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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八十碗祸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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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渊其实很清楚,他们没有以后了。
是真的。
陈薇和孩子死后的这段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少人偷偷议论,宋倾心硬,这些日子竟然一滴泪都没掉。
他也偶然间听到石头跟周劲的谈话,石头小声开口:“我这辈子没服过谁,大小姐是一个,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想起来还心里打颤,竟然能说出拿孩子给陈薇抵命的这种话,人家虎毒还不食子呢…”
他有时夜里做梦还能梦到那天的场景,她浑身是血,面部苍白却死死的攥住他的胳膊,笑着说道:“陈薇死了,我要你的孽种给她陪葬。”
她向来是游戏胜利者,在他拿陈薇的命威胁她的时候,她被迫投降,而如今,她终于扳回一局。
他们之间仿佛一直都是游戏场上对峙的双方,结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有天夜里他做梦惊醒,后背都出了冷汗,宋倾侧着身睡在他的身侧,他抓了抓头发,低头看了她一眼,这才看到她侧躺着咬着被子角,因为太用力,后牙槽的地方都有些凸出。
她好像也做了梦魇,眉头紧皱,眼泪涌出,连枕头下都湿了一大片,仿佛不能呼吸,又好像浑身疼痛到无法忍受,整个人像是在岸边搁浅的鱼。
她攥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疼痛无以复加,辗转反侧,终于满脸是泪的醒了,趴在床边突然干呕了起来,整个胸腔发痛,硬生生的整个心肝脾肺都像是要炸的,仿佛要把整个身体里的内脏全呕出来一样。
屋子里很安静,一时之间只有她痛苦悲伤的声音,明明眼泪连成线似的掉下来,可她的哭声却小声呜咽,仿佛竭尽所能的压抑着自己。
他看着她,竟然说不出一句话,伸手想要碰她,却突然看到她的手臂。
因为是冬天,自出事之后,他与她也很少有接触,但此刻,她露出了自己右手手臂一小节,突然就打到了他的眼睛里。
那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有被烟头烫下去的坑坑洼洼,有她自己咬下去的咬痕,甚至还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
她很白,此刻那伤痕覆盖在她的血管之上,仿佛再用些力气,她血管崩破,里面鲜红的血液叫嚣着要喷发出来。
他浑身打了个冷颤,仿佛四肢百骸都在发抖,突然就光脚冲到卫生间,把自己的刮胡刀和房间里所有的刀具都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翻找着屋子里的烟和打火机,动作又大又急,找着找着,他自己也忍不住掉了泪,握着打火机砸到了地上。
外面漆黑一片,此刻屋子里只要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她坐在床上,他赤脚站在地上,四目相对,仿佛这场游戏里没有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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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他们又像正常人一样,霍渊依旧会吩咐芝嫂多做些她爱吃的饭菜,宋倾也依旧偶尔让周劲开车带她去墓地。
中间有一次,宋倾夜中惊醒,看了眼床边,霍渊竟然不在。
那个时候家里的东西已经都被他收了起来,她鬼使神差的下楼,接了杯水,或许是霍渊吩咐过,就连厨房里她都没有找到刀具。
应该是芝嫂特意收了起来。
可那天路过客厅,黑夜里的东西闪烁着光芒,她端着水杯,赤着脚走过去,仿佛地狱恶鬼看到了美味的佳肴,那把小小的水果刀躺在桌子上,她弯下腰把那刀掂在手里。
天气冷了,楼梯上也铺上了厚重的羊毛毯,走在上面仿佛没有声响,她赤脚走过去,走到二楼拐角处,却看到旁边的房间半掩着门。
她走过去,靠在门边,里面没开灯,好在靠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能模糊看到里面的场景。
正中央是个婴儿床,旁边是一些小孩爱玩的玩具,靠墙的地方还有个简易版的滑梯。
霍渊坐在地上,佝偻着身子弯着腰,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木马,那木马是手工做的,看上去有些粗糙,只是刚刚成样子。
小木马被他放在地上,轻轻动手,便一晃一晃的。
他伸手抹了抹眼睛,门外突然传来芝嫂的声音:“大小姐,您怎么在这。”
霍渊推开门走了出去,宋倾手里还握着刀,芝嫂看到后吓了一跳:“是我疏忽了,我今天忘了收客厅的…”
“你先下去吧。”霍渊打断了她,芝嫂看了他们两眼,知道自己插不进话,叹了口气,拢了拢衣服下楼了。
