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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疼痛 ...

  •   如果青霭是即将凋零的红玫瑰,那么林树深就是不停给予阳光和露水的园丁,而园丁的花园里,只有这一朵玫瑰。
      可能是白天的运动量太大,也可能是大艺术家这充满艺术感的一摔,天还没黑,就开始浑身疼痛。
      青霭蜷缩在黑色的床上,浑身颤抖,望着窗外比平时黑得更早的天,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有无数根针扎在身上,一刻不停。林树深提前找护士拿来了晚上的药,又急急忙忙提着热水壶去走廊里接水——大艺术家说就算渴死也不喝厕所水。
      热水壶烧水腾起的水雾温暖了分外冰冷的房间,林树深关进窗户,不让山林间腾起的阴冷雾气钻进来。
      “要打止痛针吗……?”林树深看着床上的人咬破了嘴唇,试探着问。
      “不……疼痛让人清醒。”青霭这才松开紧咬着的嘴唇,声音颤抖。
      林树深仍旧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倒半杯水,握着水杯,轻轻晃动着手腕,向青霭投去意味不明的眼神,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坚持不下去,一定要告诉我。”
      小夜灯提前亮了,给逐渐变暗的房间重新带来光亮。青霭裹紧了被子,只留给外界一双半眯的眼睛。
      “只有疼痛,才能证明我仍然活在世界上。”艺术家的眼睛是笑眯眯的形状,眼睛清亮而湿润,额前有几缕被冷汗粘住的发丝。林树深惊诧于他的忍耐力,竟然能在病魔肆虐的疼痛下,笑着说话。
      “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不能看这样的我。”
      “我明白,脸朝墙。”
      “……请。”
      “再等等,等你吃完药,你现在能坐起来吗?”林树深把凉下来的水搁在一旁,两手探进青霭的被窝,“你晚饭都没吃几口,半夜要是饿了我带你出去撸串。”
      青霭的疼痛暂时缓解了不少,也许只是习惯了,有些脱力地任由青年把自己从被窝里拖出来——他一定没学过怎么照顾病人,把我的肋骨都勒疼了。青霭有些无奈,好像自己的身体对这种罕见的肢体接触分外敏感,就连疼痛都被挤到了一旁。
      林树深一边把药两颗两颗往青霭嘴里送,一边小心翼翼地倾斜杯子,青霭一仰头就归位,在吃完最后两颗药后,青霭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想吃烤土豆片和茄子,不要孜然,要辣椒。”
      “行,给你整。”
      “我还想吃烤五花肉。”
      “行。”
      林树深把青霭塞回被窝,把被子往上一拉,缩成一团的大艺术家被捂得严严实实。
      “现在还需要我做什么?”林树深往水杯里又加了点热水,备在一旁,摆出一副艺术家的小跟班的姿态,蹲在床边。
      青霭又开始发抖,被热水捂暖的脸颊又变得苍白,林树深明白这时的自己不能有任何安抚性的动作,因为高傲的艺术家不会接受,他会认为这是怜悯。
      “……去把我的出行服洗了,让我一个人待一会,”艺术家又恢复了往日的戒备和疏离,只是这次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求你……”
      “……还有我的鞋……两千。”
      就算疼痛,也不忘搞笑的艺术家,在晚饭后短暂的快乐时光里,把林树深拿来的那件黑色外套和自己的白色病号服比喻成王子乔装打扮出行所穿的出行服,虽说看到自己那双沾满黄泥、鞋底还伸出两根顽强小野草的两千块小白鞋时,快乐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林树深无法分清那个满脸笑容的青霭是真实的,还是如今这个缩在床上选择独自面对痛苦的青霭是真实的。但人都说,最痛苦的时候才会暴露真实的自我,那么对于这个脆弱得走两步都能断腿的艺术家来说,他的内心一定是坚强的。
      只有坚强的人,才会选择独自面对所有的不堪与痛苦。
      林树深依言起身,他无法反驳艺术家的请求,把呼叫器轻轻放在青霭的枕边,转身拿起放在自己小床上的那几件脏兮兮的衣服,还有床下的小黄鞋,离开了房间。
      关门的一刹那,林树深好像听见了青霭抑制多时的痛苦呻吟,准确来讲,是堵在喉咙里的哽咽。
      返回自己的小房间,林树深把白衣服套上洗衣袋,放进洗衣机。刚刚回来时找护士阿姨给伤口消了消毒,只是擦破点皮,但阿姨是嘱咐不要用力,这给林树深用洗衣机找了个完美的借口。黑色的外套只能等会再洗,万一给小王子的出行服染成黑色,估计明天怎么哄也哄不好。生病的艺术家,更像是十多岁的小王子,但也只会在林树深的面前,闹点小脾气。
      王尔德说过,只有两种人最具有吸引力,一种是无所不知的,一种是一无所知的,那青霭一定是无所不知的。林树深端了个小板凳,在滚筒洗衣机前盯着泛有脏污的泡泡和雪白的衣服互相纠缠,任由自己的思维四处蔓延。
      就像所谓人品守恒定律一样,美丽的人最终会被夺走美丽,智慧的人最终也会变得愚钝,只是这个定律过早地降临在了青霭的身上,也许是因为他的成就太过灿烂,以至于必须上天必须早早地结束掉他。无论第几次看到脆弱却又璀璨的青霭,林树深都会心动,这种心动带着巨大的疼痛,还有理智的警告。
      “他的结局已经被写明了。”林树深的理智如此劝告。
      洗衣机里的水换过一次,清亮的水穿透雪白的衣物,再拍打在透明的洗衣机门上,就像海浪拍在大船的舷窗上一般,带着诡异的宁和。林树深把衣服从洗衣袋里取出来,使劲抖了几下,又放进了一边的小烘干机里,再把被艺术家狠狠嫌弃的黑外套和今天自己穿的衣裤随便丢进了洗衣机里。
      “管他的,反正大艺术家付水电费,爱洗多久洗多久。”林树深给洗衣机设置了40分钟,咔咔地转动洗衣时间的旋钮。
      等林树深像小跟班似地捧着衣服悄悄走进房间时,青霭已经睡着了,不知道疼痛过去了多久,还保持着之前紧张的蜷缩姿势,像是只刺猬,保持着防备。
      床头的水杯空了,热水壶里之前烧好的水也只剩个底了,大艺术家在这方面很听话,一直坚持每天八杯水,因为每天都有大剂量的药物需要代谢。
      林树深控制着声响,躺在了自己的那张小床上,为了不吵醒对方,也没有拉窗帘。
      天仍旧是阴沉沉的,窗户上反射着小夜灯的亮光,和在一团黑里只露了个脸的憔悴艺术家,林树深心里默念“得罪了”,一边悄悄翻身,背靠着墙,向青霭道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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