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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咳嗽的鸵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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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滚轮的骨碌碌声,路过坐在疗养院门口提前开始乘凉的老人们。天气很好,傍晚也不冷了,爷爷奶奶们甚至在向院长提意见,在楼前安个大照明灯,晚上咔得一开,方便夜战麻将——当然,院长不会允许的。
“树深,爷爷问你个事吼——”郑爷爷眼尖,看见在门口的树前绕弯,准备藏在树后慢慢往后门挪的青年,拍了拍台阶上还空着的那块,朝林树深招招手,“还没谈恋爱吧?”
林树深无奈,提着箱子上前,乖乖坐下,点点头:“嗯。”
“爷爷家有个小孙女,今年刚上大学……”
“郑爷爷,那我比她大五六岁了,不合适,男性平均寿命比女性短……”
“我家那个小乖孙女今年工作了,正好!”坐在藤椅上的王奶奶没戴假牙,说话总漏点儿风,林树深还听不大明白这有口音还说不清的话。
等抱着一路颠簸,都有些萎靡的花走上楼,已经是半小时后了。护士正从青霭的房间里退出来,脚步轻轻的,推车的力度也轻了几分。护士见他走近,比了个“嘘”的手势,悄声说:“刚吐完,睡着了,有点低烧——你真细心。”护士的眼神落在林树深怀中的花朵上,给了他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小夜灯仍旧孤单地亮着,林树深把行李箱放在门外,捧着花走进房间。
大艺术家仍旧是缩成一团,把自己整个都埋进了床里,两手抱着头,窗户开了个缝,房间里只有窗帘在轻微地摆动着,其他的一切,连带着花一起,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树深放轻脚步,返回自己的小房间,把行李箱里带回来的东西理好,又把窗台上的空花瓶洗干净,往里加了点水。花瓶是黑色的,瓶身光滑而利落,再瓶口处拐了个弯,歪着开了个口。瓶子并不高,林树深把花插进去,小心翼翼地摆弄半天。
洗完澡再出来时,已经快八点了,林树深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并没有吃饭,随便套上件干净T恤,头上顶着张大浴巾,饥肠辘辘的小年轻只好投靠隔壁的一众爷爷奶奶。
高学历小高个温柔体贴帅哥——爷爷奶奶们心中理想的相亲人选,就顶着这么个人设,扛起“我饿了”的大旗,开始招摇行骗。从郑爷爷那儿厚着脸皮抓来几个橘子,又跑去护士阿姨的休息室当了会儿贴心暖男,成功骗到半盒糕点,再回房间烧壶热水,晚饭就这么凑合着解决了。
林树深耳朵有点疼,听多了婚恋话题,耳朵不起茧子也不正常。
剥下橘子有诸多疤痕的外皮,青年喜欢一分为二,再一口两瓣儿,一边咀嚼,一边咽下酸甜的汁水,安静的室内只剩下烧水壶冒气的声音,把青年的思绪拉到极远的地方。如果有一见钟情的话,林树深想,那自己肯定是已经坠入单恋的爱河了。
对于这条能把人淹死的单恋大河,林树深没有半点办法,更不相信自己能把这一切藏住,每当站在青霭身边,自己就像是被剖开了一般,青霭看上一眼,就能明白自己此时此刻的想法。
鬼使神差地,林树深打开网页,认命地看着不满格的信号和上面标注的3G,在搜索框输入了大艺术家的名字。
大艺术家的主页在2016年就停止更新了,主页的第一条消息就是冷冰冰的“通知”,通知的大意即大艺术家过够了暴露在公众视野下的无隐私生活,准备隐居深山老林,做一个普通人,以后也不会发布新的作品,感谢所有人的支持。
主页里只有这一条通知,其他的照片和博客都在通知后半年被删除了,大艺术家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离开了公众的视野。确实很符合他的一贯作风,林树深在心里点点头,接着往下看去。
时间最新的网页是2018年初的,大约是粉丝用心写的,里面罗列了大艺术家每年获得的奖项,以及最出名的十大作品,就算是对美术不精通的林树深,也能直接地体会到画面带来的震撼。青霭的画展是允许拍照的,那时候的林树深也拍过几张,而这个网页里的人拍摄的光线、角度都非常合适,充分而客观地展现了每一幅允许公开的画作。
弄不大明白水果水壶桌布究竟怎么画才正确,但每张画的色彩都十分协调而细腻,水果闪烁着诱人的光泽,铁制水壶也微微反光,这是青霭高中时的画作,在林树深看来,线条流畅、色彩恰当,应该是同龄人中的佳作了。
再往后,画风一变,是类似漫画的风格,有分镜有对话框,只是可惜对话框里没有填字,线稿也有些凌乱,不是最终成品,这应该是一个系列……
再往后,还有也许该称作波普艺术的作品、还有林树深完全看不明白,但笔者却用好几百字大力夸赞并严格分析的作品。
仔细地一张一张看下来,林树深只觉得大艺术家是个完完全全的多面体,每种风格都能游刃有余地驾驭住,融合自己的思想和风格,完成作品。仔细想来,和青霭相识的这几天,就像是过了几个月一般,打照面的第一天,就搬个床直接同居,打照面的第二天,就肩并肩看天……两人的生活方式就像是老朋友一般,竟然没有因为突然拉进的距离产生不适和厌恶。
呼叫铃突然响起,把林树深吓了一大跳,呼叫铃是两个房间相通的,林树深把浴巾一丢,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踩着拖鞋啪塔啪塔地走去隔壁。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青年又赶紧返回自己的房间,一手提起还没喝完的半壶水,一手一把抓住花瓶,像是忙碌的服务员般,用手肘弯下大艺术家房间的门把,保持姿势推开了门。
“大艺术家,开个大灯,给你个惊喜。”林树深把花瓶背在身后,把手里的热水壶向靠在床头的青霭扬了扬。
青霭一阵咳嗽过去,两颧泛红,气息还有些不稳,像是要说什么却又顺不过气一样,只好依言转头在床边摸索,打开了大灯。
再转过头时,身前多了一只有力而修长的手,目光上移,大艺术家看见了四朵含苞待放的花,正随青年的手轻轻晃动。
“卡萨布兰卡。”
“卡萨布兰卡。”
两个人的声音一同响起,只不过一人的声音嘶哑,一人的声音带着点儿飘。
大艺术家的脸仍红着,眼前洁白的花含苞待放,青年一向把握不好距离感,在艺术家眼前放大的花悄悄遮住了青年一向很好懂的表情。
青霭转头,剧烈地咳嗽着,把青年吓了一大跳,赶紧把花瓶往窗台前一搁,拎起被自己忽视的、一直攥在另一只手上的热水壶,颤抖着手,往杯里倒上热水。大艺术家的咳嗽不停,青年又手忙脚乱地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伸出两只手臂搂过胸腔剧烈抖动的艺术家,轻轻拍打着他瘦到可以摸到脊椎棘突的背。
青年人又一次打破距离感,害的大艺术家莫名其妙咳嗽了半天,好不容易顺过气,才发现两人尴尬的姿势,以及青年红得像小番茄似的耳朵。
这样也好,不用再继续关于花的话题了,大艺术家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只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