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红楼考科举》觉三千里

28、第二十八章

　　薛蟠走了，金荣闷闷不乐了几天，就接着应付学里的课业了。
　　齐大人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行动针对他和席仲，以前单独给席仲加的作业如今一起加给他们两个人。看着金荣的文章，倒比对席仲的更挑剔了些，不是批他语言粗俗，就是批他用典不当。又说横竖你记性好，正好我书房很有几本书，去把我书房里所有的书都背下来。
　　金荣到他书房里一看，四面从地到天的大书柜子，密密麻麻地码满了半旧的书籍。走进了一看，原来不止这四面书柜，后头还有十几层的柜子排列着，也都摆的密密麻麻的，俨然一个图书馆。这世上所有有用之书大抵都在这里了。
　　金荣暗暗叫苦，虽然自己背书是快些，但硬盘传输数据还有极限，何况人呢。这汗牛充栋，浩如烟海的书籍，是齐大人一生所收藏，叫他全背下来，这得背到猴年马月去。
　　齐大人的教诲言犹在耳：“我知道你禀赋聪明，学堂博士讲的课你不乐意听。但神州大地自有文字，由来五千余年，何以这五千余年的古人皆不如你？你既看不上他们，就去我书房里诵读古人之书。以后你只每天早上来我这里听讲，学里的课不用去上。什么时候把我的书都背完了，什么时候我准你毕业。要是等你师兄师弟都毕了业，你还没背完的话，也就不用走了，在国子监当一辈子书童吧。”
　　金荣想到日后在国子监当书童，一辈子沐浴在齐大人的德言教化之下，不禁打了个寒战，打起精神来审阅自己今后一两年要背的书籍。
　　齐大人的图书馆布局也和书肆没什么差别，柜子有经、史、子、集四个大类，大类下又以年代学说分了小类。齐大人是个本分的儒生，对佛道两教烧汞炼丹、轮回转世的那一套十分不屑，但不知是因为收集癖发作还是纯为了给金荣增加负担，也单独设了几个大柜子，放些南华经、大藏经在上面。
　　金荣上去一翻，都还是崭新的，有的连书页都还没裁开，跟前边纸都被翻薄了的论语孟子没法比。
　　齐大人说是让他自己背书，就真的不管他了，每天早课也不问背了啥、背到哪，完完全全是一个放养的态度。只是批作业的时候仍然挑剔：“此处用某典似恰当一些，在某柜某层某本某章。更夫二字不若改为鸡人，更显古韵。全唐诗还应看看。”
　　金荣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如今他和席仲入学已有近一年多，日前已升了诚心堂。诚心堂再过一年半，就可以进率性堂，率性堂读一年就可以彻底毕业了。也就是说，他如今满打满算剩下两年半的时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两年半就是九百天。铁打的人也得休息，更何况他外边还有事情，每月两天的休沐日也得刨除，那就还剩八百五十天。
　　假设他一天吃喝拉撒睡加上洗头洗澡和听齐大人讲课写齐大人的作业需要十个小时的话，那他一共有十四个小时可以用来背书。一本书有五百页，他可以同时读两页，每读两页需要五秒钟。那么他一天可以读四十二本书，八百五十天就是三万五千七百本……
　　他突然觉得这个数字有些熟悉。
　　退到书房门口，有一块木牌立在那里，是齐大人自己写的书房漫游指南。
　　上面自豪地说道：“余五岁始读书，至今四十年矣。无书不读，择善者藏，三万余册。学生子孙，殷勤阅之。”
　　三万余册。
　　金荣敢肯定，写完这个漫游指南，齐大人肯定又往里头加了新书。没看这木头都要断了吗。
　　也就是说，齐大人其实充分考虑到了他的实际情况，给他布置了一个不全力以赴就绝对完不成的任务。
　　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不是敌人，而是老师啊！
　　金荣掩面而泣，泣了没一会儿，乖乖地取了本没看过的书开始读。
　　齐大人其实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年少的时候，本想当一世纯臣，不结党，不营私，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事情，到老了像他爹一样当个清水翰林，修修书，监监考，一辈子自得其乐。
　　后来太子不知怎么看上了他妹妹，他妹妹也跟失心疯了似的，非要往东宫嫁。两厢情愿的事情，皇后往皇帝面前说了，皇帝先问齐老翰林可有此意，齐老翰林回家问女儿，女儿干干脆脆地答应了，于是圣旨一下，太子大婚，东宫有了女主人，齐大人连会试都还没考呢，就成了板上钉钉的太子党了。
