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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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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施主自从来到这里,天天都是如此。”
午后的光线穿透纸窗,落在桌上,桌边的人举着左手,翻转照视在阳光下,屋内的昏暗遮住她一半的脸,另一半脸…..正自我欣赏。
窗外的院落里,一个面容年长与一个相对年龄稍小的尼姑站在梨树下。
“……有什么问题?”
“师叔,您看。”
窗户外,刷衣服的,扫院子的,擦窗棂的,倒马桶的,但凡是小尼姑,莫不面带愁容,神色迷蒙,渐渐不由自主一一靠拢在窗户下。
“师叔,再这样下去,我们白云庵就不用开了。”年轻一点的尼姑低声道。
“胡说,宁师妹心中抑郁,借…..诗词歌赋宣泄一番,有何不可?”年长的尼姑皱紧眉,一脸护短。
年轻尼姑苦了脸,“可是——您再听——”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窗外堆积的人不知谁发出一声啜泣,只听里面接着传来——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家会相见……那个会相见…..”
年长尼姑终于变了脸,大步迈进厢房。
“你的心已被形所役,我替你太不值了!”
“师太,来得正好,帮我解个梦。”
定逸一愣,然后忍不住怒从中来,“贫尼只是一介出家人,怎会做这等歪邪无聊之事!”
“歪邪无聊?歪邪无聊?说得好,这正是梦的真谛啊。那我现在在说话?还是在做梦?”
定逸感到不可思议,便缓缓坐下,“你自是在和我说话,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
水流对旱鸭子的无疑是灭顶之灾,梦里那条长河充满漩涡,人这辈子会经历多少漩涡?又有多少漩涡能比得上当前的漩涡?会有多少人记得你?会有多少人为你停留?……当你死了,还会有谁为你难过?
“呼——”
带着这个疑问,一次次冲破水面,然而奔彻的浪头瞬间又将希望打压撞击在石头上,浮浮沉沉,以至于被救起后,依然反复反复做这个梦,以自己最在乎的人展开双臂,迫不及待飞出了自己的掌心为开端,再由自己沉入河底做结尾,循环不断,周而复始。
“……施主,放下尘缘,万事皆空,不如与贫尼青灯古佛,留下了罢。”
“你要我当尼姑?”
“恒山虽不能与其他四岳相比,但好歹也是天下一大派,贫尼虽不才,但也是执事师叔之一,施主还难道还嫌弃定空这一法号?”
“你连法号都给我取好了?”
“阿弥陀佛,只因施主与我有缘。”
“你要剃我头发,应该在把我救出水时,顺带给我剃了,现在我死里逃生,生命诚可贵,请师太放心,我不会再想不开了。”
“那施主放开前尘往事了?”
“……没有,我正有事请教师太。”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造杀孽,何况冤冤相报何时了,施主不如就此放下罢。”
“我要下山。”
“施主伤势不易远行。”
“我要下山。”
五指扣住我的脉门,定逸冷冷道:“我们在下游搜寻了三天三夜,那具尸体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衣物完全符合,你醒醒吧,他已经死了。”
“我要下山。”
定逸松开手,慨然长叹:“孽障啊孽障。”
“师父。”小尼姑怯生生跪在门口。
白玉盘子似的脸,一双明眸长睫沾满泪水,在其他同胞姐妹远远躲到几丈外时,只有她,只有她敢拦着定逸,并伸出两只晶莹剔透的拳头,捏住定逸的衣服下摆,“师父,求您了,令狐大哥是个好人,如果没有令狐大哥救我,仪琳这辈子都回不到师父身边了。”
“你给我起来!”定逸一把拉起小尼姑,“长辈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置喙了?给我回去,不许出来!”
小尼姑看了我一眼,眼里无限怜悯哀伤,然后被自己师父像提小鸡一样提走。
良久,继续敲打桌上木鱼——
“临别殷勤重寄语,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师叔。”
送药的仪真一踏进屋子,我马上装着没看见。
她看见桌上的药碗,面无表情将其换掉,转身就要走。
我喊住她,“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山?”
“师叔伤好,自然就可下山。”
“不会吧?我已经吃了两个月的药了,为什么没有一点成效?”
“药是由师父配制,您有任何疑问,自然得问师父。”
我愣住,这什么态度?恒山上下那些小尼姑莫不温柔体贴,怎会出这么个敢推卸责任给师父的徒弟!
