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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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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代儒年事已高,经不起久站,一天至多授一个多时辰的课,不过是敷衍些春秋传上的故事,面上有个司塾的体统罢了。其余正课,皆由贾瑞代讲。
贾瑞虽人品下作些,他爷爷却将他看作唯一的指望,从小学业管教最严。固然算不上什么渊博的才子,照本宣科给刚开蒙的童子们讲些四书章句也尽够了。
他为人贪好财货,本来不欲理会金荣这等不会来事儿的二茬头穷亲戚的。
奈何薛蟠没尝着味儿实在舍不得放手,自那天后竟日日按时来学堂点卯,还非得坐在金荣边上。午间饭时,也常往金荣面前凑趣儿。
他是不吃学里的茶饭的,原本午休都是回家吃,吃着吃着也就不回来了。
谁料这几日却改了性,不仅让家里仆人日日送饭来,吃完也不去和狐朋狗友一同喝酒,竟能在学里耗完一整日的时光。
连薛姨妈和宝钗知道了,也不禁口念阿弥陀佛,盼他一直这样下去才好。
但要说薛蟠有多看重金荣么,也未必。
他有些牛心左性,认定了世间人人都是图了他家的钱才来的,又认定万事万物没有钱摆不平的。
连金荣这几日每每回绝他,他也以为必是金荣年纪小抹不开颜面,待他薛大爷哄哄也就好了。
所以人家越拒绝,他就越来劲,到最后竟是个不死不休的架势。
贾瑞素来巴结薛蟠巴结得最狠,见他这样,便以为两人早早就有一腿,因此对金荣另眼相看。
金荣自然知道贾瑞为何对他和颜悦色,有问必答,心中倒有些好笑。
他不欲与薛蟠有何瓜葛,哪成想无意中竟狐假虎威了一把。
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和薛蟠再这样纠缠下去了。
情情爱爱影响学业倒还是小事,他就怕薛蟠最后恼羞成怒,也把他打死了,那才叫一个冤枉。
他又没有柳湘莲的武功,硬碰硬当然碰不过富家公子。
这一天薛蟠竟没来学堂,金荣以为他终于厌了自己,不由得喜形于色,直呼老天有眼。
散学后,金荣向贾瑞请教“乡愿,德之贼也”一句何解,见他支支吾吾不肯回答,又挤眉弄眼地叫他往身后看,就知道薛蟠来了,心里一阵无奈,只好收起书本:“既然瑞大爷没空,那我明日再来请教吧。”
贾瑞笑嘻嘻地朝他拱拱手,一溜烟自去了。
金荣回头,见薛蟠果然立在那里,过来就要拉他的手:“金兄弟,我和你说,昨儿从南边来了一车好货,有巴掌那么大的虾,肥肥的胭脂鱼,还有两瓶极好的葡萄酒。我正在家里摆席呢,特地来请兄弟你,好歹给我老薛个面子,咱们兄弟一醉方休。”
金荣一侧身躲开他手:“劳烦薛大爷亲自来请小弟,小弟不胜惶恐,原本不该推辞。只是小弟尚有一事不明。”
薛蟠抓了个空,也不恼,爽快道:“你说。”
金荣整整衣袖,正色道:“薛大爷出身豪门大族,祖上官至紫薇舍人,身上现又袭着皇商。若说尊荣,尊荣无比。若说富贵,富贵无比。这是大爷自己家。大爷的亲戚更了不得。令舅升了九省统制,令姨又是荣国府的夫人。这是近亲。再要论起远房的亲戚,更不必说了。大爷如今在荣国府做客,出入香车宝马,金奴银婢,同行者无不与大爷同气连枝,皆是富贵闲人。今日说行猎,就挽着大弓出城行猎;明日说饮酒,就携着美人彻夜尽欢。好不痛快啊!”
