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黄-五秒》虎二

24、（被迫）出柜4

　　“妈，我回来了。”
　　黄濑穿上拖鞋，半晌没听见任何回应，便扛着行李上楼。正准备开房门时，妈妈的声音从主卧传来。
　　“凉太，你收拾一下，然后过来吧。妈跟你说故事。”
　　黄濑心说好笑，但还是应了下来，把行李放在床边，也不收拾，换下衬衫就去了主卧。
　　妈妈正坐在床边翻看他和黄濑凌音小时候的照片。黄濑认得这个相簿。这是家里唯一还留着父亲照片的一本。
　　“凉太，你过来。”黄濑妈妈看着黄濑在自己脚边坐下，把手中的照片递到他手上。
　　照片上的男人长得和现在的黄濑有八分相似，只是眉毛不如黄濑的柔和，反而有点严肃的味道。男人手里抱着一团刚出生的小宝宝，小宝宝脸上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血红色，男人的表情显得紧张而严肃。
　　这是黄濑和父亲的第一张合照。
　　黄濑看得入神，细细端详着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的成长过程中没有属于父亲的痕迹，但母亲给予他的爱，不比其他小孩所拥有的少。
　　“你想听吗？我和你爸爸的故事。”
　　“诶？可以吗？”
　　黄濑妈妈温婉地笑着，法令纹经过岁月的摧残逐渐变深，但刻在骨子里的涵养还是让这位年过半百的小老太太别有一番风韵。
　　“我和你爸爸是在高二那年认识的。他很优秀，不论是体育还是学术都混得如鱼得水。当时学校有好多人喜欢他，你妈妈我除外。后来一次羽球混双的比赛上，他被我打败了，就开始追求我。追了小半年，就顺理成章走到一起。”忆起往事，黄濑妈妈的眼神变得特别温柔，“但是啊，你爷爷曾对婚姻不忠，对不起你奶奶，所以我爸妈就特别担心他也会一样。人家不是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吗？但他用时间证明了自己，证明了他有带给我幸福的能力。”
　　“我们结婚一年后，就有了你姐姐。年轻时期那么优秀的他，最后却只当了一个小小的公务员。可是我不介意。我们的生活不能大手大脚地挥霍，但很幸福。再后来，经济情况变得宽裕一些后，就有了你。”
　　“可惜好景不长。”
　　“妈……”
　　“停！别说。妈妈的故事到这里就够了。”
　　母亲的勇敢坦荡一直是黄濑特别佩服的。很难想象一个女人要有多大的承受能力和意志，才能年复一年地独自把两个孩子带大。
　　黄濑顺从地将话题扼杀于摇篮之中，撅嘴状似不满地埋怨，“您怎么这个时间给我说故事啊？我本来想倒个时差都没来得及呢！”
　　黄濑妈妈在黄濑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然后笑着将黄濑手中的照片拿回去，仔细贴到相册里头，又把相册重新收回衣柜顶层。最后才回到黄濑身边坐下。
　　“我就是在想……”女人顺势把头枕在黄濑肩上，深吸一口气，“你一定也是那样地喜欢着青峰。”
　　感觉到躺着的肩膀倏地一僵，黄濑妈妈直起身，就这么顺势把1米89的大汉揽进怀里。
　　这五年来，黄濑因为脱离了篮球，再加上飞行员独特的生活作息，相比起高中全盛时期，确实瘦了不少。但毕竟优良的身高摆在那儿，这么被一个娇小的女人抱着……还确实有点喜感。
　　但他现在笑不出来。
　　“也是高二那年是吧？你和青峰关系变得特别好，常常串门吃饭、借宿彼此家里。当时我以为纯粹哥俩关系好呢。后来你天天捧着电话傻笑，我以为你恋爱了。不对、确实是恋爱了，应该说……我以为你交了个女朋友。”黄濑妈妈自嘲地笑了起来：“难怪从来没见过你去约会。每次出门，不是工作，就是‘去小青峰家里吃饭、跟小青峰打篮球’。现在一琢磨，倒是都理解了。敢情小女友就是青峰呢。”
　　“妈我……”
　　“嘘——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呢？别插嘴！”妈妈往黄濑后背招呼一掌：“在我们和你说搬家后，突然有一天，你就哭着回家了。我和你姐问什么你也不答，只是一直在哭。我就猜吧，一定是分手了。我什么也没说，是因为妈妈觉得……你还年轻，上哪儿找不到更合适的，难受个把月，自然就好了。后来见你到了澳洲也没什么事，就没放心上了。”
　　“没想到，你随你爸，是个长情种。我也记不得是哪天了，我出门回家看见你房门没关、睡得四仰八叉的，就进去给你把被子掖上……无意听见你喊了青峰的名字。”
　　“作为一个母亲，我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所以我没问、不敢问。你也别怪妈妈传统，妈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黄濑看见有什么在母亲眼角闪烁，但他此时说不上话，他反驳不了。对着谁，他都能坦荡自若地撒谎，可知子莫若母，他的表面功夫，瞒不住一个母亲。
　　“几天前我替你打扫房间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你放在衣柜上的箱子。里面全是和青峰有关的东西，还有几张你们的合照。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就突然开窍了。”
　　“爱谁不是爱呢……对吗？”
　　过一会儿，她才感觉怀里的人软绵绵地点了点头。
　　“没事，妈都在外国生活多少年了，没什么过不去的。你啊，死心眼，跟你爸一样。”女人把黄濑扶起来，看着儿子满脸泪痕，觉得好气又好笑，“妈只想你开开心心。”
　　两个人又静静拥抱了一会儿，才先后到浴室洗脸，收拾情绪。
　　“不联系他？”
　　黄濑一顿，然后摇头。
　　“五年改变太多事情了。我变了，小青峰也变了。当初的感情扛不住这种改变的消耗……我们回不去了。”
　　“而且小青峰昨天说，有女朋友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就好了。

