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 三生路》红豆骰子

1、第一章

　　（一）

　　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此山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

　　丹崖上，彩凤双鸣；削壁前，麒麟独卧。峰头时听锦鸡鸣，石窟每观龙出入。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

　　这是后世一位名叫吴承恩的书生所记，不知他从何道听途说而来，我在这花果山顶足足待了五千四百年，也没见得一只寿鹿仙狐，只不知那所谓的瑶草奇花说的可是我。

　　如果依着后世那位名叫神农的医者判断，我大概是一只狗尾巴草。

　　（二）

　　花果山的风景不过尔尔，作为一棵狗尾巴草，尤其还是一棵上了年纪的狗尾巴草，我是无需说谎话的。倘若你如我一般在这寂静荒凉的山顶上百无聊赖了五千四百年的话，相信你定然能够体会我的心情。

　　花果山没有冬天，四季如春，大概是这个原因，我才能够逃脱“化作春泥”的命运。然而，一棵草屹立在悬崖峭壁边足足五千四百年，那滋味儿不消我多说，你只需想想将你维持目前的动作五千四百年，大约你便能够体会我的心情。

　　不知道哪天清晨，我睁开眼，一低头，迷迷糊糊中竟然没找到自己的影子。我当即打了一个哆嗦，随即又打了一针鸡血。莫要怪我如此激动，每天清晨，当昴日星君驾着他那辆骚包的太阳车从我背后升起时，我便醒来，随后做我唯一可做的事，跟自己的影子打个招呼。

　　我仔细地在脚下的那片土地上寻找了半天，我那敏锐的眼光告诉我：我的影子确实消失了。

　　如你所知，这世上唯有鬼魂没有影子，以此类推，我大约是死了。

　　死于我而言，实在是莫大的解脱。

　　若是死了，我便可以无忧无虑；若是死了，我便可以无形无迹；若是死了，我便可以……

　　如此这般，我设想了千万种可能。午时刚过，我竟然有了困意，这实在是千百年难得一回。我眯着眼睛，低头准备小憩。刚弯下腰，我就被地上的一样东西吓得“嘭”地一下弹回来了。

　　我的影子正悄无声息地安卧在那儿。

　　原谅一颗小小的狗尾巴草心实在无法承受这生命之重打击，于是我软软地瘫倒了。

　　倒地之前，我隐隐约约看到身后有个偌大无比的东西。那么，大约就是它挡住了我的阳光。

　　我实在是棵了不起的狗尾巴草，如此短暂的时间，我居然还能够思考。

　　（三）

　　后世之人对于石头，尤其是巨大的石头似乎有着不可抑止的偏爱，譬如有本名为《石头记》的□□，那书里也有块举世闻名的大石头，且看那名为曹雪芹的才子这般写到：“却说那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

　　再看吴承恩那迂腐书生是如何描绘我身后这块大石头的：“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围圆，按政历二十四气。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四面更无树木遮阴，左右倒有芝兰相衬。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

　　仔细读来，那所谓的“左右倒有芝兰相衬”莫不是指的不才在下？真真是羞煞我也！

　　这么个大石头居然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在我身后，生生将我跟影子的见面推迟了整整三个时辰，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恼怒了。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一百年、两百年……我终于忍不住了，经过强烈的思想斗争，最终我决定妥协。

　　我讨好地向它弯了弯腰：敢问兄台，从何而来？

　　区区八个字，言简意赅，且还押韵，我真是棵了不起的狗尾巴草。

　　然而，回答我的是听惯了千百年的山风。

　　嬉笑怒骂，无所不用其极，如此又过了千百年，我依旧是一棵只能对着自己的影子自言自语的狗尾巴草，只不过多了三个时辰让我发呆而已。在这三个时辰里，我多了件可以打发空闲的事情，那便是观察这块浑身黑不溜秋且满脸痘印的大石头。据我良好的视力目测，在这又过去的五千四百年中，它貌似长高了一毫米。当然，自从上次的“影子事件”发生后，我的视力自动降级到良好了。

