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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试刃不净世 一个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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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荇和她的同僚们从一开始就碰了软钉子。清河医庐打发了一处破破烂烂的旧院子就不管了,连饭堂和医室的位置都是宋希荇缠问出来的,更别提交接医案和研究协作。
“什么态度嘛!”一个最年少的云梦医庐女修气呼呼地挥舞手中的拂尘打扫,一边做一边骂,“我们是来帮他们做事的,不是来受气的!”
宋希荇此时正坐在地上,把一张瘸腿的椅子钉上加固条。她闻言把锤子放在一边,含笑道,“同行相轻。在他们眼里,我们哪儿是来帮忙的,根本是来打脸的。”
对于这一点,宋希荇是有预期的。她提出的这个方案,聂明玦允许她们进驻不净世,本质上就是说清河医庐办事不力。
“堂堂男子,心眼比针鼻还小!不知羞耻!”
“就是就是!”
“连病患都不分给我们,分明就是想看我们三个月后被赶出去!”
年轻女修的愤懑引起一大波人的共情。
宋希荇调侃道,“从来只有医修不够用,谁听过病患不够治的?刚刚哪一个说的,这么积极,站出来给我瞧瞧,以后值夜可你一个人用了啊,让其他姐妹们都睡个好觉。”
宋希荇这么一说,大家一下子哄笑起来。有人把刚刚说话的女修推出来,后者赶紧找补,急得跺脚,“这可不——哎呀,宋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希荇放过了她,仍然笑着,声音温和笃定,“这是不净世。戾气反噬是清河聂氏刀法的固有弊端,需要求治的病患只会多不会少。医案是积累,他们不给,我们照样能积累,我们也有自己的积累。怕什么,叫他们看看云梦医庐的水准。”
一席话毕,女修们都露出或是放松,或是戏谑,或是跃跃欲试的神情。只有一个最年长的姑姑欲言又止,但还是问了出来。
“宋医友,赤锋尊所谓成效到底是什么标准?万一,三个月后我们真被赶出去,岂不是损了云梦医庐的名声?”
宋希荇沉默了片刻。聂明玦确实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标准,没有说治好多少人,没有说研究进度到怎样的地步,只说尽你们的力做到最好。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新领域,一切都要从头做起。”宋希荇道,“就算三个月后返回莲花坞,我们也拿到了三个月的数据。医道研究从来不是一蹴之功,要久久为之,功成不必在我。”
“好个功成不必在我。”年长女修惭愧地笑了,“亏得我比宋医友年长岁数,倒是我执迷浅视了。宗主选你做云梦医庐的领率,是有识人之明。”
宋希荇连忙说,“哪里,我还要需要前辈的很多帮助,您可不能给我撂挑子啊!”
年长女修却一摆手,“行了,别贫。大家都赶紧打扫干净。明天必须能正常开张。”
“好嘞!”众人异口同声,热火朝天地收拾安置起来。
一开始宋希荇等人只能接受那些清河医庐不愿意治的病患。要么是地位低微的外门弟子,要么是囊中羞涩的破落户,要么是已经积重难返的危重症。宋希荇分而治之,对待外门弟子一视同仁,对待拖欠诊金提出告诉,对待重症以慢性管理控制发展为主。
三个月里她只请见了聂明玦一次,谈的就是拖欠诊金的事情。
聂明玦不可思议。
“什么?你来我清河聂氏行医还是行商贾?你在莲花坞治疗也是如此吗?我倒要问问江澄是怎么用的人!”
“云梦医庐的诊金规矩,是自虞紫鸢夫人时就定下的,不是为了谋利,是为了平衡资源分配,避免浪费。医修是永远不够用的,诊金虽然低微,但是一种分流,也是一种对医修的认可,不在于实际价钱。另外——”
宋希荇说着忽然笑了一声,“清河医庐不给医案,不给病患,不给合作,连灵药都是我们从莲花坞带来的。要是您的弟子再不给诊金的话,只怕大家有些不实的猜测就不好了。”
她说是不实的猜测,其实就是说清河聂氏有占云梦便宜的嫌疑。这是聂明玦不能容忍的。
“滚!”
