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祸水》单人尔

79、七十九碗祸水

　　宋倾是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的，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走廊上有人跑来跑去的。

　　“张阿姨。”她喊了一声，却没人回答。

　　下床走到桌子前，想给自己倒杯水，结果保温壶里没有水了，她皱了下眉头，又想了下时间点，可能张阿姨是上去照顾陈薇了。

　　外面石头和黄毛正说着什么，他们压低了声音，听不清，可石头一脸的紧张，黄毛随后表情也变了变，点了头就连忙转身就走了。

　　石头很少有这么严肃的表情，以往宋倾跟他对上，俩人吹胡子瞪眼，但不过一会儿，石头就嬉皮笑脸的又跑来，后面她怀了孕就更不用说了，无论她怎么发脾气，石头次次都能打圆场给糊弄过去。

　　此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拎着保温壶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把石头吓了一跳。

　　“大…大小姐…”

　　宋倾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黄毛怎么走了？”

　　“哦，他…他有点事。”

　　石头还是第一次不敢跟她对视，此刻低着头转移视线，手指还搓了搓衣服，宋倾跟他没什么话好说，此刻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她把手里的保温壶递给他：“没水了。”

　　“我去打。”他转身就要走，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身，“大小姐，您回房间等我吧。”

　　宋倾看了他两眼，石头不动了，此刻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仿佛如果她不答应，他就不会去打水。

　　她勉为其难的点了个头，打水的地方离这里不远，石头连忙转身就跑去接水，路上还时不时的转头看她两眼。

　　宋倾靠在门边，抓了抓发尾，不知不觉她头发都已经长到肩膀的位置了。

　　旁边有小护士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感觉今天医院气氛不太对，她只是站在门口，就已经有不少人眼睛瞟过来。

　　她转身想要回去，旁边突然不知道谁说了句：“楼上出事了。”

　　她握着门把的手愣了一下，楼上，楼上不就是陈薇的病房吗。

　　转身就看到石头抱着保温桶跑过来，一脸的紧张，好像生怕她知道些什么。

　　她一颗心止不住的往下掉，此刻死死的揪着身侧的衣服，大步就往楼上走去。

　　-

　　石头被吓得连保温壶都扔了，连忙跑过去，宋倾已经走到了电梯前，石头直接挡在了电梯的位置：“大小姐…咱们先回房间…”

　　宋倾一直低着头，石头看不到她的表情，她不说话，此刻直接转身就往旁边的楼梯走去，大步就跑上去，石头心里一紧，又连忙追上去，死死的拽住了她。

　　“大小姐…”

　　“松手。”宋倾扭了扭手腕，然后猛地仰起头，突然一巴掌就扇到了他的脸上，“我他妈让你松手！”

　　石头即使被打了也不敢动，此刻依旧死死的拽住她，宋倾像是发疯了一样，扑过去咬他，石头叫了出来，被她狠狠的推到了楼梯后的墙壁上。

　　她身子虚，用尽力气咬他反而自己站不稳，一个趔趄就要摔下去，好在石头手里还拽着她，此刻猛地把她提起来。

　　宋倾被晃了一下，此刻身子止不住的出冷汗，眼睛发红：“让我上去。”

　　石头看她站稳后，才稍微松了松手，那手腕被她咬的冒血，稍微转动了一下，觉着生疼。

　　他此刻半靠着墙，本就站的不稳，注意力全在手腕上，刚要开口劝她：“大小姐…”

　　她却突然猛的一推，用尽力气把他从楼梯边上推了下去。

　　石头连滚带爬的摔下去，宋倾趁此机会，赶忙转身就跑了上去。

　　-

　　明明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她却觉着远的不得了，终于看到楼梯出口，她推开门，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嘈杂。

　　似乎没人注意到她，大家都忙的不得了，护士医生全在窃窃私语，仿佛注意力全在尽头的手术室。

　　手术室门口围着一群人，依稀还能听到霍渊的声音，在咒骂着什么。

　　宋倾身子发虚，看到那手术室亮着红灯，竟然觉着有些刺眼，让人止不住的想要流泪。

　　她连忙撑住了身子，又要往前走，前方拐角突然冲出清洁车，那人好像是冲着她来的，猛的一下就撞到了她的肚子上。

　　这一下撞得她站不稳身，连忙扶住了墙壁，甚至疼的她手指都缩了起来。

　　那人仿佛完成任务，一句话没说，连忙推着车直接走了，宋倾疼的脸色惨白，仿佛心肝脾脏都一同紧缩扭曲，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远处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所有人都围了上去，甚至就连其他护士也都把眼睛聚焦在远处。

