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 三生路》红豆骰子

2、第二章

　　（一）

　　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

　　丹崖上，彩凤双鸣；削壁前，麒麟独卧。峰头时听锦鸡鸣，石窟每观龙出入。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

　　这是后世一位名唤吴承恩的书生所记，不知他是从何知晓，反正我一无所知，尽管我在这花果山顶待了足足五千四百年。

　　因我只是一块丑陋的大石头。

　　（二）

　　不知何年何月，我降临在这花果山顶，抑或我本身就在这儿，只是突然有一天明了我存在此处而已。

　　所谓“我思故我在”，大约指的就是这个道理。

　　万物初始，皆为混沌，我自有了“存在”这个概念之后的两百年里，神志始终不甚清明。许是这山顶确有聚集祥瑞的功效，两百年后的某个清晨，我终于能感受到清风拂过周身的那份舒爽。

　　当然，比之身体上的愉悦，心理上的尤甚。之前的两百年，我如同陷在一团虚无之中，无所依托，无所支撑。这巨大无垠的空间里，只我一个，那滋味儿无以言表。

　　虽然只有几缕清明，却足够我感受造化之神奇，我贪婪地触摸着这个新世界。

　　忽然一个柔柔软软的声音窜进我的神志：“敢问兄台，从何而来？”

　　这山顶之上还有其他的物事吗？一股难以倾诉的情愫钻了出来，我只觉得世界更为美好。

　　那柔软的声音很久之后我仍记得分明，那感觉……如同一朵狗尾巴草在我心口轻轻地扫了一下。

　　可惜我无法言语，更无法动弹，纵然有千百个念头百转千回，我却只能缄默。

　　那一刻开始，我有了要说话、要行走的欲望，并且一日比一日强烈，我迫切地想看看那柔软的声音出自何物。

　　之后的千百年里，那柔软的声音每天都会絮絮叨叨：这座山叫作花果山，它在这山顶呆了足足五千四百年，它有三千三百三十三根绒毛，昴日星君每日卯时会驾着一辆骚包的太阳车从东海之滨出发……

　　我静静地听它说了了千百年，却从没觉得有何厌烦，倒是对昴日星君的那辆骚包太阳车多了一份期待，因为一旦它驶过来，那柔软的声音便开始说话。

　　这时，我便有了一种圆满的感觉。

　　（三）

　　“猴哥，这是你摘的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根狗尾巴草了。”呆子在我耳边哼哧。

　　“一边去！”我翻了个身，懒得理他。

　　我把那根狗尾巴草举起来，在唇上轻轻地晃了晃。其实我更想放在胸口，可惜那里全都是毛，一点触觉都没有。

　　我万分地想念那柔柔软软的绒毛似的感觉。

　　那日清晨醒来，我忽然有种莫名的兴奋，似乎是期待已久的事情即将发生。还没等我有所反应，一股极大的力量从我内里爆发出来。

　　于是，我幻行了，成为一只石猴。

　　我来不及享受四肢跳跃的欢喜，也顾不得感慨目能视物的愉悦，只四处寻找着那个柔软声音的来源。

　　幻行时将崩裂的石块散落地四处都是，我翻腾在碎石上，将不大的山顶搜寻了个遍。

　　许是幻形不久，我的视力尚不大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我翻遍了所有的碎石，却一无所获。

　　第四日清晨，我坐在东边的山崖边，看着昴日星君的那辆骚包太阳车从东海之滨升起，一股酸酸瑟瑟的滋味儿从我心底钻出来。

　　很久之后，回味起来，我才知道，那酸酸瑟瑟的滋味儿叫做悲伤。

　　后来，我下了山，寻了一处叫做“水帘洞”的地方，带领着一帮猴头们安住下来。洞里每天都吵吵闹闹，有千百种声音，可我再听不到那柔软的絮叨了。

　　我问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猴子：若我想找寻逝去的物事，该如何是好？

　　那老猴子想想说：你需得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时间空间于你而言，皆是虚无。

　　（四）

　　于是，我顺溪而下，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中，找到我此生唯一的师傅——须菩提祖师。