宋希荇从善如流地滚了。然后清河医庐只能捏着鼻子开放药库和医案,并垫付了所有拖欠的诊金。
消息传回,云梦女修们欢呼雀跃。
“宋姐姐万岁!”
“早该这么治他们!”
就连最年长的一位都矜持地点了点头,“做的不错。”
宋希荇轻轻推了一把簇拥在她身前的小姑娘,“好了,姑娘们,做事吧。”
可众人散去之后,宋希荇拿着账册独自走进房间,无声而叹。聂明玦治宗甚严,他不是不知道清河医庐的消极抵抗,因为他根本没有质疑宋希荇的话,也不翻看她带去的拖欠账册。他知情,但是这也是审查的一部分,聂明玦不是来给她们做保姆的。
她尽量不去动用聂明玦的权力,因为这会使他的期望标准变得更高。
进驻不净世一月有余,她已经再次认识到,这位清河之主的容错和耐心之低。她必须把所有筹码一次性打出去,解决尽可能多的掣肘。
同行相轻是在她预料之内,但是清河聂氏轻视女修的风气亦是清河医庐抵触的原因。甚至,在病患之中也广泛存在。这不是聂明玦能解决或者说愿意解决的。
想在这里打出云梦医庐的声名,比她预想的要困难得多。
另一个出乎意料,则是聂明玦的弟弟,清河聂氏二公子聂怀桑。
这位喜好风雅,活泼好动的小公子与整个清河聂氏的倾向格格不入。他修为平平,逃避练刀,经常拿着一把折扇到处闲逛偷懒。与其兄的刚毅冷峻不同,他生得一副秀丽柔美的少年像,看上去比实际年岁小很多,口若悬河,舌灿莲花,连云梦医修里最年长的姑姑也会被哄得开心给他方便,只除了宋希荇。
“不行。”
“宋姐姐,你就给我写一个吧。”
聂怀桑低低地恳求着,但宋希荇不为所动。
“聂二公子,您比我年长。”她说着又往外一扫,有几个张望的年轻女修立即缩回去,“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医案不容作假和修饰。要是让我发现谁胆敢出具假医案给聂二公子,不用请宗主示下,我宋希荇就会立即将人开除云梦医庐。”
聂怀桑为了逃避修炼和练刀,天天变着法地装病。清河医庐大概已经被聂明玦反复敲打过了,他就想到了来云梦女修这里打探。
宋希荇不限制他来套近乎,但严禁有人帮他写假医案。
不过就算如此,聂怀桑还是坚持不懈地来闲逛。他人缘极好,天生聚拢人气。自从聂怀桑来了之后,愿意看诊的病患多起来,且不再局限于开始的三种类型。虽然清河医庐仍旧冷遇,但云梦医修的口碑在病患之中悄悄流传起来。他们不敢明着站队,因为谁也不想得罪清河医庐,谁也不确定宋希荇等人能不能呆的下去,但云梦医修终究是成为了一个可选项。
但是,就在一切看起来向好发展的时候,病患诊疗出事了。
宋希荇赶到的时候,那位原本就是危重症的老者就差一口气了。她凭借过往经验,迅速判断出这是两次针灸引气的间隔过短,造成正阳失衡,戾气反扑,简短问过用药之后,极快地取穴下针,把人从阎王殿抢回来。
但这不算完。
宋希荇事后翻看医案,发现只有一次行针记录。她找来前一天的当值医修质问。
“你行针为什么不记录!而且这种程度的发作,按照规定你无权擅自处置,为什么不汇报!”
当值的小姑娘被她罕见的严厉态度吓得瑟瑟发抖,“我……忘了。当时值夜处理完了,我太困了,后半夜又没发生什么事,我想睡醒之后再写不迟。对不起,宋姐姐,我下次不敢了。”
宋希荇继续拍桌子,“我问你为什么不汇报!这是在保护你们这些修习医不知道吗!擅自行动,出了事算谁的责任?”
“昨晚是您轮班。可是,您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我不该擅作主张,我错了,您别赶我走。那个,病患还好吗?”
按道理,宋希荇不应该带修习医,而应该带来的都是成手。但是莲花坞重建艰难,到处都缺人缺钱缺资源,云梦医庐也是一样捉襟见肘。这个孩子是云梦医庐里最有天赋的一个,就被她也抓了壮丁。
她能理解,可病患家属能理解吗?