　　所有人的焦点全在那一处。

　　终于，医生抱歉的摇了摇头，推车上的人，盖上了白布。

　　吵得要死，她觉着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在无限放大，霍渊的怒骂，医生的道歉，护士的窃窃私语，看好戏的还有凑热闹的，熟悉的耳鸣声又尖叫起来，拼了命的往她脑子里钻。

　　悲伤不知从何处涌上来，紧紧包裹着她，她张嘴却说不出话，身子止不住的往下沉，肚子里的孽种最会挑时间，此刻仿佛在她肚子里翻滚绞痛，叫嚣着折磨她，无声尖叫着把她往下拽。

　　她站不稳，终于直接摔在了地上。

　　石头恰好跑了上来，看到她摔在地上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她穿的奶杏色家居服，此刻脸色惨白，死死的咬住下唇，双目眦裂，眼睛盯着那白布推车。

　　石头心里发抖，视线下移，一片猩红。

　　“老…老大…”他双手发抖，连忙大喊，“老大！老大快点！！”

　　霍渊听到石头的声音，心下一沉，连忙推开众人往前跑去，远远的就看到宋倾躺在地上，身下的衣服被染成了血红色。

　　她躺在那里，小腿上流淌下来猩红的血，一道一道的仿佛在昭示着他无尽的罪恶。

　　他一颗心猛地从高处坠落，仿佛抓不住一根实实在在的稻草，手足无措，连忙跑去，甚至脚下都没站稳，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好在身边周劲搀了他一下，才让他勉强站稳了身子。

　　他踉踉跄跄的冲过去，跪在地上抱住她，她好瘦，现在抱住她竟觉着骨头有些硌手，身下的血扎的他刺眼，连抱她的手都有些抖：“倾倾…倾倾，别这样…别…”

　　“孩子不要了…孩子我们不要了…”

　　他也没想过会闹成这样的场景，也没想过因为孩子就让她痛不欲生，一开始他也没想着拿陈薇的命来逼她。

　　更没想过…他更没想过陈薇会出事…

　　他双手发抖，仿佛能感受到她的痛不欲生，悲伤无穷无尽，无以复加，惹得他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的脸上。

　　宋倾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眼泪，突然‘咯咯’的笑了起来。

　　她的声音冰冷又刺耳，仿佛阴曹地府，阿鼻地狱里传来的索命声。

　　“我把原话送给你。”

　　“陈薇死了，我要你的孽种给她陪葬。”

　　-

　　陈薇的身后事霍渊安排的很漂亮，比他自己亲爹死了还上心。

　　有什么用，宋倾冷眼旁观，人都死了，也不知道做样子给谁看。

　　她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好，天气越来越冷了，此刻站在墓碑前竟然觉着浑身冷津津的，不自主的咳嗽了两声。

　　霍渊在一旁抽烟，此刻听到她的咳嗽声，连忙把烟灭了，脱了外套披到她身上：“天冷了，先回去吧。”

　　宋倾不着痕迹的拉开与他的距离，那衣服被掉落在了地上，仿佛晦气的不得了。

　　自从陈薇死后，她就与他没怎么说过话了，其实不是针对他，是她本身就不怎么开口说话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喜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屋子里一片漆黑，她坐在窗边，窗帘拉上却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线从那条缝里漏出来，显得金灿灿的。

　　霍渊靠在门边看她，她总是盯着那道光发呆，有时也会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接那道光，可刚触碰到又连忙收回，甚至还吹了吹自己的手指，仿佛被灼伤了。

　　他没限制她的人身自由，也不再让石头和黄毛看着她，偶尔他也会带着她上街逛逛，可她却提不起来劲，除了愿意去陈薇墓碑前待一会儿，其他的都是恹恹的。

　　回去的路上，车子里很安静，还是周劲率先开口：“对了，这段时间盛小姐应该要回来了，听说Z城那边特大暴雨已经得到控制了。”

　　宋倾眼睛动了动，霍渊也开口：“靳列跟她一起回来吧？”

　　“看样子应该是。”

　　霍渊笑了笑：“当初那边发生洪水的时候，一开始靳列还一副不在意，盛棠去了之后，靳列担心的睡不着觉，大半夜的跑去找她，听说他又是提供物资又是帮忙救人的，也真是难为他了。”

　　周劲也笑：“好在俩人都没事，盛棠那边搞后续的新闻报道有些忙，靳列也就在那边一直陪她，这才耽搁到了现在，现在要回来了，也好陪大小姐说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宋倾，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就跟没听到他们谈话似的，靠在车窗旁看着外面的景色。

　　其实知道孩子没了，陈薇也去世了，盛棠就跑过来找过她一次，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要她好好的，千万别做傻事。

