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青谷记》胡飒

10、庄先生的旧书 那时候他才

　　夜雨隆隆，却阻隔不了山洞众人享受美食的愉悦心情。大家在把山洞里的东西都布置妥当后，煮了一锅野菜山鸡汤，汤里配了最后的一点姬松茸，大家泡着馒头饱餐一顿。吃过饭的众人围坐在火堆旁一边闲聊、一边欣赏洞顶漏雨的奇景。
　　馥夏丢给躲在角落的两只小云豹一些鸡爪鸡架，又给睡得人事不省的母云豹身下铺了一块撕开的床单。小云豹吃饱又跑去水坑里喝水之后，绕到火堆的一脚，在离人稍微远的距离相拥而卧，打起瞌睡来。
　　“这真是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馥夏看着雨水在洞里汇成一条溪。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啊？”忍冬对什么都很好奇。
　　“意思就是，家里穷，下雨天一直漏雨，整个屋子里没有一处干的地方，雨却还是下个不停。哎，忍冬，你今年多大了你知道吗？”
　　“七岁了啊。”
　　“七岁的孩子好多都已经读书了呢。”
　　“读书？”
　　“对呀，以后姐姐也教忍冬读书好不好？”
　　“好啊。读书能做什么?”
　　“读书……额……”这荒郊野外的，读书确实也不能做什么。也不指望弟弟长大能做官。就算出去了时逢五胡十六国割据时期，当兵做官简直就是最高危职业。“恩……读书可以明事理、正衣冠、知荣辱。意思就是读书人会懂许多人生道理，然后修养自己的心性，明白做什么事情是光荣的，什么事情是可耻的。”
　　“哦，我懂了。读书人就是像庄先生那样的人吧。”忍冬恍然大悟道。
　　“庄先生？”馥夏还是第一次听家人提起这个人。
　　“忍冬还记得庄先生？”云娘呵呵一乐。
　　“对呀，以前在咱们村子里开学堂的庄先生。有一年我和晚秋还去偷听过几次呢。是吧，晚秋？”忍冬冲姐姐晚秋挤眼睛。晚秋只好笑着点点头。
　　“是吗？那忍冬说说，你们都听庄先生讲什么了？”
　　“恩……什么给我桃子甜瓜，我也给你桃子李子之类的。”忍冬摸摸后脑勺。
　　“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晚秋看弟弟说得不像样子，细声细气地补充道。这让馥夏诧异不已，继续问道，“那晚秋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意思是，他把桃子送给我，我以李子回赠他。告诉我们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那晚秋你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吗？”
　　“……恩，我也不太确定，在窗外庄先生的话也听得不太清楚，好像是出自《诗经》。”
　　“晚秋你好厉害啊。你都说对了。”馥夏拉过这个妹妹，心疼地摸摸她因为捡了一天柴火而布满红印子、发肿的双手，“以后姐姐来教你《诗经》。山神娘娘给姐姐讲过这些。之后我们向山神娘娘要点书。”
　　“姐姐，还有我！我也要学！”忍冬不满自己被忽略。
　　“好，忍冬也一起，以前是家里没有钱供你们上学，以后姐姐教你们。”
　　“其实庄先生给村里学堂上课不收钱。”云娘去小洞里，取了毯子过来给孩子们披上，又拿出一本泛黄的本子，接着说道，“忍冬那时候是不到年龄，但是晚秋因为是女孩子，不能去村里的学堂。你大哥入伍前一年，晚秋四岁，你八岁，他看你和晚秋很喜欢读书，就进山采了山参去拜访庄先生，庄先生没答应，但是送了你大哥一本书，喏，在这里了。但是娘识字也不多，所以这书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馥夏接过云娘手里的书。说是书，不如说是个纸张破旧、油墨粗糙的小册子，至于上面写的什么，馥夏一个头两个大。这封面的繁体隶书，馥夏就认不全，“急救篇……”怎么这么耳熟呢？馥夏准备有时间找林琛要一本繁体字对照字典。
　　“这个庄先生，怎么这么迂腐呢……”
　　“夏儿不可胡说，你的名字还是人家庄先生改的呢。”
　　“这个……”馥夏不敢随便表示出自己一问三不知的样子了。
　　还好这时候好奇宝宝忍冬发问了，“娘，那我们以前叫啥啊？”
　　“你们小时候就叫小春小夏小秋小冬，是庄先生亲自给你们改成孟春、馥夏、晚秋、忍冬的。”
　　得，原来是这样。幸亏改了，不然大家清一水儿的王小春，王小夏，王小秋，王小冬，多傻啊……馥夏一脸黑线。不过，这个庄先生没改成暖夏，凉夏，而是正好把原主的名字改成自己的名字馥夏，是不是什么大师道长之类的存在啊……
　　“娘，庄先生多大啊？”
　　“大你八岁。”
　　“啊？”馥夏蒙了。只比自己大八岁……也就是，那时候他才十六岁，就做了先生……
　　“哎，也不知道庄先生如今怎么样了。他和村长他们一起撤离的。”云娘感叹道。
