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红楼考科举》觉三千里

30、第三十章

　　山西省知府是个本本分分的知府，从来也不在乎甚么权柄党争的。工部来设分司收岁办，他也不问收多少，也不问为何收，更不问这钱最后到了谁的腰包里，一应撒开手不管。
　　如今太上皇失了势，从前奉承太上皇一党的官员人人自危，他也不在乎，心想我好好地做着官，有功名有政绩，我还怕什么呢。
　　薛家来省里开矿，独占着最好的一处矿脉，四处招工，遇山炸山，声势浩大的，他也不管，只别炸到他的官邸，一切都好说。
　　工部郎中不满薛家不交岁办，告到他跟前，他两手一摊，说薛家是奉旨开矿，本府也没有法子，你们若要岁办，何妨自己去要。
　　后来他又听说工部派去讨岁办的管事叫薛家打断了一条腿，只不过是感叹两句，那位薛大公子看起来朝气蓬勃的，果然是个狠人，说打断腿就打断腿，也不枉称作了纨绔子弟。
　　结果当天晚上，就收到了薛大公子的请帖，言辞恳切，请他过府一叙。
　　知府先是回忆了一会儿自己以往可有得罪过金陵薛家的地方，回忆了一圈，觉得并无不妥。又回忆薛家入晋以来自己行动可有冒犯，仍然是没有。于是放下心来，知道自己的腿不能有失，欢欢喜喜地换衣赴宴。
　　知府大人本以为，薛家好歹也算是一代豪商了，本家的大公子请客，不说山珍海味水陆干鲜一应俱全，起码也得撑出一个世家大族的脸面，再不济，总得有菜有肉，四菜一汤吧。
　　谁知知府乘着马车往目的地走，走到一半，车夫把车停下，苦着脸道：“老爷，下车罢，这路过不去了。”
　　知府挑起车帘一看，自己来时走的是一条石子路，一路颠簸，尊臀受苦。往前则是连石子路都没有了，坑坑洼洼的土路，只容一人一马缓缓而过。
　　知府大人于是命车夫解开马缰，将车子安放在路旁，自己骑着马继续往前走，让从人在身后跟着。
　　又走了一段，连马都不能行了，山路崎岖，马蹄子容易磨坏。于是只能下马自行，又走了快半个时辰，灰头土脸，气喘吁吁，终于隐隐听见前面热火朝天的人声，忙越过山头一看，原来他们绕到了矿场的后山，眼前正是矿井施工的景象。
　　知府大人是午后从家里出来的，折腾了一路，正是傍晚时分。从前边传来了鸣金之声，工人依次收工，排着队去食堂吃饭。
　　知府大人站在小山包上，看着这几万人集合、列队、点名，又分毫不乱地一队一队离开，心里很是惊异。没想到薛大公子看起来像是个草包，却有几分厉害。
　　他既做了这么多年的山西知府，对矿上的事情自然有几分了解。工人是最不服管的，无事也要闹三分。工钱结的少了、上官不够慈爱了、活儿稍重了、同事比自己得的好处多了，万事皆可闹的。你若不能制服，他们也不干别的，往地下一躺，就是不干活。你监工能有几人呢？抽起了这个，那个躺下。拉起了那个，这个又躺下。
　　所以以往所有主管矿产的官员，从不敢奢求做出什么成绩来的，只求这些工大爷平时上上工，到时候盘算起来别太难看就好了。
　　至于让他们乖乖地令行禁止，井然有序？
　　做梦都不敢想。
　　知府又回忆了一下薛大公子的模样，只觉记忆里大公子的形象无比地高大了起来。
　　他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下面的人早就看见他了。工人都进了食堂，就有几个男女爬上山坡，向他施礼：“想必就是方老大人尊面了罢！请老大人移驾食堂，用一顿便饭罢。”
　　知府方大人见他们都穿着布衣，衣上沾满尘土，本以为他们是薛家的管事，略一点头：“好……”
　　忽然见其中一个男子有些眼熟，仔细一看，这不就是薛大公子嘛！连忙还礼：“劳烦薛公子了。公子这贵宝地倒是隐蔽，叫我一通好找。”
　　为首的女子笑道：“老大人是从后头绕过来了，也真是不容易，这条路我们都没走过，难为老大人了。”
　　方大人忙道：“原来这不是主路不成？”
　　女子道：“这要是主路，不说我们采的煤怎么运出去，就是我们这些人，出来进去的也难。”
　　手指着对面：“老大人请看，那边有大车拉货的，才是我们的大路。”
　　方大人手搭凉棚，远远望去，隐约看见一条极宽阔的大道，可容十辆马车并行的。于是笑道：“可是老夫糊涂了，后头那样崎岖艰险，哪像正路呢！”
　　向那女子施了半礼：“姑娘若不嫌唐突，还请赐教芳名。”