　　（四）

　　沧海桑田，我依旧是棵随风摇摆的狗尾巴草，而它，也依旧是块没有七情六欲的大石头。我习惯了它给我带来的时差、温差，当然，如果一个坚定的事物屹立在你的背后，你大约会产生某种称之为“依靠”的东西。

　　我们便如此相安无事地又过了千百年。

　　突然有一天，出事了。

　　现在想想，我是如此地厌恶“突然”这个词，它所带来的伤害远远大于“出事”这两个字。譬如你要正要坐一把椅子，突然有人把它扯开了，于是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狠狠地摔了个屁股墩儿。相对于身体上的痛楚，心里那会儿的落差才是更难以明说。

　　后世有个名叫周星驰的家伙拍了一部名为《大话西游》的电影，那里面有句台词我颇为喜欢：我猜中了前头，可我猜不着这结局。

　　我说了，我是一棵了不起的狗尾巴草，我在这花果山顶待了足足五千四百年时，一块大石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稍有思想的狗尾巴草都能想到这绝非偶然。上天既然安排它的出现，必然有它出现缘由，这缘由无人知晓，更何况我区区一棵狗尾巴草。可它哪儿不去，偏偏只落在了我身后，这由不得我不胡思乱想一番。何况经过这千百年的朝夕相处，我早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我开始在心里小声地对自己说：这个丑陋的大个子定然是老天怜我太过寂寥，派来陪我共渡余生的。如此千百年说下来，我便忘了这话最初是由谁说出来的，只当它是一个存在的事实。

　　后世有首诗如此写到：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我不知君妾所为何物，大约是指极其亲密的关系，我想我们当得起此诗。

　　（五）

　　那天究竟是哪一天我已记不大清楚了，那日究竟是如何情形我也记不大清楚了，据后世记载，大约是这番模样：（大石）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便就学爬学走，拜了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那猴在山中，却会行走跳跃，食草木，饮涧泉，采山花，觅树果；与狼虫为伴，虎豹为群，獐鹿为友，猕猿为亲；夜宿石崖之下，朝游峰洞之中。真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那一天，我此生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痛苦。

　　大石崩裂之时，一片碎石正巧落在我身上，亏得我身形柔软，才没当场一命呜呼，只被砸折了腰，筋骨略有损伤。我在石缝地下艰难地探着头，想看看那丑陋的外表下究竟孕育着何等的卓越风姿。据我所知，万物守恒，所以外表愈是丑陋，那内在必当美丽。

　　事实也是如此，那石猴身形敏捷，双目有神，看着它踩在碎石片上四处奔腾，我竟有种喜极而泣的心酸。

　　世人不知，能够灵活行走对于我等物事来说，是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梦想啊！看着它凌空飞跃，我有种眩晕的感觉，竟比自己能够行走更为圆满。

　　那一刻，我此生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幸福。

　　纵然是千百年后的今天，我依然可以回味出当年那股幸福的滋味在我心口跳跃的轨迹。只是那轨迹太过深刻，如同被刀一道道地刻上去，任是千百年的风吹雨打，依然如斯。

　　后来，他有了名字，叫孙悟空；他有了封号，叫齐天大圣；他有了官职，叫弼马温；他有了壮举，叫大闹天宫；他有了经历，叫西天取经；最后，他还有了法号，叫斗战胜佛。

　　他成就了一段传奇，他书写了一段不朽，他的故事流传千古，后世的小孩子们都会戴着印有他模样的面具，舞着仿照他的兵器制作的金箍棒，在无数个童年演绎一场大闹天宫的神话。

　　（六）

　　花果山依旧景色如昔，我也艰难地从那块碎石片中钻了出来，大口地呼吸着山顶清新的空气。可我多了个落枕的毛病，这让我无法转头。我曾努力地试过一次，那锥心刺骨的痛让我差点晕厥。于是我不再强求，虽然视线范围变成180°，但又有何区别呢？这山顶的风光我早看过千百年了，还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的。

　　只是每日卯时，昴日星君驾着他那辆骚包的太阳车从我背后升起后，我会习惯性地发上三个时辰的呆，然后低头对着地上的影子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