说着,话锋一转:“小弟就不一样了。薛大爷或许也知道,小弟是后墙根底下璜大奶奶的侄子,自幼丧父,寡母拉扯长大。先父在时,家里尚且不过小康,何况到如今。便是现在进这个学,还是厚着脸皮求来的。学里四时常供着茶水,每天还有饭,大爷从来不吃,但小弟靠这个填肚子。若非如此的话,家里实在拿不出买纸买笔的花费了。家母省吃俭用供小弟读书,其恩昊天罔极。小弟若不潜心读书考取功名,则粉身碎骨无以报答。大爷与小弟,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大爷今邀小弟赴宴,小弟着实不知为了什么。若是大爷怜小弟贫苦,开恩带携小弟,小弟自然感激涕零。若是大爷另有别的念想,那就恕小弟轻狂,不敢奉陪了。”
言毕,深深做了个揖,拿起书囊转身就走。
薛蟠愣了半晌,人都快走远了,才一跺脚追上去:“金兄弟……我是真心请你!”
金荣停了脚步,转身冲他笑笑:“今天家母寿辰,家里要下面条,改日再领大爷的请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蟠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一阵风吹过,狠狠打了个哆嗦,也不叫随从,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家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他那些好朋友正喝得不亦乐乎,见他回来了,都笑嘻嘻地涌过来,口里叫着“大喜!大喜!薛大爷今儿要做新郎了!”都捧着杯敬他,又往他身后瞄:“那个小学生呢?躲哪儿去啦?别不好意思啊,出来见见弟兄们,咱们也敬嫂夫人一杯!”
薛蟠顿觉没意思,道:“他令堂今天过寿,回家吃面条去了。”
好朋友就不乐意了:“过寿不过寿,也得吃了我们这盏酒再说呀。再说,跟了我们薛大爷,还要妈干什么?嫂夫人家住何处?我们恭恭敬敬请他来和大爷喝酒!”
薛蟠毕竟还是个少年,赤子之心将泯未泯,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好气,道:“你们想同人家吃酒,呵,也要人家瞧得上你们罢!”
又看这灯红酒绿也没甚趣味,回房自去睡觉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这呆霸王又哪根筋不对劲了。
脸皮稍薄的就也各回各家,脸皮厚的又尽兴欢乐一回,天亮才走。
却说薛蟠回房睡下,不知是受了风寒,还是吃了甚不对脾性的东西,夜半惊醒,隐隐听见前边欢声笑语,哇的一声吐了个翻江倒海,惊起薛姨妈和宝钗,连夜请医问药,不见好转,至第二天浑身滚烫,头脑发昏,这病竟是个来势汹汹的架势。
金荣自上回和薛蟠剖白一番后,其实挺怕他回过味来报复自己的。
结果第二天上学,薛蟠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也没来。
金荣知道这事儿算彻底了结了,也就放下心来专心念书。
就是贾瑞总有意无意提起薛蟠,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算是美中不足。
一部论语堪堪学完,薛蟠回来了。
金荣一向起的早,每每天还不亮就到学堂,自己拿碳炉子烧些茶,就着隔夜的点心就算早饭。然后再拿出书本,通读一遍,记下不解之处,准备向贾代儒或贾瑞请教。
上了这一段时间的学,差不多的字他也能认识了,竖排看着也不再费劲。
他本是天资聪颖之人,加上前世近三十年的阅历,每每使贾代儒叹息长江后浪推前浪,对他多有照拂,也肯细细与他讲些有用的知识。
但他没想到,今天薛蟠比他更早。
金荣一进门,就看见一个高瘦的汉子站在那里。
那人面容犹带憔悴,眼窝深陷,见他进来,默默地做了个揖,唬得金荣以为见了鬼。
那鬼身上的衣服他倒是认得——毕竟薛蟠的衣服多是花红柳绿,少有朴素些的,由不得人不认得。
金荣笑道:“薛大爷,这是做什么,倒叫小弟不解了。”
薛蟠再深深一揖,羞惭道:“我来给金兄弟赔个不是。从前是我孟浪,有眼不识金镶玉,将兄弟误认作那等人物了。我这一病,明白了许多道理。兄弟是正经的读书人,我冒犯君子,死有余辜。我今是来负荆请罪的,兄弟要打要骂,都不敢有怨言。”
金荣先是道:“你病了?害的什么病?如今可大好了?”