两人四目相对,霍渊眼眶红红的,宋倾竟然也红红的,他看着她手里的刀,很平静的笑了笑:“要杀我吗。”
在没有看到这幅场景之前,她是有勇气杀了他的,无所谓了,反正她向来如此,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她锐利又莽撞,所有惹到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即使现在,在几分钟之前,她拎着那把刀上楼的时候,甚至想过回了房间后一刀抹在他的脖颈动脉处的场景,看着他惊恐的眼神,看着他的鲜血喷射出来。
然而此刻,屋子里的小木马被月光打中,孤零零的待在原地,她突然就觉着没意思。
仔细算来他们谁也没落到什么好处,正如霍渊所说,这些年她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从不用费心费力的担忧明天的温饱,陈薇那里他也没有亏欠她,他给她需要的,她也给他想要的,换句话说,这是场交易,而且这交易里她没有动真情。
陈薇的生老病死怪不到他的头上,孩子她一开始也没打算要。
如今两者相抵,倒是落了个清净,只是她自己浑浑噩噩,有些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霍渊低头凝视她,仿佛要把她所以的表情动作都尽收眼底。
他并不退缩,反倒还上前一步,仿佛如果这样能激起宋倾的反应,他是很乐意的。
宋倾却觉着无趣,没心情跟他对峙,把刀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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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棠那天来又抱着自己哭的稀里哗啦的,宋倾笑了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出事了。
盛棠攥着她的胳膊要带她走,总归没了陈薇,现在霍渊拦不住她了。
宋倾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动,反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昨夜下了大雪,此刻外面白银银的一片,银装素裹的。
她将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刺激着太阳穴的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
走又能走到哪里去,无非是换个地方和霍渊玩捉迷藏,甩不掉还提心吊胆的,她是真没那个力气。
盛棠走到她身后,捏了捏她的手:“或者你就再等等,邵修说他快了…”
“很快,很快就会来接你回家。”
宋倾突然笑了笑,家?
这样奢侈的稀有品也是她能够拥有的吗?
一直以来,她都高傲又自信,因为从不用考虑温饱,从不用担心爱人,从不用挂念家人。
而后她拥有的一切都被神明收走。
陈薇从小就对她很好,尽管她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亲生母女,但她却依旧在宋倾的人生中扮演着母亲的角色。
她也会偷偷买棒棒糖送给同班同学,希望他们能和宋倾多说话;她也会偷偷给老师打电话,解释我们倾倾只是有些孤僻,希望老师多照顾一下;她也会给宋倾买新衣服新裙子,然后拍手夸赞,我们倾倾真好看。
可陈薇出了车祸,她躺在那床上插满了仪器,宋倾隔着玻璃远远的看她,突然就想到小时候有一次她发高烧,陈薇带她去医院打针,她躺在病床上烧的迷迷糊糊的,依稀中还听到陈薇小声的啜泣。
那个时候她还很小,却依旧想伸手抱抱她。
霍渊向来很懂她,打蛇打七寸,他掐的很准。
拿陈薇威胁,她的确没有反抗的余地。
邵修走后,她活着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了陈薇,无论是做家教打工又或者是每周末去医院,总归她的生活算是有目的。
可现在陈薇死了。
她甚至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是该难过自己努力了这么久却还是功亏一篑,还是该开心自己终于没什么软肋被捏在霍渊手里了。
她漫无目的,仿佛每日每夜都一个人在荒原中游荡,四处黑暗,没有尽头。
盛棠握紧了她的手:“倾倾,总会出太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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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那天,屋子里仿佛终于有了些喜色,下楼的时候,霍渊正在客厅布置东西,大红色显得屋子里热闹了几分。
墙边搞了个抽奖箱,一群人围在那里笑着说话,芝嫂看到她下楼,连忙笑着去拉她:“大小姐,来抽个奖,我们都抽到了呢。”
宋倾看了眼成堆的礼物盒,石头和黄毛在一旁拆着礼盒,石头拿到了个新手机,笑的合不拢嘴的:“谢谢老大!”
说罢,他又看向宋倾,连忙把自己的新手机藏起来,生怕被她又砸了。
霍渊走过来,开口哄她:“你也抽一个?过节了,热闹一下。”
看她不动,他伸手牵她,她的手一直都冰凉凉的,明明屋子里暖气大开,却怎么也暖不热。
“怎么手还是这么凉?”