　　她笑了笑，她能做什么傻事？

　　孩子没了她开心还来不及。

　　可夜里睡觉，她又觉着有哭声，身上仿佛有东西压着她，死死的喘不过来气。

　　她猛的睁开眼，却发现浑身冷汗，胸腔发痛，旁边霍渊睡得很浅，被她的动作吵醒，此刻也坐起身问她：“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她觉着恶心，不愿意跟他多说，光着脚就去了卫生间，打开洗手台的水池冲了冲脸。

　　陈薇死后，旁人都骂她心硬，连一滴泪都没掉，是啊，她怎么这么心硬，哭都哭不出来。

　　她低头冲了冲脸，抬头看到洗手台上放着霍渊的刮胡刀，她鬼使神差的拿了那小小的刮胡刀看了一眼，透过光还能看到它的锋利。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霍渊问她：“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放下后打开了门，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回到床上闭着眼。

　　-

　　隔天一大早她就听到楼下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说话的声音大喊着传过来：“别他妈让我看见你，否则我看见你一次骂你一次，看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宋倾起身走到楼梯口，看到盛棠动作又快又猛，她一把打翻霍渊端着的汤，然后突的一巴掌扇了过去。

　　那汤全洒在了他的身上，陶瓷碗‘啪’的一声碎在地上。

　　盛棠胸口起伏，显然不解气，又抬起手要打他，身后的人拽住了她，又把她往自己身后藏了一下。

　　盛棠气不过，挣扎着对霍渊破口大骂：“你他妈就会折磨她，除了威胁利诱你还会用什么手段，你他妈就一人渣！她说了不想怀孕，不想生孩子，你听不懂人话吗！孩子死了也是你的报应！”

　　“行了！”靳列拽住她，“来的时候不是说好不动手不骂人的吗！”

　　盛棠怒冲冲的瞪着他：“你帮谁说话呢！”

　　靳列被她怼了一番，此刻也不好开口，霍渊倒是没什么表情，被她扇了一巴掌也没气，盛棠在这里待不下去，干脆转身就上楼，一眼看到宋倾站在楼梯口，连忙跑过去：“你怎么站在这，也不多添两件衣服，身子不好，千万不要落下病根。”

　　她扶着宋倾回了房间，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远，靳列这才开口，拍了拍霍渊的肩膀：“你别太在意，她就是一遇到宋倾的事情止不住。”

　　“没有，她打得好。”

　　他没什么表情，甚至不急不慢的蹲下身收拾陶瓷碎片，靳列看他气氛不对，知道这事儿对他打击有些大，开口劝他：“你也别太难受，孩子以后还会…”

　　“没有以后了。”他手指突然被碎片扎了一下，涌出血来，他用大拇指不经意的摁了下去，搓了搓，口气淡淡的，“我和她没有以后了。”

　　-

　　霍渊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换了一件，靳列靠在书桌边，问道：“什么叫没有以后了？”

　　“你跟她我看着不是挺好的吗，也没吵也没闹的，要我说你的脾气也该收收，既然知道宋倾是个不服输的，你就该软下去，你说你跟她犟能有什么好处？”

　　霍渊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打开茶叶准备泡茶，靳列皱了皱眉头，觉着这俩人看上去好像都挺正常，偏偏又觉着有些奇怪。

　　以霍渊原来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让自己这样闲下来的，本想着是因为宋倾身体不好，所以他在家照顾她，可现在看来又觉着宋倾好像也没什么要他一直陪的。

　　“你什么情况？”靳列走过去，“我一回来就听说霍氏最近有些麻烦，你还能在家气定神闲的喝茶呢？”

　　霍渊冲了杯茶，仿佛并不在意：“没大事。”

　　“没大事？”靳列提高了音量，“上头已经派人去你公司查了账务表，行，或许账务没大事，可你也要提高警惕了吧，这摆明就是冲你来的，你还不赶紧花钱找关系，把你原来干过的那些事全压下去？更何况，薛怀仁还在牢里，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把她女儿捏在手里，否则万一他女儿出了事，他狗急跳墙，反咬你一口把你供出来，我看你怎么办？”

　　霍渊喝了口茶，又把另一杯推给他：“尝尝看。”

　　得，合着白说了。

　　靳列看不懂他什么意思，但也知道霍渊此刻不想往这个话题上扯：“懒得管你，我反正话说清楚了，你最好赶紧行动。”

　　霍渊笑了笑，转移话题：“你跟棠棠怎么样？”

　　“我看你俩这关系好像有点变化了。”

　　靳列揉了揉后脑勺：“算是吧。”

　　“怎么着？还没成？”

　　“小丫头跟我算账，说宋倾跟你的事情里我有没有出手，要是有，一切免谈。”

　　霍渊笑了出来：“有你什么事，全是我自己作的，放心吧，我跟她说清楚，可别耽误了你未来的婚姻。”

　　靳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他妈怎么总觉着你现在说话像是在安排后事？”

　　霍渊笑了笑：“你可别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