　　后来太子当了皇帝，但上边还压着一个太上皇，齐大人这新党的帽子戴的端端正正的，摘都摘不下来。
　　要齐大人本人来说，他其实不大看得上他妹夫。他妹夫别的尚好，就是有股狠劲儿。齐大人的妹妹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齐大人总觉得他妹夫要欺负他妹妹。
　　这个人做妹夫不太行，做皇帝倒还不错。
　　齐大人曾经往广东走过一回。广州十三行做着洋人的买卖，那些洋人不远万里，飘洋过海地来了，拉着一船船的金银，换回一船船的茶叶、丝绸、瓷器。齐大人见过几艘极大的船，船上亦有亭台楼阁，恍然如同小世界一般。
　　船上的小世界里，船长就是皇帝。船长观测着天气，指挥着水手，操纵着船舵，驾驶着巨大的船只航行在更加巨大的海洋里。
　　齐大人听说，远洋里会有极为恐怖的风暴。大风掀起大浪，足有数十丈高。连天的大雨，好像海洋里的水都跑到了天上。庞大如小世界一样的船只，在大海的怒吼下，无能为力。
　　齐大人接见过一艘大船的船长。那个船长是个中年人，有暗金色的头发、浓密的络腮胡子，壮硕的肌肉如同铁塔。隔着四五米，齐大人都仿佛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气息。
　　这气息极难形容，仿佛烧焦了的灰尘混上陈年的大米。齐大人微有近视，看不清船长的面容，但总觉得他似曾相识。
　　后来回了京城，才发现，原来他在那个船长上看到了他妹夫的影子。
　　船只航行在大海里，飘飘忽忽，如风中灯烛，船长就是定海神针。一船的旅客、水手，所有人的命运都系在船长一人的身上。
　　皇帝岂又不是这样呢。天下所有的黎民百姓，王公贵族，命运都只系于皇帝的一念之间。皇帝被天地织成的巨网捕获了，万万人的重量压在一人的肩上。他必须承担起这样的重量，毫无怨言地前行。
　　这样的影子，齐大人在那个船长身上看见了。据说他是弗朗基人，同时为三位贵族工作，带领着一支船队在世界周游，满载而去，满载而归。
　　所以齐大人忽然觉得，结党营私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船长能够乘风破浪，带领他们回归家园。
　　但是金荣毕竟是他最偏爱的弟子。
　　席仲是他外甥，但他最喜欢的弟子，仍是金荣。
　　他爱惜金荣的才华，也欣赏他的锋芒毕露。金荣简直是个异类中的异类，怪胎中的怪胎。这样的人，一百年里也难出一个。
　　他相信他妹夫是个好船长，能知人善任，哪怕是怪胎也能在他的统治之下有所作为。但他更怕金荣的古怪伤到自己。
　　人依群而居，离开群体不能生活。怪胎如果不能掩藏自己的怪异，尽力融入人群，结果必定是可悲的。船长能掌好一座船的舵，但掌控不了每个人的生活。他不希望金荣一直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的怪异摊开在日光下，他希望金荣能够学会抱朴藏拙，在这风尘滚滚的人世间守好自己。
　　毕竟，他们都是俗世里的俗人，谁也不是嚼英吸露的神仙。
　　所以他让金荣去读书。四万本书读下来，想必心里就有了些体会，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了。
　　没错，四万本。他问过席仲，席仲说金荣一晚上能读十本书，想必这个量应该刚刚好。
　　唉，徒儿，为师替你操碎了心啊。
　　金荣在书房里苦逼地背着书，宝钗和薛蟠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们此去山西是要建厂开矿的，除了人去了，还带着数十万两的银子，皇帝特地派了一队禁军去护送。
　　人多车重，队伍走得满，拖拖拉拉地，一个月才到了地方。
　　宝钗带了数名老管事过来，叫他们去和佃农说种甜菜的事情，自己去矿区查看。
　　出门在外，女子不宜抛头露面。宝钗原本让薛蟠处理场面上的事情，自己居于后方运筹帷幄。奈何薛蟠实在不懂这个。宝钗坐在屏风后边给他递话递的烦了，干脆自己走出来待人接物。这番气度倒是令人折服。
　　山西省本就有公家的煤矿，但条条框框极多，发展的不太好。宝钗到了，先是裁去一批混吃等死之人，又提拔一批有能力的工匠。从此人人安居乐业，称颂大小姐英明。宝钗主管着事务，渐渐乐不思蜀，连京城都不想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