听薛蟠如此这般一说,方笑道:“鱼虾海货,新鲜的倒还可吃,放两三天就已不好了,何况从南边一路运来。再者,贵府的厨子想必是怕海鲜煮老失了鲜香,殊不知这种东西半生不熟毒性最大。你又喝了酒,半路吹了风,心里再不舒快,四下夹攻,哪有不病的。”
又叹道:“我当日说话,并不是埋怨薛大爷,只是有感而发,大爷不必介怀。说什么负荆请罪,真是折杀小弟了。”
薛蟠又万般作揖赔罪,又请金荣吃自己带的茶果点心,又说从今往后就是兄弟朋友。金荣一一应了,并不介怀。
等人都来齐,贾瑞见薛蟠又与金荣凑到一处,以为金荣又复了宠,只庆幸自己并未彻底得罪他,日后加倍地小心巴结不提。
你道薛蟠今日为什么转性了?
原来他生病的那些时节,薛姨妈是只知哭天抹泪的,宝钗却瞧着她哥哥的病不同寻常。
她哥哥乃是最皮糙肉厚的一个汉子,生平最是风风火火,连病里都比别人多带了两分活气。从来只有不耐烦卧床的,没有呆呆地躺在床上望着纱帐顶的。
再加上害病的那天晚上,明明前头吃着席,她哥哥却一言不发地进来睡觉,直到第二天,也没见他过问昨晚的客人怎么样了。
虽是在病中,她哥哥也不曾这样怠慢过那些肯巴结他闹的朋友。
宝钗揣度着,这恐怕是一桩心病。于是软硬兼施,逼她哥哥把实情吐露了出来。
她哥哥固然没有在妹妹面前说什么龙阳之乐的道理,只含糊说得罪了一个同学。
然宝钗何等冰雪聪明,心下已猜着了个八九不离十,暗道:上京之后,姨爹事务繁忙,总不曾管教哥哥,没奈何叫他进学。然而捕风捉影,那学里竟也不是个好去处。妈每每忧心,怕外边的浪荡子弟带坏了哥哥,要他结交益友。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纵有那益友,见了哥哥这样的,也只躲着他去了。哥哥也不乐意亲近他们,因此渐渐地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可巧就撞见这么一个人。听哥哥说,这人竟聪敏好学,不贪财货,可不就是大好的益友!若他能带携着哥哥,使哥哥学得他半分,就是我家之幸了。
于是悄悄地告诉了薛姨妈。
薛姨妈闻言大喜,忙使人暗中打听此人家世品行。知道金荣的身世竟和自家一样,却样样都比自己儿子强出百倍去,不由叹息一遍这等好儿郎何不生在我家,又使宝钗去劝解哥哥。
宝钗便以负荆请罪之言劝说薛蟠,薛蟠心病顿解,不再发热,第二天挣扎着起来上学。
金荣自诩已是两世为人,没有和十几岁的孩子计较什么的道理。观察了几日,见薛蟠真不再对自己言语轻浮,只当做正常朋友相处,便放心大胆地与他打成一片。
薛蟠见他行事端正,果不在浪荡子一列,又言行坦荡,虽然贫困,但一不眼热富贵,二不假作清高,不卑不亢,深可敬爱,竟引以为平生所见第一人。
两人每天同进同出,情谊一天比一天深厚。
薛姨妈和宝钗见此,大感欣慰,只恨为何不早遇见金荣。
尤其是薛姨妈,虽没亲眼见过金荣,心中早已将他当成第二个儿子一般。
母女二人眼看着薛蟠虽学问不大进益,但确实一天长进似一天。将种种不如意之事,都渐渐地看得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