“我来负责,我来解释。”宋希荇疲惫的声音几乎像是一种叹气,“至于你,回云梦停职三个月,给我回炉重造,重学医庐条令。再犯一次,就给我滚出云梦医庐。”
旁观的女修中有人发声,“可是,我们本来就人手紧张,再把小周放回去……”
宋希荇冷眉扫视,“你再说一遍。”
“我什么也没说。”
噤若寒蝉之中,聂怀桑忽然探头进来,笑眯眯地摇扇子,“不至于,不至于。他们已经答应不追究了。本来嘛,清河医庐不肯治,就是来碰运气的,新疗法哪能没风险。小事情嘛,消消气。”
被称作小周的女修喜极而泣,不可置信地盯着聂怀桑,“当真吗?”
聂怀桑得意又矜持地点头,享受这种注目礼。
周围的大伙也不约而同送了口气。
宋希荇没有,她看着聂怀桑,“聂二公子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他那个不太成器的孙子,我看着倒是挺中意的。就叫他来给我当陪读,比大哥选的那些可心百倍。”
聂怀桑用一个没资质的子孙接近不净世核心的机会,交换了病患的缄默。
虽然聂怀桑自己说的不当回事,但宋希荇知道这个帮助的分量。他不只是救了一个修习医,还救了整个云梦医修在清河的立场。
她转身,郑重行一个全礼。聂怀桑赶忙阻拦她,“不用不用,不是什么大事。”她坚持,推开聂怀桑,把礼行完。
“清河聂氏高义,不求回报,但我云梦医庐不能不识恩义,不知好歹。聂二公子的这个恩情,我记下了。”
聂怀桑趁机说,“也不是不要回报。宋姐姐给我写个医案吧。”
“不行。还有,您比我年长。”
“诶!你怎么油盐不进呢。”
在一众女修的劝说下,宋希荇最终留下了小周,只停了行医资格让她打杂。
可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三个月的时限即将结束的时候,小周又出问题了。
这一回是感情问题。
与上一次相反,这一回是全体女修共仇敌慨,非要宋希荇把她直接驱逐出去不可。
态度最严厉的就是资历最深的那一位。
“我们来不净世是做事的,不是来谈情的!那些清河医庐的老顽固,本来就看不起女修。这下好了,这不是坐实了女子柔弱不能主事吗?”
宋希荇摸了摸额角,低声细语劝,“没那么严重吧。聂二公子也没说什么,我这就让小周回去。前辈您不要给宗主写信。他那么忙了,别让操烦这些事了吧。”
如果让这个孩子带着被聂怀桑拒绝表白,又被驱逐出云梦医庐,甚至在江澄那里挂一个不靠谱的印象,这个孩子就彻底毁了。
“要是别人我还不说了。聂二公子是什么人?赤峰尊的弟弟,清河聂氏的嫡系。这传出去成什么了,啊?攀龙附凤,谋取高嫁——”
“攀龙附凤怎么了?强如敛芳尊不也攀龙附凤吗?他的未婚妻出自兰陵秦氏,怎么女子就做不得。”宋希荇忽然打断了她,继续说下去,“聂二公子生得漂亮,人又和气,小周动心又不是逼婚。前辈,我会让小周回去的。但是如果让她这样回去,会毁了她的。这孩子也是流民出身,莲花坞的慈幼局长大。要是在云梦待不了,她就无处可去了。”
两人对视静默之间,小周擦着眼泪走进来,抽噎着开口,“宋姐姐,你别说了。不管宗主怎嘛处置,就算赶出云梦,我也认了。我不知道,我,我给你添麻烦了。我总是给人添麻烦……呜……”
宋希荇把这个女孩揽进怀里,“没事,这件事你没做错什么。聂二公子是个好的,你也很好,坏的是那些散布谣言的人。小周啊,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对的事情呢,往往不能用对的方式去做。你以后的日子还长呢,慢慢就学会了。这个事情呢,就交给姐姐来处理。我们出来也够久了,给你一个任务,你带着我的文书去和宗主阶段汇报一下,好吗?”
