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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磐石 君当作磐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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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副场景,虽已有心理准备,仍旧吓得不轻。杨文财惊在原地,颤抖不止,内心翻江倒海,怨怒具生。
他一把撂下轿帘,顶着狂风冲出来,怒视四周,咬牙切齿嘶吼道:“张余生,你出来!你有本事冲我来!你别伤害珠儿啊!你给我滚出来!”
周遭风声呼呼作响,夹杂着杨文财的叫喊声在村口来回回荡,人声寂寥,整个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在无助呐喊。
直到他声嘶力竭,整个人跌坐在地,喉咙疼痛发哑,再也叫不出声才消停。
杨文财嘶哑道:,“张……余生,把珠儿……还给我……”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杨文财喘息着,汗水模糊了视线,面前大红色的花轿却格外刺眼,他的珠儿还在里边。
想到南珠,杨文财振作了起来,强撑着站起身,一步步朝着花轿走去。
人如何跟鬼神斗?珠儿,我们不走了,只要你恢复原来的样子,大不了就在张家村生活一辈子好了。杨文财这么想着,加快了脚步,只要像从前一样,把珠儿搬进张家村,她的石化状态便会解除。
杨文财掀开轿帘,看着南珠惊慌的表情,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别怕,马上就没事了。”
说着,他一把扛起了南珠,身形瞬间被压弯,手背青筋凸起,肌肉微微颤抖,显然这石像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轻。
杨文财咬咬牙,提起一口气就往前走,他们不过走出半里多地,只要再走过这个距离,他就能与南珠重新见面了。一想到这些,杨文财就如同拉犁的老牛,浑身充满了干劲。
“我们……就这么看着?”飘飘兮他们潜伏在一旁伺机而动,凤戟却有些不忍心,纵使他们有错,也没必要这么折磨他们。
“等。”飘飘兮目不转睛,毫无波澜。
你看看这说的是什么话?凤戟实在不能苟同,眉头皱得更深了,也更加确定了飘飘兮冷血无情,不安好心。偏头看流风没有发话,他也不好轻举妄动。
这边飘飘兮他们决定按兵不动,那边杨文财却是再也坚持不住了。
杨文财本就是富贵出身,干过最重的活儿不过是点点账本,扛着南珠走了百来步,已然到他的极限了。
走着走着,杨文财腿一软,南珠险些从他肩头滑下去,好在有惊无险,他踉跄几步又稳住了身形,却是再也扛不动了,只得把南珠放在了地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下去。
烈日当头,杨文财汗流浃背,耷拉着脑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现在的他就如同张余生掌中的玩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在这窘境中垂死挣扎。
“珠儿,我真的……太没用了。”杨文财凝视着南珠的眼睛,双目涨的通红,深吸一口气,又振作起来,扛起南珠继续前行。
杨文财一步一步蹒跚向前,那村口明明就近在眼前,却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这时,杨文财发现不对劲,他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转头看向身后,花轿就停放在距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这么长时间,他竟是一步也没有向前走近!
一瞬间,杨文财失了气力,肩上的石像重了几倍似的,压弯了他的脊梁,滑落在地。他怔愣在原地,微张着嘴,神情近乎呆滞,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张余生的把戏!
“张余生,你出来!你给我滚出来!”杨文财向着虚空叫喊,几近崩溃,“有没有人,还有没有人?!”
四下寂寥,无人回应,杨文财这才意识到这里就只有自己和珠儿了。他发疯一般重新搂起南珠,摇晃她的肩膀,“珠儿,你醒醒啊,醒醒啊!”
毫无征兆,南珠的石像从眉心处裂开了一个口子,紧接着缝隙越来越大,她整张脸碎成了两半。
杨文财见此状,怔愣了一瞬,颤抖着托住南珠的脸颊,妄想把她拼凑回去,“珠儿,珠儿你怎么了?不要,不要啊!”
纵使杨文财撕心裂肺,南珠的石像还是在他手中一寸寸崩塌,最终成了一地碎石。
杨文财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摊开的手心里还盛着些许碎末,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崩溃了,抱住脑袋涕泗横流,“珠儿,救命啊!谁来救救我们!”
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凤戟是再也忍不了了,无论什么仇什么怨,也不带这么折磨人的。
凤戟这边差点跳出去时,被一个突兀的笑声打断了。
“哈哈哈……杨文财,你也有今天,哈哈哈……”近乎疯狂的笑声在杨文财头顶响起,肆无忌惮的嘲讽,“痛苦吗?绝望吗?这都是你自找的!”
张余生出现在杨文财面前,指着他捧腹大笑,杨文财却看不见他,沉浸在悲痛绝望中,如同戏台上表演的戏子,专门给张余生提供乐子的。
“你不是很狂吗?你不是高高在上吗?你现在怎么不横了?!”张余生笑的酣畅淋漓,面容扭曲,一脚蹬在了杨文财脸上。
本来张余生一直在另一个空间窥视,是碰不到杨文财的,就在这一刻,两个空间融合在一起,杨文财被张余生一脚蹬翻在地,半边脸都肿了。
脸上突如其来的剧痛把杨文财整懵了,他跌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泪眼朦胧的看见一道身影自上而下投射过来,阴沉沉的压抑至极,一种不好的预感陡然升起,抬眼望去,正对上那一双狠戾,凶恶的眼睛,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想,来人果然就是张余生!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张余生!你把珠儿还给我!”杨文财猛地站起来,一拳朝着张余生抡去。
然而,这一拳并未落到实处,张余生轻飘飘飞起,落到了杨文财身后,一脚踹在他的大腿上,“你以为我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弱书生吗!”
