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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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郎中只觉一股火气冲上胸口，心想你们薛家拿大也拿得尽够了，打了我的人，在知府大人面前搬弄是非，把我晾在太阳底下晾了一整天，现在还叫个妇人来取笑我——咬牙切齿，又碍着对方是个女子不能发作，只得恨恨道：“好！好！好一个皇商薛家！今天不叫薛蟠来见我，我就在这里等着，看咱们谁耗得过谁！”
宝钗心想你就带了这么几个人来，没有吃没有穿，天快暗了，又没有地方睡，你说咱们谁耗得过谁。又怕实话说出来太伤人，只得道：“原来你找薛蟠？若早说找薛蟠，何必叫你在外面空等这么久。薛蟠不在，回京城去了，今天一早走的，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这倒不是假话。最近换季，天气忽冷忽热，金荣一向是心里没数的，衣服穿多穿少全看心情。头几天热得不行，就换了薄衫到处得瑟，忽然一个倒春寒，当场病倒，来势汹汹。薛蟠得了消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宝钗也着急，但矿上不能没人，于是遣了几个稳重的伙计跟着回去，务必看着他二爷把病养好了再回学校读书。
许郎中听罢，冷笑三声：“你把我当成不知事的婴儿了！你们家矿上几万号人，上上下下的事情，每天不知几百几千件。我不信他就这么回去了！一定还有交代。薛蟠既不在，你将代理的管事叫出来，我和他说话。”
宝钗也有些不耐：“从来就没有什么代理的总管，我家矿上只有我一个管事。就是我兄长在时，一切事情也只听我调派。我见你在外边等了一整天，以为你当真有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所以才叫你进来。然而我看，你毕竟没有什么事。既如此，还是请出去罢。如你所言，这矿上的事情，一天没有几千也有几百，我实在没有时间和你在这里空耗。”
于是扬声叫人：“来人，将这位先生请出去！”
门外候着七八个壮汉，闻言进来两个，先客客气气地对许郎中一抱拳：“先生，请吧。”
许郎中看这些人唯宝钗之命是从，便觉得自己似乎想差了，这女子实非等闲，不像是薛家为了恶心自己特地推出来的木偶。回想自己方才言语，似乎有些失礼欠妥之处。又见宝钗霜洁雪冷的面容，登时腾地涨红了脸，忸忸怩怩地向宝钗一作揖：“在下方才言语失礼之处，还请小姐海涵。”
一个壮汉嗤地笑了，宝钗也冷笑一声。许郎中不解，抬头看向他们。
那壮汉一拍他后背：“甚么小姐不小姐，叫总管！娘们儿兮兮的，还是不是个男人。”
许郎中被拍的一个踉跄，站稳之后一抬头，看见宝钗的脸，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讷讷道：“……总管海涵。”
宝钗心里极不耐烦这样，只道：“先生要是没什么事情，还是请回罢。天也不早了，早点回家，别叫家人担心。”
许郎中咬紧牙关，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红的欲滴血，低声道：“在……在下的妻子在老家，现在衾枕空虚……姑……姑娘若有意，在下愿以正妻之礼待你……”
宝钗听了，勃然大怒，狠狠一拍桌子：“我以为你有什么正经事情，才当正经人一样接待你。原来是我错了！你是见我哥哥回京了，所以拿这些混账话来我面前说。呸！你好大的狗胆！我今天把你打死了，闹到知府大人面前，也是我占理！”
对旁边的两人道：“把他给我叉出去！以后但凡见他再往家里来，直接打死，喂你们那几条狼狗！”
那两个壮汉见许郎中言语轻浮，早就火了。宝钗一声令下，两人揪着他后领子把他拎出来。门口守着的几人听见宝钗喝骂之声，不知内情，就向他俩打听，那两人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这些人素日极敬重宝钗，听许郎中竟敢言语调戏，如何忍得。欲将他打死，只是怕连累宝钗——听说这人是工部一个不小的官儿，跟上回那个主事不同。
这些人不是普通矿工，是专门招来保家护院的。往日里三教九流，黑的白的，干什么的都有。薛蟠之前为争香菱打伤人命，放在这些人面前，简直都不能算个事情。然而都被宝钗三言两语收服，从此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也是宝钗的不凡之处了。