　　“喂——青峰——”
　　逼近中午时分，火神敲响了青峰居住的公寓门，身后还站着手里拎着一袋自制糕点的紫原。
　　“峰仔不在家吗？”紫原头顶乱发，打了个哈欠。难得周末不上班，还要被火神大清早地拖出被窝，“火神真讨厌……”
　　“讨厌？讨厌！？要不是赤司让我带上你，省得你天天在家里活成一只熊，你烂在一堆面粉团里我也不会管！！”火神彻底暴走，“奇迹的世代都是些什么怪物啊……还有！为什么我要负责照顾你们这些家伙？我是妈妈吗！？”
　　听见火神搬出赤司的名号，紫原也只能认命地咂嘴，安分地跟着敲门。
　　“峰仔——”
　　“青峰——”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青峰拉开门，脸色阴沉，看样子，是刚睡醒。
　　“你们……是打算被其他居民投诉吗？”
　　“什么啊？你昨天也没醉啊，怎么这个点才醒？”
　　青峰不作声，打开门让两人进来。
　　“打扰了。”紫原自发地坐到客厅桌子旁，开始吃本来打算带给青峰的糕点。
　　“有事么你们？”青峰打开阳台的门，点上一根烟叼在嘴边。
　　“就是没事，才来串个门。”
　　火神看着眼前人，实在很难从他狭隘的词汇库里找出什么形容词表达现在的情景。
　　说落魄吧……一个是NBA年薪过百万的球星；一个是月薪近万的五星酒店御用甜点师。
　　说颓废吧……青峰除了染上抽烟这个不良嗜好；紫原除了懒、爱睡觉、天天念叨‘小赤小赤’以外，两人都把各自的生活过得好好的，还挺高逼格。
　　“话说回来……自从高中毕业后，奇迹的世代，都逐渐失去联系了啊？”火神拿出几个杯子，分别倒满乌龙茶。和青峰一来二去混得熟了，家里的东西火神也清楚什么能碰，什么不能。行动起来自然方便多。
　　“嗯。哲最近怎么样？”
　　“在国际学院当幼教。也不知道他跟个小朋友似的，怎么照顾其他小孩。”
　　“小赤最近很好哦，长胖一斤了。虽然需要管理公司，但小赤很聪明。”
　　青峰、火神心想：呃……我们谁也没问赤司。
　　“说起来，绿间和高尾几乎音讯全无啊？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
　　“绿仔的话……小赤和我说过，他还在上课呢。”
　　“还在上课？他读医？”联想到绿间那种谜样‘尽人事，听天命’的运气，除了读医，青峰也想不到其他原因了，反正不可能是挂科。
　　“绿间当医生啊……还挺合适。那个姐姐呢，粉色头发那个？”
　　“五月啊，要结婚了。”
　　“诶？”
　　“哈？跟谁结婚啊？啊、不对，当我没问，你说了我也不认识。”
　　“嗯？你认识啊。”青峰掸掉烟灰，玩味地勾起嘴角，“若松。”
　　三人顺势就着‘桃井究竟是怎么跟五大三粗的若松凑到一块’以及‘若松婚后该如何推辞桃井兴致勃勃地准备一日三餐’这两件事讨论得热火朝天……
　　其实基本上是青峰在说，紫原在吃，只有火神人格深处的八卦因子独自熊熊燃烧。
　　“小赤管理公司、绿仔在读书、黑仔在教书、五月仔要结婚了、峰仔和火神继续打篮球、我工作了……那黄……”
　　“紫原！！请把你手上的蛋糕分我一个！我想吃！”火神适时地出声打断紫原，话题这么继续下去，绝对会爆发一场不怎么愉快地战争。
　　“不要。这是我的。”紫原将手中的蛋糕抱紧，成功地被转移注意力。
　　火神心虚地瞟向青峰，见后者只是淡定地看着手机屏幕，松了口气。奇迹的世代几乎没有了联系，是真的。但大家多多少少靠着一丝微弱的关系还勉强了解彼此的近况。
　　除了黄濑。
　　高中毕业后，黄濑完全和周围断了联系，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他之前用过的号码成了空号，旧址也换了居住人。
　　黑子说，黄濑大概是想尽一切可能地不去想念青峰，连一点机会都不留。
　　“话说回来……青峰，迈克尔他们准备在下个赛季开始前组团去澳洲玩，问你要不要去。”
　　“你去么？”
　　“不了，我回日本。就算我不在，你也应该多跟队……”
　　“那我去。”
　　“……喂！！你什么意思！”
　　“不待见你的意思。”
　　“……”