　　后来，我在东海龙宫找到了我的兵器——金箍棒，那铁棍极为好使，我用它将后山那头欺负我家猴头的熊瞎子戳上了九天云霄，吓得它小便失禁。不过也因此引来了麻烦，玉帝小老儿责问我为何要弄脏他的大门口。

　　我扛着金箍棒懒洋洋地行走在蟠桃园里，蟠桃皮面上那一层软软的绒毛我颇喜爱。呆在哪儿于我而言都无所谓，那些神仙们的种种心思我也懒得知道。

　　睡在老君的炼丹炉里滋味儿也不赖，像极当年的那个场景，可惜再没了那软软的声音在我身边碎碎念。在耳边来回翻滚的只有童子们扇风的声音，还有老君的笑声：“七七四十九天，看我如何将你这顽劣猴头炼成一颗绝世金丹！”

　　从老君惊叫声中知道自己有了火眼金睛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奔回花果山顶。如今我的视力甚好，我不信我找不到它。

　　可我找不到。

　　我怎么都找不到。

　　我冲进阴曹地府，将一本命格簿翻到底，可我找不到它。

　　我奔上凌霄宝殿，将那九天宫阙搅个烂，可我找不到它。

　　（五）

　　我在五指山下过了五百年。

　　注意我的用词，是“过了”而不是“趴了”或是“压了”，因为一切皆出于我的本心。

　　当时我满心愤然，只觉这天地间有万千物事，为何偏偏只我想寻的那个不知踪迹。我不信，所以我要去找寻，不惜一切代价。与如来斗法，不分伯仲，这无甚稀奇，我的师父乃菩提祖师－－释迦牟尼。可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便心甘情愿待在这山底五百年。

　　他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那我必定将他一棍子打死。

　　我在五指山下的五百年过得并不开心，因为我在逼迫着自己去享受那种寂寞的苦楚。后世番邦有位名叫爱因斯坦的学者研究出一套理论，称之为“相对论”，我以为这个学说来解释我那时的状态最好不过。花果山顶的无千四百年，因着那柔软声音的陪伴，弹指一瞬间；五指山下的五百年，只我一人孤苦伶仃，度日如年。

　　我在那山下思考了五百年，我保持着蜷卧的姿态，一如当年。可没有了它的世界，太空旷。

　　五百年后的某一天，我看到一名骑着白马的僧人，天庭饱满，面目祥和。我跳出来问他要去何方，他说去西天取经，普渡众生。我说路程远不远，是不是需要走很久。他说是的，于是我就跟他上路了。

　　可不可以就此走下去，然后一辈子都在路上，不需要停靠，不需要想念，不需要回忆？

　　玉帝是个小气吧拉的老头，前面说过，就因为后山熊瞎子的一泡尿，他居然能耿耿于怀五百年。他打不过我，于是，就想方设法给我添乱子，把他天庭上的牛啊、鱼啊、童子啊之类的都往下界扔，还正巧扔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折腾够了就派个神仙下来牵回去，一招“打一巴掌给颗枣”的把式耍得极为流畅。

　　三藏说：悟空，你若太寂寞，我们就索性陪他玩一场。我无所谓，不过既然三藏那好脾气的人都忍无可忍了，我总该做做样子，要不那小老儿岂不是没完没了？

　　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当我见到如来时才想起来。

　　三藏说路程很长，会走很久，可我忘了他是个凡人，尘世几十年，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六）

　　我回到花果山，可我不敢去山顶。

　　我坐在水帘洞口，想着如来那句话：回归本真。因着这句话，我待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只为寻找当初的那份平静。如今，我不知该将回归何处。

　　我漫无目的地走到一处崖边，化身为一块丑陋的大石。瞬间，周围的花草纷纷远离，恐是被我一副可憎的面容吓坏了。

　　突然，有一滴露水钻进我脚下的泥土，我低头一看，是一棵绛珠仙草。

　　只听它柔柔地问了句：敢问兄台，从何而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