混江湖的，什么阴损的招数都有。你一拳我一脚，尽往软肉上招呼。不伤筋骨，也留不下甚么淤青伤口。只是疼，比断腿还疼，还有人尽往命根子上招呼。许郎中疼得哀嚎，被人拿抹布塞了嘴。打了一会儿，觉得不尽兴，商议着换个玩法。
这些人里有善养犬的，养十几条极凶猛的狼犬。之前有偷儿不长眼，往账房里偷银子，被活活咬死了，第二天一看，只剩一副骨架，肉被吃的干干净净。
狼犬都通人性，主人一个呼哨，就知道应该干什么。
养犬人将狗放了出来，叫它们追逐许郎中。许郎中正趴在地上哀嚎，刚把抹布吐出来，就听见一阵震天撼地的狂吠，一抬头，见一群恶犬狂奔而来，都张着血盆大口，尖牙利齿间残留着丝丝的血肉，依稀能闻见狗嘴里的恶臭。
许郎中登时唬得魂飞魄散，屎尿俱下，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口里喊着救命，又叫跟着他的下人把狗赶走。下人哪有这个胆子，远远地躲着，当没听见。
护院们在一旁看着他，哈哈大笑。那养狗的吹着犬笛指挥狗群，叫狗忽紧忽慢地追着许郎中。许郎中四下奔逃，稍微慢些，那狗嘴就在自己的脚边，呼出的热气喷在脚踝上。
终于吓破了胆，两眼一翻，不省人事了。
护院们也玩腻了，招呼许郎中的下人将地上清扫干净，把许郎中拖走。下人哪敢不从，打了井水洗干净地面，一个抱头一个抱脚，将许郎中抬走了。
宝钗当然知道外边闹什么呢，但她知道这些护院有分寸，不会真的闹出什么事情，于是放任不管。
却说那许郎中，回了家里，大病一场，当晚就烧起来了。请了郎中来看，他见了人就躲，说什么快把狗赶走。名贵药材不知吃了几麻袋，总不见好，后来突然来了个跛脚道人，在院子里跳了一场大神，才好了。家人要答谢那道士，那道士一蹦一跳地，走出老远，追都没法追。
一般的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去，不说从此不共戴天，起码得有点成见。许郎中却是个奇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在喃喃念着薛姑娘。病刚好，就挣扎着要起来，要找媒人去薛家说，要娶薛姑娘当他的二房。
他家仆人死活给按住了，说我的爷，那薛姑娘模样确实没得挑，但玫瑰好看刺儿扎手，爷还没生受够呢？这一位实在不是个善茬，一句话不如她意尚且这样折腾人，真要娶回家，那还了得，势必要不死不休啊！
许郎中仍是执迷不悟，只说娶不着薛姑娘，活着便没什么意趣儿，每日什么都不干了，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帐顶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句话别的话也不说，只念着薛姑娘。
有个老管家，跟了他一辈子，看着他从襁褓中的婴儿长到这么大的，虽是主仆的名分，心里已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如今看他这个样子，先是怪宝钗，再怎么样，也不该下此重手。又怪许郎中自己，没个志气，为了个女人连性命前程都不顾了。但终究还是心疼他，不忍看他就这么颓下去，于是道：“我的爷，你也不必做出这个姿态了。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既想着薛姑娘，咱们就把薛姑娘娶回家里来就是了。”
许郎中听见“薛姑娘”三字，眼睛亮起来，抓着老管家的手：“杨叔，求你帮我！”
老管家按下他的手：“娶薛姑娘可以，但是，名分的事，得先定下来。”
许郎中道：“名分的事情好说。只要她肯嫁我，一进门就是正正经经的姨娘。关起门来，我只拿她当妻子看待。”
老管家“嗐”了一声：“我的爷，你太天真了些！那薛姑娘年纪轻轻，敢管那么大一个矿场，必定是个泼辣的烈货。她生来就要降伏别人，能叫别人辖制的了她？姨娘？我的爷，你也不怕她生吃了你！”
许郎中道：“姨娘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在自己家里，该有的体面我自然都会给她。”
老管家哂笑：“什么是该有的体面？什么是不该有的体面？这样的人，怕是以为那凤冠霞帔的体面都配不上她呢！爷说拿她当妻子看，爷可别忘了，您还正经有一个妻子在老家侍奉老爷太太呢！”
许郎中道：“蓁娘是蓁娘，她是她，这有什么好比的。”
