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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贾代儒已带领贾瑞将一本孟子也敷衍完,要开新课了。
      金荣没赶上之前讲大学中庸的时候,贾代儒有意给他补课,于是打算重讲这两篇。
      横竖此学堂并无几人认真听讲,且大多巴结着薛蟠,自然也连带着巴结金荣。四书是正课,常读常新,因此竟无人有异议。
      不巧金荣他亡父留下的这几本书年岁大了,又保存不善,有被虫蛀了的,有泡水霉烂了的。
      论语和孟子尚算完好,大学与中庸情况就有些糟糕。
      年关将近,乡下的佃农送了租子进来。
      胡氏清算一年的账目,因着金荣上学,家中花费不增反减。加上璜大奶奶见金荣出息,送了不少吃的用的,倒比往年多剩了十几两银子。
      听见金荣说没有书,胡氏咬咬牙,给金荣拿了整整十两银子,让他自去书肆置办齐全,再买些墨和纸,别耽误了上课。
      金荣挑了个休沐日,做完早课,揣了银子,溜溜达达就往国子监走。
      他家离宁荣街不远,宁荣街又离国子监不远。金荣走走停停,权当散心,赶在午饭前到了书市。
      金荣穿越之前,要是在哪看到了专卖教辅材料、高考真题的小书店,就知道一定是到了中学附近了。要是看见贴着托福法考海报的,不用说定是大学城。
      如今的书肆也和之前卖真题的小书店大同小异,也是临街的店面,也在门前立了牌子,写明店中所有的种种书目,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还另有红纸写着本店新刊印某某科状元、某某学道、某某大儒的文章,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街后头就是国子监,隔壁就是孔庙。
      今日是旬休,街上都是些穿着长衫的人,各个呼朋引伴,口称贤兄贤弟,倒不往书肆去,三五成群地又绕到临街,那里有卖好酒的太白楼。
      金荣被人挤了好几下,也不恼,乐呵呵地进了一座叫蟾宫别苑的书肆。不为别的,图个吉利。
      蟾宫别苑门脸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一条小小甬路通往内室,书柜顶着天花板,伙计也都斯斯文文,颇有书卷气。见金荣穿着布衣,也未有异色,只笑着招呼:“小老爷想看些什么书?”
      金荣道:“要朱子著的四书集注,若单有大学中庸两篇的更好。还要本义、易传、蔡氏书传、朱子诗传,陈氏礼记集说。还要一本钦定四书文,一本性理大全,一本佩文韵府。”
      他要的这些都是科考必备的参考书,书肆里是齐全的。招呼他的伙计从几个书柜里找全了书,拿纸包了,送到柜台,劈里啪啦算好了账:“其余都是崭新的书,独集注的新书没有拆开的,小的自作主张给小老爷拿了前头回乡的举子送到我们这里的旧书。原主珍爱,瞧着和新书一样。这两本是对折,其余的全价。共九两二钱银,小老爷给九两就好。”
      金荣拆开纸包查看那两本旧书,见字迹没有污了的,就叫伙计依旧包好,又要了几刀纸,几盒墨,并两支毛笔——他原先的已写秃了——让伙计一并送到宁荣街后巷璜大奶奶家中。
      伙计见是贾氏的亲眷,忙多多地包了纸墨,叫行事周全的跑腿小子立时送去。
      金荣把胡氏给的银子都付了账,伙计又忙说给多了。金荣心知这已是少了,就不接话,伙计又忙送他出门,直送到街尾方才回来。
      天色尚早,出门前胡氏也说不必急着回家。金荣心里打定主意好好松泛一天,劳逸结合方才是正道嘛。
      大概同他一般想劳逸结合的书生不少,隔着一条街上就聚着杂耍百戏,无数酒楼,热热闹闹像是过节。
      金荣穿行在人群里,掂量着自己这些日子攒下的十几文钱够干些什么。没想到这条街挨着国子监,做的就是这些监生的生意。考进来的贡生自有禄米,捐生和荫生更不必说,都是不差钱的主儿,这街上的东西倒比别处贵上一半去。
      金荣摇摇头,本想再找个地方逛逛,却因早上没正经吃饭,又走了许多路,偶然路过街边一处羊汤面摊,就彻底走不动道了。
      寒冬腊月,熬汤底的大锅就架在路边,白雾袅袅,羊汤的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摊主从另一口大锅里捞出一挂面条,撒上浇头,又从汤锅里舀出一大勺热汤泼在面上。
      金荣咽了咽口水,捏着兜里的铜钱,问摊主:“老丈,这面多少钱一碗?”