杨文财应声倒地,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嘴里还在喃喃,“把珠儿……还给我!”
闻言张余生嗤笑一声,“把珠儿还给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杨文财挣扎着爬起来,盯着张余生道:“她是我的娘子,我是她的夫君。”
此言一出,触了张余生的逆鳞,他踏上杨文财的胸膛,狠戾道:“你再说一遍!”
杨文财面目通红,气喘不上来,依旧嘶吼道:“她是我妻!”
“闭嘴!闭嘴!闭嘴!”张余生双眼赤红,用力踩杨文财的胸膛,一下又一下,宣泄自己的愤怒,直到杨文财奄奄一息才停手。
杨文财遍体鳞伤,嘴里吐血沫,该是极其痛苦的,他却扯出了一个笑容。“你根本就给不了珠儿幸福,从始至终,她要的不过是一个依靠,而你,从来都不是。”
“闭嘴,珠儿是我的!”张余生垂首看着杨文财,咬牙切齿,“如果不是你,我们会一直好好的!”
杨文财闻此言像是听了个笑话,大笑出声,咳嗽不止,平息后嘲讽道: “你们既然好好的,那你们私奔了为何还要回来?”
张余生面色一滞,戳到了痛处。
年轻的爱情炙热又冲动,往往给人一种无往不利的勇气,直到撞了南墙头破血流。
张余生与南珠为了爱情而私奔,本是既勇敢又浪漫的,可是他们想得太简单了。他们一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离开了家压根就养活不了自个儿。
当南珠带上的所有首饰锱重都典当完,他们连锅都揭不开了。当初如何潇洒离去,如今就如何灰头土脸的回来,如同那落了败的蛐蛐儿,不再发出一声鸣叫,安安分分过日子。
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是他对不起南珠,所以张余生才发奋图强考科举,只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弥补南珠。
可那一天,再也不会到来。
如今他与南珠天人相隔,此生的缘分算是彻底断绝了……这一切,都拜眼前人所此!
“说得你很爱她似的,如果你爱她,你为何隐瞒我没死的消息?”张余生嘲笑一声,“说到底,你跟我是同一类人,自私自利,假模假样罢了!”
这一回轮到杨文财面色灰白了,他早在张余生刚失踪时就知道他落入了山贼窝,可那时候南珠对他极其依赖,他并不想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昧着良心隐瞒了这个消息,谁曾想那张余生命大得很,还能给他逃出来。
“你怎么不反驳了?”张余生张狂的笑,指着杨文财突然对着花轿吼道:“你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的好杨大哥!”
杨文财倏忽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花轿,掀开的轿帘里,南珠正端坐在其中,默默无声的流泪。
南珠一直都在!
杨文财顿时慌了,猛然摇头,手脚并用的朝着南珠爬去,“不是的,珠儿,你听我解释……”
张余生一脚踏在杨文财脸上,阻止了他。“你要解释什么?!你给我离她远点儿!”随后他一脚把杨文财踢开,自己上前弯腰伸手迎接南珠出来。
南珠定身术被解开的一瞬,她猛地钻出了花轿,推开张余生,一把扑到杨文财身边,“杨大哥,你没事吧?”
张余生踉跄了几步,不敢置信的愣在了原地,南珠推开了他。在知晓了杨文财就是迫害他的罪魁祸首之后,她依然选择了他!!!
“余生,求求你放过我们吧!”南珠搂住杨文财,哭的梨花带雨,卑微的祈求。
南珠的声音搅得张余生脑子嗡嗡作响,他缓缓回头,无神的凝视南珠,迷茫的问,“你说什么?”
南珠:“余生,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这一回,张余生听得真真切切,珠儿在求他放过他们?可是,他的珠儿不会这么做的。张余生看着眼前的南珠,把她们划分成了两个人。就是她,把他的珠儿藏起来了吗?
“你把珠儿还给我!”张余生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掐住了南珠的脖子,逼视着她的眼睛。
杨文财见状急忙去扳张余生的手臂,“张余生你疯了吗?”
张余生一手甩开杨文财,一手掐着南珠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吼道:“把我的珠儿还给我!”
南珠痛苦的抓着张余生的手,张嘴也说不出话来,眼泪哗哗下坠,望着张余生的视线却悲悯又自责,最后解脱一般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迎接他们故事的句点。
“珠儿!”杨文财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双手十指在地上磨出一片血迹。
“张余生,你不能杀她,她怀了你的孩子!你不能杀她!”
闻言,张余生凶狠的面孔破了一道裂缝,迟疑了一下,下一刻,他的手臂就被斩断了。
飘飘兮站在张余生的身侧,手持桃木剑冷冷的看着他,剑身上一滴滴鲜血灼烧成烟,发出嗞嗞的响声。
凤戟一把接下倒地的南珠,喂了一颗丹药到她嘴里。流风站在一旁,看着飘飘兮冰冷的脸孔,心里莫名生出了一股害怕的感觉。
“啊——”张余生后知后觉断臂之痛,后退数步,蜷缩着身体痛苦的嚎叫。
飘飘兮上前一步,毫不留情一剑插入了张余生的胸口,又轻轻的抽了出来。
“余生!”南珠看着眼前的一幕,捂着嘴吓懵了。
张余生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的血洞,又抬头看着南珠,向她伸出了手,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话,却还来不及说一个字,就魂飞魄散了。
犹记得你说过,朝朝暮暮,定不相负。
你站在凉亭中,迎着清风,手持团扇,浅笑吟吟:“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你不负我,我也定不负你。”
我回以微笑。“定不相负。”
如今,我倒宁愿你我变成一块磐石,永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