小周一刻也不能留了。她前脚刚走,聂怀桑别别扭扭地挤进来了。他是来道歉的。
“那个,我没想到这么严重。我可以跟他们好好解释清楚!周姑娘不是那种人。”
“聂二公子。”宋希荇轻轻一瞥道。
聂怀桑一激灵,立即站直。
“您见过敛芳尊的未婚妻秦愫吗?”
这个问题大大出乎聂怀桑意料,他不自觉放松下来,“没见过,只听说她是秦敬业的独生女。”
“我见过。秦姑娘在宗门大比夺魁,金夫人却把她打发到清河,以游学为名驱逐出金鳞台。您知道为什么吗?”
“啊?为什么?”
“因为她夺魁之后,金子轩公子多问了几句,金夫人觉得她不安分。秦氏是高门不假,可跟兰陵金氏没得比。”
聂怀桑攥着自己的扇子不做声。
“很多事只是维持不变得更坏,就已经很困难了。莲花坞慈幼局的孤女,和名门世家清河聂氏的公子是云泥之别,这就是世人的眼光。您不拘世俗,平易待人是您的豁达高义。”宋希荇轻叹道,“这不是您的错,也不是小周的错,我也不知道是谁的错。可能是这个世间的错吧。”
她一开始只是想维持清河聂氏的立场不滑向剿灭,她想了那么多办法,积累那么多筹码,两次顶撞聂明玦,把能动用的都压上赌桌。结果命运告诉她,她的失败不是因为研究没有突破,不是因为聂明玦的标准太严,不是因为云梦医庐不够努力,而仅仅是因为一个小女孩的懵懂情愫。
她不能表现出太在意,那样会压垮小周。但她无法真正不在意,因为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而聂怀桑还在沉默着,她还得把话说完。
“金公子没有过问,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不上心,但就因为如此,秦愫才有返回金鳞台的机会。所以,这件事,就请聂二公子忘了吧。”
聂怀桑沉默着退出院子,并在之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来过。
直到清河医庐登门赶人的那一日。
对方只来了一个人,看着年纪不大,态度却非常傲慢。宋希荇一开始想交涉一下,态度放得很低。
“这位医友,你看这医案还没有交接,有些病患治到一半,总不能半途撂挑子给你们添麻烦不是?还有赤锋尊那边,总有告别一下——”
“你们添的麻烦够多了!哼,今天之内赶紧把这院子腾出来滚回云梦去。宗主才不会见你呢,二公子就是前车之鉴。”
宋希荇拦住义愤填膺的云梦女修,冷笑道,“连病患转移和医案交接都不上心,就派这么一个不知四六的东西。清河医庐果真无人,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没有建树。”
“你说什么!”
清河男修抬手要打,宋希荇一步不退。
“你敢动一个试试看?这就是清河聂氏的刚猛作风。”
对方迟疑片刻,似乎是顾忌她会向江澄告状,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我反正通知到了。快滚。”
随即身影消失在门外。
云梦女修的愤怒一叠声的不停。
“什么玩意儿啊这是,好歹也该正式通知。”
“都说赤锋尊治下有道,我看也不怎么样。”
“就是,一点礼数都没有。”
宋希荇没有阻止。她绷紧了三个月的精神,最后以这样一种侮辱的形式宣告失败。她只能攥拳打在门框之上。
左肩传来一只手掌的重量,是那位最资深的姑姑,“是他们有眼不识金镶玉,这是清河聂氏的损失。好了,我们回家。宗主肯定在等我们了。”
宋希荇满含歉意地笑了笑,女修们又重整旗鼓,整理医案,交代病患,收拾起来行李。她们在清河的三个月结交到了不少不净世的边缘人,他们无法改变这个结果,但是临走之前抓着她们问以后还能不能去云梦就诊,怎么就诊还是让大家获得了一点情绪上的回弹。
宋希荇望向不净世藏刀堂的方向,那是赤锋尊所在之处,清河的权力中心。她从广平的民间,走到云梦的医庐,如今又至清河的宗门,但这终究还是一道天堑吗?
然而入夜之后不久,宋希荇被一串急切的拍门声惊醒,来人竟是聂怀桑。
“出什么事了?”
