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媒》一起留影

53、入梦 梦里梦里见

　　飘飘兮站在风神殿门前，抬头仰望熟悉的门楣，眉梢悠悠扬起。

　　飘飘兮入了梦，只有在梦中，才能使得他又回到了他朝思暮想的风神殿。

　　这一方法，是他这孤单寂寞的五百年中，唯一能缓解相思之苦的慰藉。

　　他用手拍拍脸颊，勉强地勾起了嘴角，步伐轻快地迈向了风神殿，推开了那扇大门。

　　仿佛打开了万花筒，一片苍白的世界突然五彩缤纷。放眼望去，首先跃入眼前的便是一条由黑白鹅卵石交错铺就的石子路，弯弯延延，两旁装点着飘飘兮以往帮忙照顾的仙草奇花，左边花草掩映处有一座荒废已久的秋千，右边则是一片苍翠欲滴的修竹和直耸入云的上古神木不尽木，树下方则是一方圆桌……

　　不知道是不是近乡情更怯，飘飘兮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不由得低下了头。

　　“锵锵——”

　　凤戟？！飘飘兮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就知道是自家“胖凤鸡”，差点儿破涕为笑，可还是来不及反应，就被一个庞然大物扑倒在地。

　　“锵锵！”凤戟把他的大脑袋塞到飘飘兮脖颈之下，亲昵地磨蹭，两双翅膀也高兴地扑腾个不停，扬起一大片雪花。

　　飘飘兮宠溺地笑，拿手顺了顺凤戟头顶上的翎羽，就那么躺着，不打算起来了。梦中凤戟又长大了不少，一个脑袋都比飘飘兮的胸口大了，却还是如同孩子一般。飘飘兮忍不住调笑，“又长胖了。”

　　“哪有！”凤戟十分不满地反驳，一阵青烟弥散，他就已经幻化成了一个约十岁的孩童，扬起红扑扑的、有些婴儿肥的脸蛋儿，气鼓鼓地盯着飘飘兮。

　　飘飘兮手痒地掐了掐他的脸蛋儿，“太重了，还不快起来。”

　　“明明没有！”凤戟爬起来，草草拍了拍自己一身白羽服上沾到的灰尘，又抢着上前去给飘飘兮拍打身上的灰尘。

　　飘飘兮也不制止，反而心安理得地向着不尽木看去。

　　不尽木坐在她本体的树梢上，微微垂首，面上一片冰冷，出言也如同她人一般高冷。“回来了。”

　　对她不需多言，飘飘兮只微微颔首，低低“嗯”了一声。

　　不尽木如同蝴蝶一般轻盈地跃下来，足尖点地，缓缓落定。随后向着飘飘兮和凤戟走去，碧绿色的萝群勾勒着她美妙的曲线，一摇一摆，优雅至极。她的身体也在逐渐抽长发育，正如人世间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盛开在最美的时光。

　　“过来。”不尽木瞪了凤戟一眼。

　　“为什么？”凤戟抱住飘飘兮的大腿，把头埋在他的腰窝处，闷声地撒娇：“不嘛不嘛，好久都没见到主人了……”

　　“嗯？”

　　凤戟面临大敌，如芒在背，“嗖”地松开了飘飘兮，往旁边挪开几步，站得笔直。

　　“他在等你。”不尽木对着飘飘兮木讷地转告。

　　“我一直都知道。”飘飘兮深呼吸几口，定了定身形，便迈步向着那座茅草屋走去。

　　每踏出一步，飘飘兮心跳得就更厉害一重，步伐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他的感觉也变得敏感起来，老远就听到了那散漫的脚步声，使他停了下来，屏住了呼吸。

　　木雕门由里到外被慢慢推开，一只骨节分明、白皙透亮的手扶上一边的门框，然后是一只血红的袖子，肩膀，衣摆，漆黑如墨的发，明亮带笑的眼，挺拔如峰的鼻，高高扬起的唇，那一副熟悉的、尤如谪仙的面孔。

　　飘飘兮又一次看得入了迷，如同以往入梦一样。

　　“为师饿了。”

　　“我这就去做饭，想吃什么？”即使是在梦里，飘飘兮也一刻都舍不得怠慢。

　　“照旧吧。”流风懒洋洋地踱步到门外，向着不尽木走去，停在石桌旁，身子一翻，就躺倒在那一方圆桌上，闭目养神。“饭好了叫我。”

　　“知道了。”飘飘兮莞尔一笑，转身向着厨房走去。

　　飘飘兮心里喜滋滋的，能为喜欢的人洗手作羹汤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在这方寸之地，忙前忙后，花费时间，只是为了满足他的一时兴起，享受在一起的岁月静好，真的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虽说是在梦中，虚无缥缈，但也只有在梦中，才能随心所欲。因为是重操旧业，所以飘飘兮不一会儿就烧好了四菜一汤，一一端上桌子摆放好。待菜上齐了后，他擦干净手，走到了庭院里。

