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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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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对面房间的爷爷去世了。林树深对这里老人的印象并不深,毕竟大家没有坐在同一张麻将桌上,也没坐在同一张餐桌上,林树深也只记得自己刚来时,老爷爷推着轮椅,和自己笑着打了个招呼,之后每天出门时,如果老爷爷正好在走廊晃悠,就会停下来,笑着招招手。
斜对面的房间也空了出来,林树深经过时往里看看,老爷爷的衣物和生活用品被家属带走,此时房间里空空荡荡,窗户半开,吹开了米白色的窗帘。
林树深还是有些难受,因为从现在开始,老爷爷只存在于每个人的记忆中了。
早上和院长聊天时才知道,老爷爷一直想住在海边,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实现,于是院长在这间房间里挂上了各式意味不明的海洋风装饰,什么蓝白游泳圈、串在一起的小海螺,好好一面墙变得乱七八糟。
“呀,这就不拆了吧——万一下个人还喜欢呢。”院长笑呵呵地从走廊这头绕到那头,天空放晴,空房间的阳光从房间里延伸到了走廊上。
“还不如整两幅我的作品,纯手工无添加,挂房里保证有格调。”青霭像是没骨头一样靠在门框上,监督着林树深,说是昨晚的水有厕所味,怀疑林护工偷工减料,因此今天要进行全方位监督。
林树深蹲在饮水机前等水龙头慢慢流水下来,忍不住回道:“您那宫廷浴衣还没画完呢,从我来的时候就画着了。”
青霭白了林护工一眼:“有灵感的时候,一气呵成,我只是遇到了设计的瓶颈期。”
院长和蔼地声音穿插了进来:“我一定把你的作品挂在门口走廊。”
“只要不挂厕所,哪都行。”青霭指了指饮水机,林树深正想回话,顺着手指的方向一看,上面的桶装水没了。林护工作为本院最年轻的人,在院长乐呵的注视下,把旁边未拆封的桶装水换了上来。
大多数时候,疗养院里是这样悠闲而惬意的。
山间的天气变化很快,昨天还是阴云密布,半夜下一场大雨,今天就能阳光明媚。
明明才来这里不到一周,林树深却飞快地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虽然做不到朝九晚五每晚八小时优质睡眠,但生活节奏很慢,身边的大艺术家也是个能聊到一块的,只要他不发病,两人每天都像其他爷爷奶奶一样,过着悠闲的退休生活。
虽然这样的退休生活,也许会在不久后就画上句号。
青霭说着要吃烧烤,但由于这种食物太不健康,林护工一句“逗你玩呢”,把答应好的事变成了奢望。
闷闷不乐的大艺术家捧着冒热气的水杯,闷闷不乐地坐在床上,闷闷不乐地晃动着吊在床沿的腿。天气渐渐回暖,大窗户透进的光把室内照的亮亮堂堂,就算没有阳光,也让人感受到富有生机的温度。
“不愿透露姓名的大画家。”
“干嘛?”
“我晕腿,你别晃了。”
“……”青霭把水杯一搁,两腿一蹬,跳下了床,这动作就像被逗炸毛的小白猫一样。
林树深笑嘻嘻地把水杯接过来,重复着冷却步骤,看着艺术家终于想起角落里的唱片机,蹲在那里挑选唱片的动作,开口道:“其实我想进一步了解你。”
“了解我干嘛?”艺术家语气不善,在唱片机旁边的纸箱里挑挑拣拣。
“我想看看你曾经的作品……我大学的时候看过你的展,”林树深朝杯子里吹吹气,翻腾出杯口的水蒸气扑面而来,“不瞒你说,我对艺术一窍不通,如今大艺术家在面前,当然得好好请教一下。”
大艺术家两手在箱子最深处一探,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接着,太沉了。”
林树深赶紧把水杯放在一边,接过了沉甸甸的册子,放在膝上。纯白色的册子被人包上了透明的塑料书皮,毫无艺术细胞的青年对着封面看了半晌,才发现封面是一朵玫瑰,画册还像出版图书一样,卡着书腰,书腰上不外乎是“天才艺术家”,还有青霭黑白的侧脸照。
突然想起不久前自己对艺术家的比喻,一朵即将枯萎的红玫瑰,林树深总觉得这种共鸣感有些微妙。
青霭在一旁鼓捣着唱片机,小心地把唱针放上,小房间内缓慢地被爵士乐占据,艺术家总觉得眼前跳动着音符和乐谱,再配上面前这个还在望穿封面的年轻人,总觉得音乐还染上了喜剧色彩。
“怎么了,封面有这么好看吗?你都快把它瞪出俩洞了。”青霭就差伸手在林树深眼前晃晃了,眼前这个人就像入定了一般,盯着封皮一动不动。
林树深一抖,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啊,是挺好看的,尤其是这个。”边说,边指了指书腰上的照片。
青霭早就忘了书腰这回事了,看着青年手指的地方还愣了半晌,青年当然不甘示弱,回道:“哟,这下是四个洞了。”
“……”青霭无法反驳,空气中仿佛只有爵士乐在缓缓流动,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直到爵士乐里的人声一出,青年先绷不住,笑出了声,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所以我说嘛,大艺术家本人才是最好看的。”
米白色的床帘轻轻飘动,打在青年的背上,还有明亮的日光,青年单纯而健康的笑容,青霭只觉得这时的青年就像一幅画,像最初自己喜欢的题材,耳边还是怀旧的爵士乐,一下就把自己拉进了回忆。
十几岁的艺术家,还没有半点名气,每天坐在教室,听着枯燥乏味的文化课,但这时候的少年是最有活力的,上课时动来动去不消停,下课时像风一样卷过走廊。艺术家不爱动,也不爱打闹,就半眯着眼观察着身边蹦跳的少年们,有些贪婪地欣赏着少年们身上散发的魅力。自己和这些人不一样,五官、气质、甚至是性取向——十几岁的艺术家有些伤感地想着。
林树深的脸庞同记忆里那群活力无限的少年们的脸庞重合,艺术家闭上眼摇摇头,赶走这种奇怪的感觉。
“……年轻人就是敢说。”这次的青霭没有生气,也许也不是生气,只是有些恼,这次说话竟然少了些底气,也许是心虚于把青年代入了自己少年时无疾而终的朦胧感情。
“啊?”林树深没有看出艺术家的心虚,只是好奇为什么大艺术家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鲜活,眉头不再紧皱,不知是被音乐熏陶得倍感愉悦,还是被自己夸得心花怒放。
“没什么……这本画册不是送你的,你看完记得放回原位。”青霭伸了个懒腰,趴回了床上。
青年人撇撇嘴,“噢”了一声,两腿一盘,郑重其事地翻开了第一页。
两人就这么安静着,只有唱片机还在敬业地发出声响,青霭把枕头蒙在脸上,任由回忆扑向自己。人不会踏进同一条河流——不,是会的,比如我,艺术家闷闷地想着,我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对这种人动心。
艺术家小心翼翼的把手搭在胸口,生怕加速的心跳漏出来,被窗前的青年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