　　自从以飞行员为职，黄濑的生活作息就变得很混乱，难得轮休，大部分时间也被用来倒时差。
　　这五年来，他和过去的朋友完全失去联系。最初抵达澳洲时，和笠松等人还一来二往的通过邮件保持联络。时间长了，各有各的学业、工作要忙，慢慢也就没了。
　　也不是说遗失了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奇迹的世代里，除了已经去美国的青峰和紫原，他的手机里还保留着桃井、黑子等人的号码。
　　只是他一直没有主动联系。
　　这几通电话要是拨出去了，无论有意无意，他和青峰的重逢就会变成必然。
　　他不想见青峰吗？怎么可能。他想见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想。
　　可当初两个人分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提出离开的自己有多么干脆，现在就有多难重新开始。五年了，青峰的生命中，已经不需要他。
　　如果现在让他再见青峰，他想他会忍不住拥抱这个人，忍不住对他好、跟他撒娇，忍不住想要回到过去。
　　出神间，电梯‘叮’一声，到达黄濑凌音办公室的所在楼层。黄濑这才想起，自己是出来充当送餐员的。
　　秘书小姐领着黄濑到办公室，奉上一杯茶后离开。没过多久，黄濑凌音也回来了。
　　“大忙人，再不回来饭菜都凉了。”
　　“麻烦你了。”黄濑凌音亲昵地掐一把黄濑依旧细腻的脸颊，“啧啧，那么帅一个男子，怎么还是单身呢？”
　　黄濑笑笑没说话。
　　黄濑凌音叹了口气，打开便当盒开始吃饭。他到现在都单着的原因，她怎么可能猜不到。从始至终，都是因为那个男人，以前是，现在也是。偏偏当初自己一句‘前程似锦’一语成谶，现在哪儿哪儿都听得到关于青峰的新闻。她就纳闷了，当初十几岁的感情，怎么看怎么像小孩子过家家，但自家弟弟一直到今天竟然都还没释怀，颇有种海枯石烂的意思。至于青峰，她以自己作为女人的直觉，八成也是同样的情况。
　　但有一点，这五年，黄濑凌音心里收着一个小秘密，她从来没有对谁说过。
　　“你还爱他？”
　　面对姐姐如此直白的问题，黄濑第一反应就是没有反应，只能僵在沙发上。
　　“唉……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啊你。”黄濑凌音把饭盒里的虾球一扫而空，留下大半盒米饭，一筷子都没动，“其实你们现在要是想重归于好，也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妈妈都没说什么，姐姐也不会再插手。当初的小插曲现在想来不过是庸人自扰，放下了，就罢了。”
　　黄濑有些不经意地把玩自己的手指。当初促成两个人分开的因素中，黄濑凌音占一份，他不是全然不知的，他又不傻。他从来不过问，是因为他清楚两个人存在本质的问题，是十八岁的他们扛不过的。
　　而现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青峰口中的女朋友，隔着一个五年。
　　谈重归于好？太不实际了。
　　“随你怎么想吧。可是有一件事，迟到五年，希望还不晚。”
　　黄濑抬头，眼神中充满疑惑。从进门到现在，黄濑凌音都像在唱独角戏一样说很多话，只有这一句，是黄濑在乎的。
　　“……什么事？”
　　“我曾经拒收过一封寄到家里的信，是和一个小盒子一起寄来的。我不知道青峰家人是不是还收着，你要是好奇，就去问一下吧。”
　　“……你为什么没告诉过我？”
　　“你都下决心要离开了，青峰也去美国了，那封信在那个时候，没什么存在意义。”
　　“……啧，你真是！算了！不跟你说了啦！”黄濑拎起饭盒，气冲冲地离开。

　　黄濑连连戳了好几下电梯按键，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有点方。
　　信？盒子？他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蕴藏着什么意义，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找。

　　“那可是小青峰第一次给我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