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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竹林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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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压顶,风雨欲来。
老远,就听到山脚下传来喧闹。
光着脚走出去,门外人丢下手上的木工,先我一步。
竹木顶端人影随风飘荡,看不见他的表情。
喧闹越来越近,我心中有不详预感。
他示意我回去。
退回木屋,从窗户看得见他漫不经心做着木工的背影,不久几个官差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他低低地咳了一声,官差不自觉放温神情,“小兄弟,这里只有你?”
“有没有见到此人?”
官差抖开一幅画像,一张放之四海只要年满三十皆准的女人脸……比柳叶粗的眉,眼神狠辣,紧抿双唇,一个与我很像的女魔头。
“此女昨日众目睽睽之下,闹市杀人,犯案即逃,有人说看见往山里来了,小兄弟不要心软啊。”意味深长地看了令狐冲一眼。
我心提到嗓子口。
屋外人只是不停咳嗽,好半天才低低道:“小人在这里居住了一年,鲜少见人路过此地,如是欲让人找不到,必定是往哪儿去了……”
官差眼睛一亮,“小兄弟快说是哪?抓住贼人,我们重重有赏。”
令狐冲指着西北方,手都抬不起的样子,官差对视一眼,立即往西北深林子赶去。
我在屋内半天不敢有动静,直到那些人走远,没人叫我出来,我只有不动。
黄昏时分,那几个官差又回来了。他们被指引的地方是断崖,竟然这么快就返回……我轻轻立到门板后,贴着耳朵听外面动静。
只听到官差客气道:“小兄弟,我们走了半日口有点渴,想跟你讨碗水喝。”
竹林刮起一阵风,沙沙的声音仿佛带着物体卷落。
屋内破窗而入一个人,正是上午官差之一,我推门就跑,奔入竹林之中,那些官差如影随形,喝斥声包围了我。
“令狐冲!”
我大叫一声,走投无路了。
身在竹林中间,瞬间感觉周身事物被一股气流带动,竹枝锋利的竹叶通通往一个方向倾斜,脸皮熟悉的刺感传来,一摸,又是血,这王八蛋……
不断低落的血迹让我仰起头,竹尖上,一具人体以被竹木当胸戳穿的方式慢慢滑下。
不只一棵,竹林上方都盖上了一片红色。
我跑出去,他正在擦着剑上的血。
“你何必杀了他们?”
“不杀他们,迟早会有其他人找上。”
我哑口无言。
“况且,师娘不是为了我才杀人吗?这下冲儿又还了你一笔。”
他的话让我倒抽一口气,“你这混蛋,我是为了你……”
“师娘是为了你自己吧。”他打断我的话,语气寒冷浸人。
我在他心目中,就这么居心不良?这么不值得信任?
是,我的确是。
沉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不能下山,如同被禁锢在山上。我不知道在熬什么,总觉得天下太平了,朝臣爱民如子了,父母官以身作则了,再也无乱世可谈了。
早上,听着竹林风声醒来,晚上,枕着风声入睡,梦里自己仿佛也飞到那竹端,随着沙沙声摇晃,然后从前,还有从前的从前似乎成了前尘往事,我想我是适应这里的环境了。
竹林倒了一半后,再也不是阴沉沉的一点风吹就让人起汗毛的世界了,那晚令狐冲的发泄赋予了这个环境充足的阳光,从而在我黑白两色的世界里,多了一个明亮的午后。
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常常以一个搂抱的姿态定住,然而怀中空空,什么也没有。
“从前有个和尚,路途遇见一商人,一妓女,天下大雪,一起进了破庙,他们三人应景,就以大雪为题做诗,要插入各行当本色。和尚说:片片片,剪碎鹅毛空中旋。落在我山门上,好似一座白玉殿。商人道:片片片,剪碎鹅毛空中旋。落在我扁担上,好似一把白玉剑。最后妓女咏道:片片片,剪碎鹅毛空中旋。落在我穠毛上,好似胡子吃白面。”
对面夹面的筷子停顿了下,继续吃。
“有个胡子带着光脸侍从去面见领导,吃饭时,胡子下巴沾了一颗饭,那侍从道:老爷龙须上一颗明珠。胡子嫌在领导面前太过高举,回去把侍从骂了一顿,后来胡子又和领导下馆子,吃面挂了一根在嘴边,侍从道:老爷有急事禀报。老爷道:何事。侍从道:爷好张光净屁股,多了一条蛔虫挂在外面。”
啪!对面人摔筷子,铁青脸,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干呕。
我得意道:“我可以下山了吗?”