聂怀桑看见宋希荇一把拽住就跑,“路上再说!”
他把宋希荇一路拉到藏刀堂的后殿,这里是聂明玦的起居寝殿,房门紧闭,台阶下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群清河医庐的修士。
她大概明白为什么只有一个人来通知了。
聂明玦刀灵发作,所有的医修全部集中过来了。从聂怀桑的急切和这一群人沉重的面色,显然非常不乐观。
她一个穿莲花坞服饰的医修,在整齐划一的绿色袍服之间太过显眼了。不等聂怀桑开口,就有白须老者质疑,“二公子,这是不净世的重地,你把这个外宗女子带来不合适。”
聂怀桑却一反常态地尖锐起来,“你们让大哥不得救治就合适了吗!我告诉你,要么你们拿出方案来解决,要么就给我通通靠边站!”
他到底是清河聂氏的正经公子,脸绷起来发作的时候,竟还有些兄长的影子。
清河医庐不敢掠其锋,更不敢承担拖延医治的罪名,只敢把怒火全部烧向宋希荇,死死瞪着她。
宋希荇轻轻推了一把聂怀桑,“这位医友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一门宗主的病情是机密,我这这里确实不合适。而且,赤锋尊是重症。清河医庐束手无策,我也不见得就——”
“我不管!那个老爷子你不就救回来了,你试试!你都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出什么事我担着!”
“聂二公子,这太重大了,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万一真给聂明玦留下什么后遗症,简直是给江澄没事找事。
聂怀桑不管那个,“你曾经跟我说过,记我一个恩情,我要你现在就还,还到大哥身上!”
宋希荇长叹一口气,交代聂怀桑,“第一,我试试但不做任何保证。第二,这是我个人的行为,现在没时间请宗主示下,不能上升云梦医庐。”
不连累江澄是她的底线。
聂怀桑一口答应。
进门之后,宋希荇才真正发现聂明玦的问题非常复杂,并不能完全说是清河医庐无能。他的戾气反噬已经深入经脉,和许多陈年旧伤缠绕盘结,不是不能拔除,而是如果直接拔除更可能是把人直接送走。清心音只能暂时压制戾气的波动,但不能阻止戾气的累积。由于聂明玦修为高深,天纵英才,就更使得聂氏刀法的固有弊病被放大。
清河医庐的做法一直是姑息治疗,延缓病程。这是稳妥的做法,但显然已经不够了。
聂明玦蜷缩在病榻之上,全身的关节都似已经变形,从齿缝里挤出几乎断裂的呼哧声,像个破烂的风箱,背部抽搐得如同被人用铁钳夹住,全身反弓,意识不清,眼球充满了血丝,脸上几道青筋一齐突突跳跃鼓胀,脸部肌肉扭曲,连手指都在痉挛着。
病情之严重复杂超乎想象,但聂怀桑是来喊救命的,不是真来让她治愈的。
虽然说了不上升云梦医庐,但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她一人能处理了。宋希荇走到门口,点了几个助手,让聂怀桑叫来。
经过一整夜的紧急救治,聂明玦的状态稳定下来,甚至破天荒的,在第二日午时三刻的时候就完全清醒过来了。
云梦医修超过了清河医庐所说的时限,但有聂怀桑在,没人敢提让她们动地方,也没脸提。
宋希荇照例第二日前去复诊。
她检查了聂明玦的状况,并作简要汇报,最后把一本医案总结放在桌上。
“按照约定,在清河聂氏收集的病理数据要公开共享。清河医庐不肯要,但我云梦医庐不能不给。您收好,告辞了。”
宋希荇礼节完备到了冷漠无情的程度,她完美无缺地行了一礼,但不等聂明玦回答,起身就走。
“站住。我没让你走。”
宋希荇回身,微微挑眉,眼中寒火闪烁,“你有什么权力命令我。”
聂明玦皱眉,“你说什么?”