老管家道：“你不比，她不会自己比？少奶奶现在在老家，两下见不着面，难道一辈子都见不着面不成？这一位又如何能忍得？”
许郎中忍不住道：“蓁娘是妻，她是妾，本就该忍让的。她就算不识礼数，蓁娘自会慢慢教导她，两下必相和睦。”
老管家笑道：“呦呦呦，还没吃到嘴里，就论起什么妻不妻妾不妾的了！如今只有一句实话。咱们是知道薛姑娘抛头露面的，太不尊重，不堪为妻，可她自己不觉得，只以为自己天上有地下无，哪里愿意当妾。咱们是书香门第，爷又是朝廷命官，前途无量，配她其实还跌了份。她心里未必不愿意的，爷青年才俊，对她又一往情深，那个女子不愿意嫁这样的郎君。只是一个名分，困杀多少有情人。如今爷只不说做妾，只说愿娶她为妻，另立宅院。从此少奶奶在老家，她在这里，两不相见。都是正妻，她也再不能挑剔什么了。”
许郎中道：“那我也不能一世不见蓁娘。不说别的，辉儿还在老家呢。”
老管家笑道：“我说爷，真是脑子不灵光。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难道死守着那些白纸黑字不成？她一个女子，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爷娶她回家，过一两年生了孩子，那些心思就都收了，爷再把少奶奶和小少爷接过来也是一样的。”
许郎中沉思良久，长叹一声：“倒是要叫同僚们笑我以妾为妻了！”
老管家笑道：“甭管什么香的丑的，吃进嘴里的才是自己个儿的。他们笑就由他们笑去，横竖这块肥肉咱们是吃进肚儿了。”
许郎中终于点点头：“还是杨叔懂我啊！提亲的事情，还是多多仰仗杨叔了。”
老管家自然大包大揽，说都包在他身上。采买全了东西，选了个良辰吉日，自己往薛家的矿场来了。
到了矿区门口，说要求见总管。
门卫笑着道：“如今不能见你。我们总管的哥哥们从京城来了，现在一家人正一处唠嗑呢，没空接待外客。”
老管家板着脸：“你这话说的不对。你们总管大喜了，我是来道喜的。别人不见，正该见我才是。”
门外听说宝钗大喜，想着是京里见他们矿开的好来人嘉奖了？还是总管在哪处发财了？还是总管她舅舅又升官了？九省都检点再往上升是甚么官了？想来想去，没想到亲事上去，忙道：“您老人家在此稍后，我进去给您通报。”
老管家背着手：“你去吧。误了我的事，你总管要罚你，我可不拦着。”
门卫以为他是甚么大人物呢，急急忙忙地进去通报。
老管家在门口溜达一圈，啧啧感叹，这矿可真大，人可真多。看那一车一车的碳，能换多少银子！薛家当真豪富！可惜薛姑娘还有两个哥哥，不能都陪嫁过来。转念又一想，薛姑娘既然是此处的总管了，出嫁的时候，不用别人，她自己都要将这一处矿争取过来。到时候他家少爷就不用像如今这么紧巴巴地过日子了。有了钱打点上官，就能早日调回京城。在京城站稳脚跟，就能把父母妻子都接到身边。一妻一妾，一个贤淑一个貌美，享尽齐人之福，岂不快哉！
他正在这里替他少爷做着白日梦，那边厢金荣正依着薛蟠和宝钗说笑——他病刚好，不歪着不舒服。
宝钗问他：“这次能住几天？”
金荣道：“老师嫌我多病，给了我两个月的假，叫我养全乎了再回去。我就和哥哥来看看你。假放完了我再回去。”
宝钗点头：“如此甚好。只是矿上没有小厨房，委屈二哥跟我们一起吃大锅饭了。”
金荣笑道：“我吃大锅饭的时候，比你们多的多。”
此时门卫进去向宝钗禀报说门外有个人给她道喜，宝钗奇道：“给我道喜？莫不是煤价涨了？还是我们家的香皂在何处卖脱销了？”
金荣笑道：“有人道喜，还不请进来，也叫我们沾沾喜气。”
宝钗于是道：“请进来罢。”
少顷那老管家进来，环视一圈，先看见一个美貌女子坐在上首，心知这就是那位薛姑娘了，暗暗感叹美则美矣，无有德行，颇有妲己、褒姒之风。又看见两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坐在那里，一个长得清秀，一身书卷气，一个和薛姑娘眉眼有几分相似，心知这就是薛家的两位少爷了。
兄长在此，正好提亲。于是向宝钗施了一礼。满脸笑容道：“小姐大喜！大喜啊！”
宝钗问：“喜从何来？”
老管家笑道：“我乃许家的仆人，工部许郎中就是我的主人。我家主人见姑娘小姐在外，心生倾慕，特派我来小姐处提亲。还请小姐赐下八字芳名，好与我家主人成全好事。”
宝钗听见“工部郎中”的时候脸色就不好了，听到后面，咬牙切齿。薛蟠不知道前日之事，但也觉得妹妹的反应有些不对。何况不知那里的一个猴崽子，也来想他的妹妹了？