      摊主瞄了他一眼:“十六文一碗,概不赊欠。”
      金荣掏出钱来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十四文。
      正慨叹两文钱难倒英雄汉之际,忽听身后有人叫他。
      金荣一回头,看见是薛蟠,穿一身红,骑着一匹纯白的找不出一根杂毛的马,身边还有几个骑马的华服公子,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薛蟠和他们说了些什么,把马缰交给一个小厮,自己下马挤了过来,笑呵呵地,呼着白气道:“我大老远瞧见,就觉得是你,到跟前一看果然是。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金荣立马道:“快别提,你带钱了没有?借我两文,明儿学里还你。”
      薛蟠招手让拿着钱的小厮过来,又摆手让那群公子快走。为首的紫衣公子笑着拿马鞭隔空点了点他,一打马走了,其余人也跟上。
      金荣问:“那是谁?”
      薛蟠笑道:“是冯紫英。他爹近日给他谋了个荫生,塞进国子监,不得见人了。可巧今天我们都休沐,在一起聚聚。你呢?你平日里读书我就说用功过了,容易伤身,今天怎不在家好好歇歇?”
      金荣也笑道:“既是难得一见,你又来我这里做什么?不陪你的好朋友去?”
      薛蟠道:“嗨,什么陪不陪的,不过是寻个地方吃酒,我说其实没意思,酒什么时候不能吃,倒不如咱们两个逛。”
      金荣笑而不语。
      一时小厮也挤了过来,拿了钱袋给金荣,里头却没有铜钱。
      薛蟠就叫小厮拿自己的先垫上,回家了加倍补给他。小厮苦着脸道:“诶呦我的大爷,今儿出门说是跟冯大爷吃酒,大爷高兴,赏个仨瓜俩枣就够我们吃一年半载的了,谁还记着拿钱!”
      那摊主听了忙道:“不妨事,两位爷就在小老儿这儿吃了吧,一时没钱也无妨的。”
      金荣笑道:“老爹不是概不赊欠?不怕我们吃了就跑?”
      那摊主也笑道:“小老儿是方才不认得爷,才这么说的。爷既然是冯爷的朋友,那还怕个什么?他家里人在我这里不知吃了几百碗面哩!就是白请两位爷吃面,也是应该的。两位爷请。”
      说着,忙忙地从锅里捞了两挂新煮的面条,多多地码了浇头,泼上热汤。
      金荣刚要说薛蟠不吃,就见薛蟠接了碗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心里一笑,也埋头吃面。
      这面果然劲道,汤汁鲜香,金荣与薛蟠吃得发汗,干脆把几个小厮都叫了来,一人热热地吃了一碗。
      结账时,金荣从薛蟠钱袋里拣了一块最小的银子结账——约莫有三四钱,摊主千恩万谢,就差跪下磕头。
      横竖不急着回家,两人慢悠悠地走在街上,权当消食。
      金荣问薛蟠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去处,薛蟠当然只知道些不好带金荣去的地方,于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带你去我家铺子里逛逛罢。”
      金荣大笑,两人勾肩搭背地进了薛家的铺子。
      薛家在京有不少产业,离国子监最近的是家胭脂水粉铺子。
      金荣抢先一步进去,转过身对薛蟠笑着说:“你不该带我来这里,你该带府上爱吃胭脂的那位令表弟来这里!”
      薛蟠也笑,扯着他袖子说:“别倒着走路,仔细摔着。”
      金荣想着来都来了,就让薛蟠叫掌柜的出来问话,了解了解古代的商业情况。
      不多时掌柜的出来,金荣就问他铺子里都卖些什么产品,主要是哪些主顾来买,什么时候客多,伙计一共几人,各司何职,卖的最多的是什么,毛利最高的是什么,旺季销量多少,淡季销量多少,交多少税,快过年了年终总结做了吗?
      掌柜的一样也答不上来,战战兢兢,豆大的汗珠滚了下来。
      金荣沉了脸,一看薛蟠,见薛蟠的脸色也不好看,于是打定主意一拍桌子:“混账!你答不上来,叫一个能答上来的人过来!”
      掌柜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只是磕头。
      金荣又道:“既然你们是一屋子的哑巴,账本总有吧?把账本拿出来!”
      掌柜的仍是磕头。
      金荣乐了:“你磕头也没有用,老掌柜,我知道你,怕是你拿账上的银子做了梯己,见到主家来了不好意思。你何其糊涂!你看看这地,快过年了也不知道扫扫,这大半天了,哪有一个客来?羊毛出在羊身上,老掌柜,你要薅羊毛,总得先把羊养活了吧!”
      老掌柜垂泪摇头,不语,倒是地下的一个伙计耐不住性子,抢白道:“三个月没开张,我们就是想捞油水,也得有处去捞!”
