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皆自由》戚朔

6、第 6 章 照片

　　每个少年少女都有属于青春期的美好。
　　上了年纪的教学楼里还铺着易坏的木地板，电风扇转动的速度很慢，微弱的风尾撩动着裙摆和裤腿。这个年纪的小年轻们，就算不化妆、不剪个什么潮流发型，都能由内到外透出青春的气息。
　　不大爱修剪头发的少年穿着大了两码的校服，坐在临近窗户的角落，因为时常需要去画室上课，这个角落的座位常常空着，上面总有几张不及格的考卷，书桌抽屉里有些空荡，只放了几本几乎没翻动过的教材和习题册。
　　那样的他一定很迷人，林树深一边往后翻动画册，一边想象少年艺术家的生活。
　　大艺术家最火的时候，甚至有一大群只看脸而爱上的粉丝，所以这本画册为了顾及各类购买者的意愿，在里面夹了几张可以分离下来的卡片，上面印着不同年龄段的艺术家。林树深正看到最早期的作品，也就是艺术家学生时代的作品，在这几页后，就是一张不大清晰、带有年代感的照片了，照片上的人留着即将长到锁骨的头发，还把顶上的头发拢拢，随意扎了起来，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蓝白校服，背挺得很直，一手还拿着支画笔，少年的身前是一大张看不大清、没有聚焦的画。看样子是拍摄者举着相机，叫了声艺术家的名字，艺术家随意一转头而拍摄的一样。那时的艺术家，表情还带着点青春期的不耐烦。
　　青霭大概是自己没有翻过画册，看林树深盯着不知道哪里看了半天，也站起身凑过去，探了一头。
　　“咦——？”青霭蹲下来，仔细看了眼封面，“啊？我还以为这是谁送我的个人写真集。”
　　“还真挺像，这照片拍得不错，”林树深指了指照片中少年人皱眉的表情，“这表情挺生动。”
　　大艺术家并不喜欢这张毫无拍摄技巧和水平的照片，皱了皱眉：“后面的照片才好看呢，这时候土掉渣了。”
　　林树深的注意力被“照片”转移，对于毫无艺术细胞的人来说，还是看照片更有乐趣。青年人赶忙往后翻，嘴里还嘀咕着“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好看”。
　　草草翻过第二阶段，这一段应该是青霭的大学时期，后面的卡片有好几张。
　　“拿过来点，我也想看。”青霭一屁股坐在林树深旁边，挤着挤着把画册往自己身前拉了下。
　　林树深依言往旁边一放，才把目光移回自己这边的照片。
　　林树深一捂眼睛，两腿抖动，把画册往青霭那边抖抖，照片里的青霭手上捧着一枝红玫瑰，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头颅微昂，两眼下视，本就有些上挑的双眼更具情欲的意味，照片被处理成黑白，只有玫瑰花是泛黑的红色，反而衬托出了青霭极具诱惑意味的五官。
　　“美人，这真是你的个人写真集了。”林树深一脸非礼勿视的虔诚模样。
　　青霭托腮，回忆着这张照片的来历，半晌，才悠悠然回道：“你别看后面了，我怕你再看一张就流鼻血。”
　　唱片机正播放到一句“Tell me quick ain\'t love a kick in the head”，随后音乐一收，歌曲戛然而止，林树深捂住眼睛的时候听觉像是变灵敏了一般，把这句歌词清清楚楚听了进来，总觉得这唱片机像是在应景一般，尽是挑拣着放歌。
　　“小年轻，”青霭把画册一合，又搁在林树深的腿上，半蹲着迈两步又回到纸箱子前，“定力不足，得好好修炼啊，你这么血气方刚，单纯可爱，很容易被怪叔叔骗的。”
　　林树深悄悄放下手，两手不听话地又翻开画册，刚才的位置翻去，反驳道：“不都说医院是最能看清人性的地方吗，我在医院都没被骗，又怎么可能栽在你手上。”
　　青霭挑挑拣拣，脑子里把这话过了三遍，才听出这人又在拐弯抹角骂人了，扭头给了个白眼，又回身换上了第二张唱片。大艺术家的爱好广泛，各类风格的唱片都有那么一两张，这张的年份应该很新，蓝色的封面上有两个相依偎的少年，第一首是跳跃而轻快的钢琴曲。
　　身后没动静了，青霭慢慢站起身，顺便捶捶腿，才转身看向床边的小青年——果然，小青年不听劝，翻到了后面的照片，整个人像是凝固了一般，没半点反应。
　　青霭蓦地笑出声来，嘶哑的嗓音导致笑到一半失了声，淹没在了跳动的音符中，音符像潮水涌向失神的青年人，这才把他从照片里拉了回来。
　　“回神了，小年轻。”青霭摇摇头，坐回青年身旁，低头看向后面的照片。
　　照片是一系列，色调仍是黑白，是艺术家的半身照，艺术家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胸前的纽扣松开，袖口上卷，那时候的艺术家也是消瘦的，突出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充满艺术的美感，有些纤细的手臂护在胸前，玫瑰花就像绽放在胸口一般，在白色的衬衫前盖上了一团暗红色。
　　此时此刻，玫瑰花像是带有某种不祥的意味般，静静在艺术家的胸口绽放，暗红色逐渐淹没整张照片，染红他的衣衫，林树深赶紧闭眼，把这种不祥的幻想驱逐出大脑，再一睁眼时，腿上的重量消失，大艺术家已经拿走了放在他膝上的画册。
　　“以后你别这么直勾勾的看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吃了我。”青霭看着年轻人脸上果不其然又染上害羞的红色，突然觉得像这样逗弄单纯的年轻人很是有趣。
　　“不是，我只是——”林树深想要辩解，但一想到自己那令人心悸的幻觉，又自己截下话头。
　　“只是什么？”青霭向他投去探究的目光，钢琴曲跳到了下一首，音符仍是跳跃而舒适的，像是在催促着窘迫而欲言又止的青年。
　　“你——你，哎呦，就当我是被你迷住了吧。”林树深生怕越描越黑，只好顺着大艺术家的坏心眼接了下去。
　　大艺术家像是获得精神满足一般，再次露出迷人的微笑，像是要故意膈应人一样，还风情万种地一甩头发，说：“开玩笑，叔叔当年上大学的时候男女通吃，那人气可不是盖的，星探都来挖我了。”
　　林树深红着脸，沉默了。
　　不得不承认，大艺术家确实足够风情万种，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明亮的日光把屋内的一切摆设照的柔和，连带身边人的轮廓也变得模糊。直到大艺术家又一次慢慢站起身时，顺手借力，按在了年轻人的肩头上，迟钝的年轻人才惊觉刚刚停留在身边的温度，这一缕温暖这才迟到地窜进他的心房。
　　“现在已经不美了。”艺术家好像已经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微弱而轻柔地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