独金荣笑道：“老人家，自古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的母亲不在此处，恐应承不了。老人家还是请回罢。”
老管家笑着摇头：“这和一般婚姻不一样的。只需小姐点头就好了。”
金荣道：“老人家这话说的人愈发不明白了。我妹妹还小，没到婚配之龄，还请老人家回去和你主人说，承蒙错爱，愧不敢当。”
老管家道：“薛姑娘是有主意的，公子问都没问，就替她回绝了不成？”
又对宝钗道：“我家公子从上回一别后，对姑娘朝思暮想，念念不忘。还请姑娘怜我公子一片痴心，免他相思之苦。”
宝钗问道：“你公子就是上回那个被狗撵得满院子跑的傻货不成？”
老管家一噎，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金荣笑了一声：“老人家，你还是回去罢。”
宝钗却笑：“不用叫他回，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两位哥哥，你们知道那许郎中上回是如何待我的？”
薛蟠沉声：“他如何待你？”
宝钗咬着嘴唇，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前些天，那许郎中不知为了甚么，说要见我。我有事情忙，就请他等着。等到下午我有时间了，请他进来。他一进来，也不说有甚么事情，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不欲再接待他，请他出去。他不出去，说家里已有一妻，若我有意，愿以正妻之礼待我。哈！以正妻之礼待我！我要谢他抬举吗！”
声音渐渐哽咽，泪珠滑落。
薛蟠眦目欲裂，就要上去挥拳。金荣按住他，过去安抚宝钗。宝钗哭得发抖，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金荣抱着她，拍抚她背，待宝钗哭声渐止，才道：“老人家，不是我要拿大，实在是我薛家世代官宦，若要做小，实在不能够。”
老管家见他语气软了，喜道：“我们公子也说，薛姑娘的模样人品，是该做正妻的。”把分宅另娶、两不相见的话又说一遍。
金荣听了，点头不语。
老管家也看出他是个主事的人，便问：“公子意下如何啊？”
金荣问道：“你家公子年方几何了？如今是个甚么阶品呢？”
老管家道：“今年四十三，为工部郎中。”
金荣道：“不瞒老人家，你别看小妹这样，其实她心里未必不乐意。你家公子的这份痴情，实在是少有的。只是这官衔上差些。”
老管家忙道：“今年内必有升迁的。”
金荣笑道：“工部的尚书侍郎都年富力强的，他再升能升到哪去。不如这样，老人家，你回家去告诉你公子，我们姑娘愿意，但他这个官衔得再升升。我舅舅是九省都检点，帮他先谋个外职，历练几年，回京保他进吏部。吏部有个侍郎年纪大了，也就在这几年了。到时候咱们悄悄一运作，让你公子顶这个侍郎的位子。到时候你公子仍年轻，也有了官职，我妹妹正在好年华，这岂不美呢。你看这样可好？”
那老管家大喜，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金荣又嘱咐：“回去千万不可声张，如今圣上不喜欢这样结党营私的。叫人知道你要做我舅舅的外甥女婿，这可就什么都不成了。”
老管家忙领命回去了。
宝钗擦干眼泪，道：“二哥哥有什么主意？”
金荣冷笑：“云贵总督上书说又被土人杀了个知府，如今满朝找不着人替。正好让他去。”
那管家回了家，和许郎中说了外放一两年回京当吏部侍郎之事，许郎中大喜，竟然信了。又怕叫人知道了，忙连夜收拾行李等着派官。过几日果然来了旨意，叫他做云南某地的知府。他倒不觉得太远太偏僻，只觉越是这样的地方历练回来越能服众。
先上京谢恩，领公文并印绶，同僚都以同情之目光看他，他浑然不觉，只得意自己要飞黄腾达了。宝钗的事情他谁也没敢说，生怕说出来坏事。
启程上路，盘缠是笔大数目。薛家慷慨给了三千两，刚出直隶就叫人抢了。公文上催的又急，不敢逾期，也就不能回去再取。幸而贼人只抢了三千两银子，他们自己的东西没被抢。于是当了些行李，凑了钱一路南下，坎坷半年，终于到了云南。总督见了他们如同得了至宝，给钱给人，命他立马上任。
新官上任三把火，先去城外转一圈。哪知城外是雨林，进去吸了瘴气，回来得了脚气病，没两个月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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