“脚长在师娘自己身上,要走难道还有人敢拦?”
我嘴变成“0”形……我的确是能下山,但那是有紫薇剑在手的情况下,不是我自夸,现在状况就六字形容:黑白两道通杀。也许过分了点,但我走到哪都必定会有诸多麻烦,这是事实。
扫了对面喝面汤的人一眼,有了他,就不一样了,至少危险来了,我还可以有个挡箭牌,自己就可以夺路而逃,况且他剑术比那些挂非诚勿扰在脑门上的江湖人高明了不知多少个档次,尤其是他不打眼的外表,掉入人堆里绝对捡不出,就凭这点,也是个防御能力比雷达更准的高级贴身隐形保镖了,更别提他那神鬼嗟叹的直觉,狗都要认输的运气了。
“你真的这辈子都不下山了?”
他眼也没抬地道:“是师娘自己说要在此定居的,莫非师娘又忘了?”
自我抽打一百遍……“好!令狐冲,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拍案而起,眯着眼,居高临下地蔑视他。
他纹丝不动依然执着于他的面汤,让人几乎怀疑那是酒了。“你的面快凉了,这是今天最后一顿,别说我没提醒你。”
等房里只剩我一个人,狠狠踹翻对面凳子,剔牙,这小王八蛋,每次都有理由,而且专捅我死穴——要上路,得有经费嘛!
现在我天天呆在山上,又不能挖宝,哪有银子赚?可想而知,我有多寂寞了。
腹中咕唧一声,我捧起桌上的面,立了三秒。
好想吐。
喀喀。
“进来。”
门口人侧着身子,若有若无挡在门板后。
我挑眉,舍得来忏悔了?翻了个身,“有事快说,我要睡觉了。”
他在门口踌躇了半晌,最终牙一咬:“你把我的衣服拿哪去了?”
“你身上不是穿着么?”
“我说我平日的衣服!”
“你不是身上穿着么?”
于是我梦想中的一幕出现在眼前,白衣少年,不怒自威,微湿的头发,滴着离很远都能感觉到热气的水珠,一颗颗饱满滑落锁骨,滑入胸肌,眉眼湿润,眸子剔透人心,薄唇……喀拉,门板少了一块。
“我什么时候穿过这一身了?”他语气变得好温柔。
“今天,就在今天。”我抱胸坐在床沿,临危不乱。
他闭了闭眼,“哪得的?”
“货郎柴叔路过门口我叫他帮忙带的。”
他脸色一变,转身就跑,我跟着出去,就见他站在灶台上把灶房的横梁擦了个遍,最后脸色铁青地问我:“我放在里面的二两银子呢?”
我上下左右地看,下次他会藏哪呢……
“师、娘!”
“一两买了你身上那件衣服,另外一两给了柴叔做路费。”
他跳下来,落到我面前,阴森森地一步步逼过来,“师娘,你知不知道一两银子够平常百姓一家三口吃多少顿吗?一百顿!如今一个小工在富贵人家两个月的月钱是多少你知道吗?一两银子不到!你知道我们还剩多少钱吗?一文!你知道米缸里……”
我给逼回门口,避无所避,这小子穿白衣果然是糟蹋了,白衣得适合那种尽管外表不美,但气质温柔,对待所爱之人要如一泓泉水般源源不断,跟爱人说话要如涓涓细流,保护爱人时要如长江东流……“是是是,我知道你赚钱不容易,我也知道我花得有点狠,可我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他抬高语调,眼里透露出十万个不相信。
“是啊,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我不就见你一天不是灰就是黑,搞得像我死了似的,特地给你定做了一套,让你以后见到姑娘家,也不至于不敢说你是我老康家的……”
他转开脸,一副“我就知道”往外去。
“你去哪?”
“我得上山一趟,没打着东西明天别想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