      老掌柜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伙计一缩脖子没声儿了。
      金荣皱眉,环视四周,从货架子上取了码着的瓶瓶罐罐下来,一摸,顶上积着极厚的一层灰,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些恶臭的油脂膏子,不知是哪年哪月剩下来的,于是对薛蟠道:“老薛,你家这铺子,真真只剩个空壳了。”
      又转向掌柜:“老人家,你有什么难处,趁着你东家在这儿,尽管说吧。你再替人家瞒,人家也不领你的情,黑锅还要你来背,多划不来呢。”
      老掌柜长叹一声,道:“不是小老儿不肯,实在是这话难开口——”
      刚才那伙计冷笑道:“有什么难开口?不就是因着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时这一位亲戚来借一点,一时那一位奶奶来拿一点,横竖都是主人家的亲戚,主人家的奶奶,他们要什么,敢有不给的?渐渐连本也没了,可不就这样了。爷算来的早呢,再晚来几天,连地契都给人拿走了!”
      老掌柜骂道:“你这孽子!偏生你有这么多蛆嚼!”
      金荣笑道:“老人家,他是救父心切,可以不必责他的。我本是薛大爷的朋友,按理不该插手你们家事……”
      薛蟠在一旁忙道:“这是哪里的话!我家就如同你家一样!”
      金荣接着道:“但这被亲戚借空的铺子,也是我头一次见,少不得老人家让我开开眼,可有记的流水,给我看看。”
      老掌柜道:“有。”又转身对那伙计:“小畜生,你还不去把账本取了来!”
      伙计笑嘻嘻地往后边取了账本来,金荣接过来自翻看,却把薛蟠推开。
      他素来一目十行,不消片刻就翻完一本账簿,沉吟半晌,扔在火盆里:“我知道了。”
      薛蟠忙问他都是哪些混账,金荣看着他:“我不告诉你。你再领我去你们家别的铺子里看看,回头只和令堂说有人在铺子里借钱就行了。别的事情,不是你我应该知道的。”
      薛蟠急了,千般央求他告诉自己。金荣只说:“乃羊入虎口,且并非一只虎。老薛,无知是福。”
      于是两人又往别的铺子去,十家里倒有七八家是这般处境。金荣仍只自己看账,阅后即焚,还嘱咐掌柜以后莫要再记。掌柜的无不唯命是从。
      天渐黑了,也不过只看了寥寥数家,不及薛家在京的产业一半,但也足够触目惊心。
      因明天还有课,金荣便说不查了,让薛蟠回家和母亲说,不许自作主张。薛蟠默默然答应,又说送金荣回家。
      金荣家在一条小巷子里,马不好进,薛蟠让一个小厮牵马在巷口等候,自己和金荣一起走到家门口。
      胡氏点了灯等着金荣,见他和薛蟠回来,忙端了热饭菜让他们吃。
      薛蟠双手接过,专挑些菜叶吃,将肉让与胡氏和金荣。
      金荣胡乱吃了几口,拽着薛蟠到自己房里,从地板砖下抠出原主攒下的散碎银子,给了薛蟠。薛蟠知他为人,只得收了。
      金荣一拍脑门,才想起来送到姑妈家的书还没拿,薛蟠让小厮去取,取来了又道:“这些东西还买它干什么,我家里堆都堆不下,咱们一处用呗。”
      金荣笑道:“已吃了你家的软饭,怎好意思再用你家的纸?况且我也常说,咱们两个,哪里吃的过来八个菜,两三个就吃不完了,叫你俭省,你也总不听。纵然家里有金山银山,也不可这样奢靡,何况如今又出这样的事。”
      原来自那天薛蟠负荆请罪,两人渐渐相交之后,薛蟠就觉得金荣过得太清贫,不是养身之道,每每邀他与自己同吃家里带的饭菜。
      金荣推辞了两次,见他坚持,就欣然从命,如今已跟着吃了月余的薛家手艺。
      说到那些铺子的事,薛蟠又叹道:“怎么就出了这样事!怎么就有这样人!”
      他再愚笨,也知道“羊入虎口”乃是不详,也知自己的性子鲁莽,若是知道到底是谁,少不得要闹个天翻地覆,不好收场。何况,左不过那两三家罢了……
      金荣笑道:“罢了罢了,老兄可别做出这等哭丧脸来,不像你了。你只回去和令堂说一声,然后放心睡觉就完了。其余的主意,我已替你拿好了。别怕,不是大事。”
      薛蟠忙道:“真的?如此,兄弟可真是我家的大恩人了!”
      金荣往后一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么。我乏了,蟠儿回吧。”
      薛蟠笑着扒拉了下他头发,出来辞胡氏,胡氏让他带点点心回去,是新置办的年货。
      金荣忙在屋里喊:“快把豆沙的拿走吧!”
      胡氏笑骂他一声,薛蟠拿了几个豆沙的饼,出了门边走边吃。到了巷口,把剩下的揣在袖子里,翻身上马,到家后按着金荣的嘱咐和他母亲说了。薛姨妈也只长叹一声,让他进去睡觉。
      他宽衣上床,不知怎么的却睡得极香甜。
      与此同时,金荣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挥就几个大字:普通肥皂的制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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