“我来是因为聂二公子的请托,不是因为你。我的同僚们还在等我一起回云梦,告辞。”
“回云梦?你的承诺就只有这种分量,三个月就食言而肥。”
“什么意思?”宋希荇打量着聂明玦的眉眼,忽然萌生了一个猜测,“这也是审查的一环吗?”她几乎是怒不可遏了,“聂明玦,你把云梦医庐当成什么!你有权认为我们不够格,但没有权力把人当猴耍!你派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来吆五喝六的赶出清河,现在告诉我可以继续留下,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啊!我告诉你,我是莲花坞的弟子,轮不上你教!”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发怒,不应该愤懑,更不应该和聂明玦正面冲突。但这种轻描淡写的反复无常彻底激怒了她。宋希荇为三个月以来在清河压力下兢兢业业的同僚抱屈,为她从在待月堂下提出这个方案的整整半年的殚精竭虑抱屈。
反正聂明玦已经赶人走了,还能能怎样呢?因为冒犯就拔刀杀了她吗?宋希荇破罐破摔的想,爱怎么的怎么的吧,老娘不伺候了。
聂明玦被她吼了一通,态度却很冷静,“谁告诉你不够格的,谁告诉你要赶出清河的。”
宋希荇怔了片刻,“我不认识他。但他是清河医庐的修士。”
聂明玦把清河医庐的负责人叫来。宋希荇认出那是昨夜拦阻过他的白须老者。
聂明玦开口,“老七公,你把我的命令复述一遍。”
被称作老七公的老者面露疑惑,但老老实实地回答,“宗主下令给宋姑娘们换一个更靠近药库和医室的院子。”
“你的人是怎么传达的?”
老者突然明白了,噗通一声跪下来,“这里面也许有误会。宗主,我回去一定彻查。”
“不用了。”聂明玦面色冷得瘆人,他抬眼示意左右把老者拉起来,“你年岁高了,该回家休息。”
老七公还不肯放弃,“宗主!宗主您听我一句,清河医庐的孩子们没有功劳也有——”
“他们这是假传军令。”聂明玦一言落定,为事件定性,“想趁我病发,既成事实。真是聪明啊。”
聂明玦在念聪明两字的时候,声音好似一道冷锐的刀锋。
老七公颤抖了一下,扒着门框死不撒手。聂明玦的刀侍们不敢过于拖拽他,一时僵持。
聂明玦冷眼,“老七公是老资历的人了。你们怎可拖拽?架出去。”
宋希荇全程噤声,安静如鸡。
聂明玦的命令被篡改了,不是老七公这个清河医庐负责人,而是某个中间环节。老七公罪在失察,才只是免职了事。
聂明玦是冤枉的,但是这事宋希荇也很冤。说到底,还是聂明玦御下不严捅的篓子,但她不能一直装鹌鹑,等对面递台阶。
宋希荇在心里叹气,给自己做建设,谁让人家是名门宗主,盖世英雄呢,咱小女子就低低头呗。
老七公和刀侍们退出去之后,宋希荇郑重其事地道歉,“对不起,赤锋尊,这件事是我失察,没有搞清楚就向您发火,都是我的罪过。要打要罚,我一概都认,但这是我个人行为,请不要上升云梦医庐。”
“哼。你?”聂明玦嗤了一声,像是在说你这身子骨根本经不住打和罚。
宋希荇赔笑,“我收回,我的话全都收回。您是盖世英雄,大人有大量。您肯教我,是我的福气。”
“滚。”
“好嘞。”
有了聂明玦的震慑,聂怀桑的支持,云梦女修们搬院子甚至都不用自己出力了。有些是她们救治过的外门弟子,有些是想赶紧洗脱立场的清河医修,还有一些是聂怀桑找来帮忙的自己人。动作很快,在宋希荇返回之前就搬完了。
新院落不仅离药库和医室都很近,环境也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虽然仍是清河聂氏的简素风格,但胜在宽敞安静,还辟有一块药园可以种植灵草。宋希荇和同僚们吃了自从来清河之后最舒心的一顿饭,然后第二天再次被召到了藏刀堂后殿。
聂明玦让她直接加入私人医庐,这支队伍名义上从属清河医庐,实际上由聂明玦直属,是专门负责他个人病情的医疗机构。
“我?我是外宗医修,这不合适吧。”宋希荇坦言道,“您觉得那套引气针法有用,是因为那是急救,这和重症的长期管理不是一回事。而且,我们之前已经发现,刀灵会对这种方法产生抗性,第一次总是疗效最好的,之后会越来越差直至无效。”
聂明玦问,“怎么,你只会这一招吗?”