　　“是啊，不知道村长、秦婶、三叔他们怎么样了。这世道……我们有山神娘娘保佑，他们也不知……”佳荟的神色也暗淡下来。
　　“别多想，小妹，咱们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世聪安慰道，“对了，馥夏，今晚你跟山神娘娘许了什么愿望？”
　　“我要了盐。咱们没有盐了。”
　　“盐好！可是，往哪里放呢？”佳荟愁眉苦脸。他们只有两口锅、一个陶盆、几个小陶罐和装馒头鸡蛋的破木箱。
　　“放心好了，明天我就要装粮食的箱子——”
　　“嗷呜……”大家说话间，洞穴角落传来了一声动物的呜咽声。
　　“哎呀，姐姐，母云豹醒了。”忍冬开心地大叫，馥夏要制止他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叫不要紧，将云豹从睡眼迷蒙状态直接唤醒，一看眼前这么多人，她瞬间寒毛直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昏睡药的效力四肢不听使唤。
　　“别怕！”馥夏慢慢走近她，却换来母豹更加大声的威胁。就在这时，两只小云豹听见妈妈醒来，立刻跌跌撞撞向妈妈跑去。母豹骤然看到自己的孩子从人群那边跑来，非但没有变得平静，反而更加恼火，她喉头滚动，亮出四个锋利的犬齿，没有受伤的两个前爪挣扎着立起来，露出锋利的指甲。
　　“我不会伤害他们的，你看，”馥夏不再前进，而是慢慢蹲下，“世聪，扔给我一些鸡肉，快。”馥夏接过鸡肉，像前两次那样，冲着两只小豹子呼唤。
　　和馥夏已经建立了一定信任感的小云豹，不顾妈妈的低声阻止，慢慢靠近了馥夏，她喂完肉，甚至可以摸其中胆子大一些的小云豹的头顶。
　　母云豹不解地看着女孩和自己孩子之间的互动，慢慢收了喉头的威胁呼声。
　　馥夏取了一碗水和肉，用树枝推到了母云豹身前。她没有吃也没有喝，却也没有再继续出声威胁，而是沉默地注视着馥夏，一动也不动。
　　“好了好了，走，咱们洗澡准备睡觉去吧。不用管他们。”馥夏赶开狂妄胆大想要靠近的忍冬。
　　当晚大家把满满一匣子盐倒在了一片撕开的床单里包起来，和馒头、鸡蛋一起小心放在洞穴相对干燥的地方。除了世聪伤口不能沾水，其他人都分批在温泉里泡了一个温热的澡，各自去睡了。
　　小山洞里光线不是很好，泡了温泉的身体又会格外放松。第二天睡在里面的众人又起得晚了一些。大雨仍然在下，且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山洞里遗留的流水痕迹慢慢开始填满，按着之前的轨迹形成小溪流向洞外和看不见的地下河。
　　馥夏一早就发现了母云豹身前的肉不见了，碗里的水也有被喝掉的痕迹。虽然她看馥夏的眼神里还有戒备，但是却没再亮出爪子。
　　馥夏给她丢去一块煮熟的黄鳝肉，这一次，母云豹没忍住，鼻子抽了抽之后，低头闻了闻。馥夏心里腹诽，果然，这豹子还是最喜欢黄鳝了。馥夏丢完食后就走开了。她知道云豹这种高傲敏捷的狩猎者是不会在人前进食的。大家开饭，早餐是黄鳝鱼汤配盐烤馒头。在这种连绵阴雨不见太阳的天气里，如果馒头不尽早吃完容易发霉变质。这让馥夏懊恼不已，自己应该要面粉，而不是馒头。
　　就这样，连绵不断的雨一直没停，山洞里的日子一晃过去了五天。这五天里，第一天馥夏要了带盖子的密封木盒，林琛一个套一个地装，一共装了从大到小八个箱子，最后的一个体积小到只能用来装手绢或是首饰了。馥夏用两个盒子分装了盐，当天中午就剥了一只兔子的皮，给大家做了一顿盐烤兔肉。
　　第二天，馥夏要了油，装在了最大的木盒里，中午吃了煎鸡蛋和煎蛋馍。鸡蛋一进油锅，翻炒打碎，整个山洞充斥着诱人的蛋香。连母云豹都不住地抽动鼻子，两只小云豹早就跑到馥夏锅边哼哼唧唧个没完，更别提人吃得多欢畅了。
　　第三天馥夏要了大米，林琛给送来一匣子细长清甜的香米。大家第一次吃上了香喷喷的陶罐焖米饭，馥夏配了野兔肉炒鸡蛋，每人至少吃了两碗。
　　第四天和第五天，馥夏觉得该补充蔬菜的摄入了，于是后面两天分别要了胡萝卜和白菜，这两种都是能够长期储存的蔬菜，而且营养价值也很高。这样到第五天，他们有盐，有油，有肉，有米有蔬菜，馥夏终于可以吃一顿家常的炒菜配米饭了。她炒了一个白菜炒兔肉，胡萝卜炒鸡蛋，晚上又煮了一个蘑菇野菜米粥。
　　而另一个当下很严重的问题就是——吃完饭后需要解决的个人如厕问题……原先在山谷里住着，大家都是去附近树丛解决。如今搬进了山洞，又被大雨阻隔，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实在很尴尬。在目睹了忍冬第三次当众嘘嘘后，馥夏忍无可忍地开了一个会，毕竟他们吃饭喝水睡觉都在洞里。最终大家决定，不可以在山洞随地大小便。大家决定牺牲两个陶罐，每人解决完个人问题都要拿去洞外洗干净再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