她走过窗前,状似无意掉下一个小纸团。
子时三刻白云庵后门。
定逸去而复返,带来掌门定闲师太。
“我前几天为你把脉,你久病不愈,可能与体内那股真气有关,恕定逸无能,无法找出根源为你治疗,所以请来了掌门师姐。”
我伸出手,定闲坐到我对面,五指触上我右腕。
“嗯,脉象甚奇,是年前受过重伤?”
我点头如捣蒜。
“定逸师妹,请跟我来。”
定闲领着定逸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只有定逸一个人。她先喂我吃了三颗药丹,那药香甜可口,我还特地嚼了嚼。
“师妹天性豁达,命不该绝,让定逸为你度这劫罢。”
说完,她双手吸盘一样吸住我,将我翻转身,吸住我后背。
“师太,你做什么?你要把你的功力传给我吗?不,师太!你不能,定逸!不行!”
“少废话!”
说话这当,她哇地吐血,随之带动我体内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飞快地在我四肢百骸窜动,就像独孤求败的崖上的那股热流,却更加巨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冲开。
喉咙一酸,呕吐的感觉令我张开嘴,亲眼看见自己呕的,简直不敢相信,又不是大姨妈,NND怎么会有这么多淤血。
头好昏,好昏……
半天,定逸没有动静,回过头,就见她趴伏在我身后,一动不动。
“师太!定逸!定逸!”
“宁师妹……”
“师太!”
“我要喝糖水……”
插播:糖水,类似于现代葡萄糖拯救脱水原理,历经伟大的电解质平衡,也许加少许盐,疲劳的人儿会感觉更好,喵,不能忘的持家小秘方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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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一到,白云庵四下悄然无声,连夜蝉都进入睡眠。
看似无声。
我如约而至。
那人从掌门师太所住的水月庵方向来,没有看见屋顶的我,自以为聪明地跳上屋顶,正好与我碰个对面。
“我们都早到了。”我咧嘴笑。
上一次见到此人,是在我最后呆在华山的那天,岳不群叫他陆师兄。
“我的师弟邀请你来我们嵩山,不过据说宁师妹拒绝了。”
“那你们得怀疑你师弟的诚意了。”
“宁师妹想要什么?我们掌门师兄说过,只要宁师妹愿意,今后华山掌门一职,宁师妹尽得囊中。”
苍蝇,闻到宁中则被追杀的苍蝇,为了《辟邪剑谱》《紫霞秘籍》以及令狐冲的苍蝇。
“那你不是又要白走一趟了?”
出手的同时,感觉到自己身体无比的轻,才一天,才仅仅没服用往常那碗汤药一天,如果不是定逸为我疏通关节,我此时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四周突起喧闹,人流从各个方向涌出,将我团团围在中间。
“是你。”
定逸看我的眼神不陌生,当我进驻在这个世界,这种否定的眼神随时都有可能看见。
约我至白云庵后门,早该知道有蹊跷,定逸匆匆忙忙赶出,衣冠不整,最重要的是,她手上抓着的正是平时形影不离,曾要交付于我的海青裟衣。
裟衣?我猜想,那上面应该有定逸的“天长掌法”,搜罗天下武功,的确是嵩山派的狼子野心作风。
“师父!”
“你们退下。”
看来不得不离开这里了,感谢定逸。
不愧是恒山“三定”,连她的大师姐定静师太与掌门定闲师太都要容忍她三分。她如同遭受欺骗的狮子,一路穷追不舍,只差没狂吼怒震山野了。
我大病未愈的身体哪经得起和她拉锯,干脆停了下来,揭开胸前衣服。
“仙鹤掌!”她“送”到我胸口的掌硬生生停住。“今日为你把脉,你没有这伤,难道是……”
“有人约我子时三刻在后门相见,我知道自己抓不住他,只有受他一掌,幸好只被掌风扫到,我赶来告诉你,就被你们围住了。”说完,体内气虚翻滚,嘴边已淌血。
她迅速掏出药瓶,喂我吃下药。
“你把这个拿着。”她把药瓶塞进我怀里,为我整理好衣襟,“这是我们恒山派的独门内丹,你先运气休息一阵,不要说话。”
被她追赶了几里,简直累得想狗喘气,服下她的药后,只觉得眼皮好重,她陪在我身旁,念着催眠曲一样的经咒。
再抬起头,又是一个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