　　只见流风安然地闭上双目，翘着二郎腿睡在石桌上，不尽木优雅地坐在秋千上，晃着她线条优美的小腿，凤戟在一旁卖力地为她摇扇，笑得十分谄媚。这一切，好像一直停留在昨天，这个家，自己也一刻没有缺席……

　　飘飘兮缓步向着石桌走去，站在流风的身旁，温柔地盯住他。缓缓俯下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流疯子，饭好了。”

　　流风睁开眼睛，眼神迷离。反应过来后，他自然地伸出了双臂，勾上了飘飘兮的脖子，把他往下一拉，鼻尖相抵，“再睡一会儿，行吗？”

　　“……行……”飘飘兮也只有在梦中才能得到这般的流风，实在是喜欢的不得了。他在他唇上轻轻触犯，虔诚无比。

　　一番缠绵，飘飘兮罢了休。“继续睡吧。”

　　“嗯……”流风便安然地偏过头去，酣然入睡了。

　　飘飘兮手一挥，方寸大的石桌便被一张大床替代，将流风托在其中。他自己也躺了进去，伸手揽住流风的腰，缓缓闭眼。这一夜，无风，亦无梦……

　　翌日。

　　飘飘兮在空荡荡又冰凉凉的华床上醒来，轻轻握了握手指，仿佛他还在，对着身旁的空气，温柔道一声：“早安。”

　　还剩两天……只有两天了。

　　飘飘兮起来洗漱完毕后，就到院子里练剑了。

　　剑锋飞舞，身如幻影，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可就是有那么点儿不伦不类。飘飘兮下凡尘时还没有跟着流风系统地学习他的剑法，也就是看他练过几遍罢了，当时只道是寻常，却不知一别百年，幼时单薄的记忆里，能记住的就只有他的疼爱与决绝，剑法什么的只知道一招半式，所以飘飘兮就学习了一下人间的武学，融会贯通，还真让他琢磨出了一套自己的剑法。

　　飘飘兮收剑伫立，眼神凌厉。不伦不类又如何？剑，只要能铲除前方挡路的垃圾，就是好剑！

　　“一大早谁惹你了？火气这么大。”无川惋惜地看着一地的“残枝败叶”。

　　飘飘兮沉默。

　　“正是因为时间不多，才更应该平心静气。”无川把不知道哪儿顺来的青果抵在飘飘兮的唇边，“你不是没吃过亏的。”

　　飘飘兮鼻翼间深吐一口气，接过果子，眼神又恢复到不悲不喜，唇齿微张。

　　“不客气。”

　　飘飘兮噎回到嘴边的话，抬手咬了一口青果，很甜。

　　“记得去吃早饭，太子殿下在等你。”无川吐出一颗果籽，拍拍手，跳开走了。

　　“嗯。”

　　烟云台。

　　“武清。”

　　“来了。坐吧。”

　　武清一夜之间，仿佛憔悴了许多，眼底发青，眼神空洞，声音都暗哑了，失去了初见时的神采。

　　“你……要吃东西？”武清感谢飘飘兮，可是被他撞见自己和青鸦……当时还没反应过来，随后回去一想，真是，怎么说都有些尴尬。这不，你看这问的是什么话？人家是将要成仙的妖，怎么会吃这凡间浊物？正当武清要为自己的失言道歉时，抬头却看见飘飘兮吃得津津有味。“这……”

　　“好吃。”飘飘兮抽空抬头，清晰地回答了他。

　　“风，你很不一样。”说完，武清才发现有些失言，“不是，我是说你和很多妖怪不同，怎么说呢？更像人一点，不，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不是人……”

　　“我知道。”飘飘兮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正色道：“身为人间的太子，你也挺不一样的。”

　　“人和妖，到底会不会有结果？”武清深埋心底的疑惑，他一直逃避的现实，终于说出了口。

　　“老实说，不知道。”

　　武清听后，感觉飘飘兮的回答在意料之中，本来就是这样的，自欺欺人是没用的。

　　飘飘兮又道：“我只知道，我想和他在一起，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武清：“……”

　　飘飘兮：“你舍得这凡尘的一切吗？你的父母，你的子民，你至高无上的地位，你舍得吗？”

　　见武清不回话了，飘飘兮沉吟过后，掷地有声，“只要你舍得，就有办法。”

　　武清猛然抬眸，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波涛汹涌。“我……”舍得吗？

　　飘飘兮：“你大可以抛弃这一切，只跟随自己的心，与他一起远走高飞。你……”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武清“啪”地放下筷子，在这一瞬间，快崩溃了。他希冀美好，又束手束脚，脑海里的两个小人争论不休，不可开交，他的心绪也被纠成了一团乱麻，只能无能为力的逃避现实。

　　飘飘兮依言闭了嘴，这次，他帮不上忙。

　　“对不起。”武清垂下头，无力的撑起身来，盯着飘飘兮的双眼，苦笑。“风，我不是你，也成不了你……”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飘飘兮轻轻笑，对呀，不是什么人都像自己一样，是个疯子，为爱痴狂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