞘一离开背心，那滑头厮一溜烟冲了出去，他唯恐他真的履行他所说的话，急忙追出。
黑暗的山头上不停奔跃，仿佛听见生命的倒计时，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为她做事了。
后话：师娘当天没有下山，返回竹林小屋后，与令狐冲错过，接着就是天降暴雨，两个互相寻找的人又一次失之交臂，最后竹林淹没，两人终于汇聚在山头上，而令狐冲已经时日不多了。
下面一大章，咫尺天涯。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番外.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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