他刚要把她的手放怀里暖一下,宋倾就把手抽了回来,她对这些东西没兴趣,转身上楼了。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霍渊也没气,转身走到墙角把包装好的礼物盒拿在手里,那礼物盒很小,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把礼物盒揣进口袋里。
周劲的声音传过来,仿佛很着急,霍渊微微皱了下眉头。
“有些事,我出去一趟。”
芝嫂开口问道:“马上要开饭了,要不然吃完再走。”
“来不及了,你们先吃。”
他拿了身后沙发上的外套,推开门,迎着风雪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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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倾回了房间,觉着屋子里有些闷便去了露天阳台,恰好看到霍渊披着衣服急匆匆的出门,道路上的雪还没有铲干净,有些卷到他的鞋边上。
仿佛是心有感应,他突然间转身,跟她对视上。
冬天的夜晚黑的早,他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依旧很亮,此刻闪烁着微光,他呵了口气,伸出手冲她摆了摆:“别出来,外面太冷了。”
看她不动,他又笑了笑,将手揣进口袋:“我出去处理一些事情,一会儿回来。”
恰好碰到了口袋里的礼物盒,他拿出来,冲她挥了挥手:“送你的礼物,等我回来给你。”
宋倾低眼看他,他没有穿西装,头发也没有特意梳理,穿着墨绿色的冲锋衣,下身穿了黑色的牛仔裤,裤脚有些褶皱,堆在那双马丁靴上。
他仿佛突然褪去了一身的伪装,又好像她突然见到了他年少时的模样,这么久以来,她见到的都是西装革履,一身正装的霍渊,他从不会让自己犯错误,也从不会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突然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年少的时候在做些什么,又或者他要有什么样的经历,才能修炼到如今这样有城府的模样。
他年少时也有爱慕的女生吗,也会在操场上肆意张扬的打篮球赢喝彩吗,也会私下里为了喜欢的女生做些可笑的事情吗。
这些年来,风霜雨雪,踉跄清冷,他们之间永远都是针锋相对又格格不入。
然而他却乐此不疲,不肯放手。
他在她面前永远都是铜墙铁壁,心思缜密,四处密不透风,宋倾自认从没怕过谁,更是从不服输的性子,然而在他面前,这些不过都是小把戏,他冷眼旁观却又仿佛逗弄她一般,看着她在自己手心里张牙舞爪。
四两拨千斤他运用的炉火纯青。
可惜一开始就不对,他们之间的地位从一开始就不平等,而在她这里,爱的首要条件,就是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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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嫂正准备一大桌的年夜饭,院子里的佣拎着扫把走过来:“芝嫂,刚才大门口有人送来的,好像是给大小姐的。”
芝嫂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个信封,上面的字写的很清楚,寄件人,盛棠。
想来是今天过节,盛棠特意寄过来的礼物。
芝嫂笑了笑,想着宋倾看到肯定会心情好点,连忙擦了擦手,先上楼给她送去。
她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宋倾正一个人站在外面的露天阳台上,芝嫂连忙走过去,拿了美人榻上的披肩披到她身上,语重心长的:“大小姐,身子不好可不能这样吹冷风,以后会落下病根的。”
宋倾没说话,跟着芝嫂走回屋子里,屋子里的暖气很足,一冷一热的搞的她手心出了些汗,坐在沙发上,芝嫂有些高兴的掏出信封,放在她面前:“盛小姐人真好,还不忘记给您寄礼物呢。”
宋倾看了一眼,倒是没想到盛棠会寄东西过来,但此刻也没多想,低头拿了那信封看了一眼。
芝嫂不好继续打扰,退下去,继续去准备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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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正坐在椅子上玩新手机,迎面看到盛棠走过来,立马站起身:“盛小姐,您来了。”
看了眼身后,又问道:“靳哥没跟着一起来?”
盛棠瞥了他一眼:“我来找倾倾,他跟过来干什么。”
石头心里嘟囔了一句,靳列不是对你寸步不离的吗。
盛棠直接进了屋子里,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她脱了外套,芝嫂看到连忙迎过来:“盛小姐,我还想着您今天不来了呢。”
“怎么不来。”盛棠笑了笑,“我来看看倾倾。”
“那怎么刚才还特意送了东西过来。”
盛棠皱了下眉:“什么东西?”
“不知道,就是个信封,上面写着您的名字。”
盛棠疑惑了一下,难道是邵修送来的?可邵修不是说今晚有重要的事情吗,还特意打电话让她来陪宋倾。
但盛棠此刻没多想,开口道:“我上楼看一下她。”
芝嫂点点头,回了厨房,正把准备好的饭菜端出来,还没到餐桌前,就听到楼上急促的脚步声,盛棠的声音尖锐又紧张:“快——快点!倾倾不在房间里!”
也不知是陶瓷盘太烫还是心里吓了一跳,芝嫂没端稳手上的东西,突然啪的一声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