　　女子回礼：“小女子姓薛，名宝钗，金陵人氏，是矿上的总管。”
　　方大人又道：“薛总管，失敬了。敢问这矿上工人如此和谐，可是总管的功劳？”
　　宝钗点头：“然。”
　　方大人又慨叹一回。
　　宝钗道：“今天本是我们请了老大人过来，论理，该好好招待老大人。但老大人也看到了，这矿上事多且杂，总是抽不开身。我们如今吃住都和工人一起，若老大人不嫌弃的话，也随我们去食堂用顿便饭罢。”
　　方大人欣然允诺，随薛蟠宝钗等人下了山坡，去了工人的食堂。
　　一路上，宝钗不停地向他介绍：“我们矿上有工人三万余人，管事上千人，都住在后头的职工宿舍里，老大人刚才应该看见了，那一溜房子就是。”
　　方大人点头：“确是好房舍。”
　　宝钗又道：“食堂没必要建那么大的，可将工人错班吃饭。如今分了四班，现在是第三班在吃饭。咱们得从后门进去，正门那里恐没空位了。”
　　撩起帘子进了食堂，果然靠近侧门还有几张桌子没人，其余地方都挤满了。工人吃完饭，自己将餐盘送到残食台处，有清洁工拿着抹布擦拭桌子。
　　宝钗领着方大人到窗口打饭，一人拿了一个木制的餐盘，盘中上有几个格子。方大人抚摸餐盘，新奇道：“这个盘中倒别致。”
　　宝钗笑道：“若用陶瓷，恐怕失手打碎。木头的就不怕。上边涂了一层油，不怕烂。”
　　说话间，就轮到他们了。宝钗第一个打饭，将餐盘凑近窗口。
　　拿布巾围住口鼻的妇人也不抬头看是谁，哐哐地给添了两勺肉菜一勺素菜。宝钗将餐盘收回，自己去饭盆里添饭，又舀了一碗汤。
　　方大人跟在宝钗后边，依样打了三菜一汤。
　　几人都打完了饭，拿了碗筷，回去桌边吃了起来。
　　宝钗素来食不言寝不语，这回也不例外。
　　方大人第一次这样吃饭，倍感新奇。
　　木盘有四个格子，两大两小。大的一个打米饭，一个打素菜，小的两个打肉菜。今日的素菜是炖白菜，肉菜是蒜苗炒蛋和半只炖鸡。
　　方大人吃了几口，觉得滋味虽差，但总归有肉有菜，还有一碗蛋花汤喝。又见周围工人皆吃这样的饭，举着半只鸡啃得满嘴流油，心里大概明白了薛总管是怎样管教工人的了。
　　饭毕，要给第四波吃饭的工人腾地方，几人于是来了宝钗的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个放了张桌子的棚子。
　　分宾主落座，宝钗问道：“老大人也看见了我矿上的情形，请问有何指教？”
　　方大人叹道：“还敢说什么指教，总管之能，远胜于我。我在山西也有些年头了，从未见有人能像总管一样，将煤矿打理的这样好的。只有一条，我不解。”
　　宝钗笑道：“老大人请问。”
　　方大人斟酌道：“总管对工人，是否过于宽仁了？我在食堂看见，工人见了总管，没有起身行礼的。还有食堂的饭食，虽然粗糙，但也足以做士人之餐。总管每天给工人吃这些，礼数之上尚且不论，是否也昂贵了些？”
　　宝钗道：“老大人问到点子上了。我管理矿上，其实只靠这两条就行了。我从来不要工人行礼的。我们的工人皆是花钱雇来的，又不是我的奴仆，叫人家行礼做什么。工人是做工的，若要他们见我就行礼，我下井视察的时候，难道还要他们停下手里的活计来给我磕头不成？所以我不许他们行礼。此其一也。老大人觉得我给工人吃的过于好了，其实是因为您没来对日子。每逢十逢五，我们都有加餐。逢十加鱼，逢五加猪我给工人吃的好，笼络人心倒还在其次，主要还是因下井做活过于辛苦了。劳累一天，精疲力竭。若不吃些菜肉补补，恐怕要伤身体。伤了身体，就不能好好做活了。因此看起来像是我对工人宽仁，其实是对自己宽仁。行此法后，工人一日能比从前多产六七倍的煤。这可不比那些吃的喝的珍贵多了？此其二也。”
　　方大人听了，连连点头：“总管果然神人也。这番见识，世人不及。”
　　宝钗笑道：“承蒙家兄教导而已。”
　　方大人又叹：“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宝钗又给他讲了些矿上的事情，到了晚间，收拾出薛蟠隔壁的几间宿舍暂时安放方大人和几个从人。
　　第二天一早，方大人骑着马，从前边大道回了城。
　　送走方大人，宝钗回头跟她哥哥说：“无妨的，此人必不为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