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皆自由》戚朔

7、第 7 章 卡萨布兰卡

　　天边薄薄的云层，像是才吹出的泡泡，裹在太阳周围，吸收了一点灼热。
　　林树深照例拖着自己的大箱子，行走在破烂的小路上。作为疗养院最年轻的健康人士，林树深寄托着所有爷爷奶奶，还有某位高品质生活的大艺术家的希望，每隔几天就去小镇上取快递，再带一些必需品回来。
　　上一个能送货上门的快递员，据说是为了追逐梦想，背井离乡打工去了，本就没多少年轻血液的小镇，也就没再安排送货至疗养院的快递员。大多数时候，寄往疗养院的快递，会被一同放在送货的大卡车上，等磕磕绊绊送到时，早就被磕碰得遍体鳞伤了。严重强迫症的大艺术家再也无法忍耐每个没点正型的纸箱，加之每次寄来的东西都看起来精致得很，只好软磨硬泡身边最靠谱的劳动力每周出门一趟。
　　“小年轻，拜托你，就一周一次——”大艺术家难得放下身段，双手交握，像是在给林树深拜个早年般晃动手腕。
　　林树深不以为意地扭了扭头，拒绝得干净利落：“我不。”
　　“为什么？”大艺术家仍旧晃动着手腕，活像一只两爪被粘住的招财猫。
　　“……因为你不让我看画册。”林树深还记恨着这事儿。
　　大艺术家仍旧笑眯眯地，就差脸上加两撇猫咪的胡须：“你每次一看就发呆，我这是担心你啊——纯情小少年。”
　　猫咪顿了顿，老神在在地又补充一句：“不能带坏小孩儿。”
　　“你再拿这事涮我我就不帮你了，”林树深也学聪明了，“我就看一眼画册，每周给你跑腿，怎么看都是我吃亏，你不答应我也不干了。”
　　大艺术家没再讨价还价，干脆把唱片机下面的纸箱子拖出来，轻轻一拍，道：“都是你的了。”
　　林树深一笑，表示交易成交。
　　在疗养院的生活总是能让人忘却时间，住在老式小楼里的爷爷奶奶并不大爱用手机，顶多带着个老年机，每次一响声音能从三楼直杀一楼，穿破一切阻碍；大艺术家本人像是爱好过多一般，根本顾不得玩手机，手机就这么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似乎也没有开过机；至于林树深，每天和艺术家斗嘴其乐无穷，还要尽职尽责扮演护工的角色，硬生生治好了手机成瘾症。
　　林树深再次被突突突的巴士丢在路边时，却陡然生出了恍如隔世的错觉。
　　手机在位于小镇时，才有了4G信号，林树深打开数据连接，手机里的消息提示并没有多少。看着微信只有几条新消息的提示，林树深突然有些悲哀——如果自己有一天突然消失，也不会有什么人注意到吧。
　　小镇很小，就只有一趟公交车，换着小镇绕一圈，小镇里的路就寥寥几条，东西南北贯通起来，林树深拐几个弯，就绕到了青霭所说的拿快递的地方。这是一个有些狭窄的铺面，里面竖着几个大货架，分门别类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纸箱。
　　林树深谨记大艺术家奇怪的要求，拨通了电话，在对方接通后把电话递给了负责拿快递的小哥，小哥“嗯嗯对对”两声，把电话递还给面前的青年。
　　“喂喂，艺术家，”林树深赶紧把电话接起来，以免对方挂断，“为什么不让我转告，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我只是要保护我的个人信息。”大艺术家咳嗽两声，才缓缓回复。
　　“啊？为什么？”
　　“因为我是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艺术家啊。”青霭的声音似乎透着点洋洋得意，快递小哥正巧捧着几个小纸箱回来，林树深好奇地拿起一个在手上翻了几圈，才发现快递单已经被撕掉了。
　　“艺术家，”林树深弯腰打开行李箱，把小纸箱挨个放了进去，“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智商很低。”
　　“嗯？”
　　“你病历上就写着名字，你当我傻呢？院长那有你两年的病历，我刚来那天晚上都挨个看了——你知不知道我憋着不叫你名字真的很辛苦。”林树深的声音分外愉悦，顺着电波传至大艺术家那边儿，总让大艺术家觉得耳朵痒痒。
　　“真是的，名字这么好听，我叫几声又怎么了……”青年人还在小声地嘀咕着。
　　“……”大艺术家不出所料地挂断了电话，林树深忍住几乎要捧腹大笑的冲动，拉上行李箱的拉锁，和快递小哥好心情地挥手告别。
　　“诶，小哥，等一下，”林树深像是想起什么，问道，“请问……这附近有花店吗？”
　　太阳终于戳破泡泡般的云层，懒懒地洒落在小镇的角落，穿着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的青年像是在做重大抉择一样，坐在行李箱上，眼前是花店门口的一排小桶，各色各式的花朵让青年第一次体会到眼花缭乱的感觉。
　　“阿姨——送朋友该送哪种花啊？”林树深放弃选择，转头向一边拿着喷壶系着围裙的花店老板求助。
　　“啊呀，小伙子，是女朋友就直说嘛，我见得多啦……”阿姨用一种“懂得起”的表情上下打量了眼前的青年一眼，只一眼，阿姨就判断这是个情窦初开的害羞小伙。
　　林树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纠结好几下措辞，才回复道：“真是个朋友，但也可能算不上朋友——诶，阿姨，这花怎么卖？”
　　林树深的目光在一串五颜六色中搜寻，突然看到角落里盛放的白色花朵，花开得很大方，像是敞开怀抱般露出里面的花蕊，不知怎么的，林树深突然想起那天在小路上，吹着小风，穿着白色衣服的青霭——果然，大艺术家从外表来看，和白色的花朵果然有共同之处。
　　阿姨上前，把角落里的小桶提到林树深面前，眼神带着点八卦：“那您肯定是送重要的人了，这种花一支茎上能生四五朵花，我给你挑支好看的——这支吧，四朵，刚刚开，送人正好。”
　　林树深点点头，掏出钱包，等待阿姨包装时顺口问了句：“阿姨，这花叫啥名啊？”
　　“卡萨布兰卡，这是外地运来的，镇上就我一家卖，可漂亮了。”
　　林树深把钱搁在柜台上，打开手机，顺手查了查花名。
　　“好了，快去找你的好朋友吧，阿姨包花的水平可是镇上最好的，你看吧——”阿姨还是那副“懂得起”的表情，把花往青年的胳膊边一递，还用另一只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林树深小心地拉着行李箱，向阿姨挥挥手上的花束。
　　“真好。”
　　四支卡萨布兰卡——不要放弃一个你深爱着的人。林树深总觉得这束花在使劲敲击着自己不愿去挖掘的那点思虑，那堵并不结实的墙正摇摇欲坠。在一瞬间，林树深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就这么沦陷，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