“那倒不是,可是,您的病情是宗门机密吧。偶尔一次急救和长期诊疗不可同日而语。”
“你会向江澄泄露我的病情吗?”
宋希荇立即严肃,“不会。这违反云梦医庐条令。”
“还有什么问题吗?”
宋希荇一时哑然。她想了想又道,“这件事情,我需要请示宗主。而且这三个月姐妹们一直连轴转,都没有休沐过。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休整。”
从清河往返云梦的路途,最快就需要七天左右。这意味着她想争取六七天的休整准备。
聂明玦点头,示意她去拿书案上的一枚小巧精致的刀形配饰。
“金错刀,凭此令可以直接出入藏刀堂。”
宋希荇震惊,险些没有拿稳摔在地上,“这——”
但聂明玦不给她回神的时间,“退下。”
宋希荇后知后觉地退出藏刀堂,才想明白聂明玦到底说了什么。让云梦医修进入聂氏宗主的私人医庐是个相当有政治风险的操作,她要求请示江澄的意见,但聂明玦直接把可以直达他面前的清河聂氏金错刀给出,实则就是没在考虑江澄的反对意见。
由于上一次的驱逐事件,已经暴露出不净世存在信息截留和变形的风险,这一举措也确实能直接打通聂明玦和云梦医修的渠道。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种规格的信任,对于一介外宗弟子而言,未免也太沉重了。聂明玦的信任和授权是极其昂贵的,宋希荇很清楚这背后的代价,一旦不能提供满足这份信任的对价,那么反噬将会是毁灭性的。
聂明玦,实在是个不走寻常路之人。
宋希荇没走出多远,就遇上了到处闲逛的聂怀桑。他一眼就看见了宋希荇手里拿着的金错刀,语气惊讶又抱怨。
“什么嘛!大哥把我骂的狗血淋头,结果转头就把金错刀给了你。都是救他命的应急不得己嘛,哪有这种区分对待的道理!”
“但也只是骂了一顿不是吗?”宋希荇笑道,“清河医庐比以前配合多了,也有你聂二公子的功劳。”
“那倒也是。”聂怀桑对前一句表示同意,但反驳了后一句,“不过医庐那帮老顽固可不是我能撬的动的。是大哥的原因。毕竟那个篡改军令和传达伪令的人都处斩了嘛,这还不知收敛,岂不是活腻了?”
聂怀桑说得轻松随意,像是在抱怨菜色一般不以为意。宋希荇却猛地站住了。
聂怀桑疑惑,“怎么了?”
宋希荇再次确认,“你是说赤锋尊把他们杀了?”
“对啊。假传军令,罪在不赦。这要是在战场上,是要出大乱子的。大哥这次已经很收敛了,都没有牵连家属。”
宋希荇倒抽一口冷气。
聂明玦的冷怒和江澄的暴怒不同。江氏行的是家法,责骂呵斥,关禁闭抽鞭子,但剑锋只对准外部的敌人。聂氏行的是军法,聂明玦是真的会杀人的。
而她居然刚刚在藏刀堂里对他咆哮,在刀锋的狭间里,闭眼走了一个回合。那件事是聂氏有错在先,她又刚刚急救成功。
聂怀桑关切道,“宋姐姐你还好吧?”
宋希荇木木地答他。“好。聂二公子,您比我年长。”
“你怎么老记这种事!”聂怀桑笑着安慰她,“没事的,你这么守规矩的人,不用担心。他们是故意的才招致杀身之祸。你看老七公就回家含饴弄孙,可比在医庐给那帮死顽固天天兜底强。”
直到聂怀桑离开,宋希荇才感觉到掌心里的刺痛。她方才把金错刀攥得太紧了,锋利的刃边划开掌心,沾染了鲜血。她转而另一只手捧起随身佩戴的清心铃,精巧镂空的锡质铃铛,坚硬却又温暖,在球形的中央是缓慢散发热度和香气的灵药。她把清心铃贴在脸颊边,从未感到如此想念云梦,想念江澄。
好在,她马上就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