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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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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很安静,每个住在这里的人也很自由。
只不过其他房间的都是因各类原因住进来的爷爷奶奶,这里最年轻的人第一是林树深,第二是青霭,无法融入老年人们轮椅围着的麻将桌,两人除了在房里大眼瞪小眼,也没什么别的事能干。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树深就这么大大咧咧住进了大艺术家的艺术标间,牙刷牙膏剃须刀都搬了过来,就差把自己那个脏兮兮的行李箱也提来了。
“就这样吧,这两天身体没什么动静,我总觉得怪怪的。”青霭今天穿着那件白色的病号服,鸠占鹊巢地坐在林树深的小床上,把小桌子拖来,桌上放着个装彩色铅笔的笔盒,艺术家难得心情好,又开始设计新的病号服,还问林护工要不要来个同款。
林树深两手往纸上轻轻一按,示意青霭停下。
“今天天气这么好,出去走走呗,不愿透露姓名的人民艺术家。”
青霭扭头看了眼外面沉得快掉地的乌云,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有问题,还是耳朵有问题。
“不想动。”
“生命在于运动,你看隔壁刘奶奶陈爷爷都在楼下打麻将,手动得多欢啊。”爬山虎像是能传声一样,楼下应景地传来稀稀拉拉搓麻将的声响。
“你也带我去搓麻将……?”大艺术家回忆了下自己曾经驰骋于各大艺术家聚集地麻将场的风光场景,“你可能会输得腿毛都不剩。”
林树深就像没听到这句玩笑话一样,拍拍青霭示意他站起来,手指像疗养院门口被大树遮挡的小路,说:“陪我散个步呗。”
青霭露出嫌弃的表情,林树深顺着对方的目光一看就明白了——被艺术家视作生命的小白鞋会变成小黄鞋或者小黑鞋。
“那我就为人民艺术家服务呗……保证给你刷的像新鞋一样,不像就再给你买一双。”
“这双鞋两千。”
林树深像是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向艺术家伸出手。
三月的山林里,还潜伏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凉气,但眼前的青年就像一尊阳光铸成的雕塑,只穿着深灰色的短袖,那只手仔细观察,能发现些小小的划痕,看愈合程度,应该有段时间了,他曾经肯定很努力吧,艺术家迟疑着伸手的时候,心里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门口路过的护工叔叔看两人像是要出门,询问是否需要轮椅,林树深笑着说:“艺术家,自己走吧?这轮椅推门口去能成过山车。”
艺术家摆摆手,示意不需要搀扶:“我还能走。”
天上的云不断向地面逼近,像是要被树木刺破一般,太阳一点也透不出来,明明应该是光照最舒适的下午,却整得像傍晚。门口的路面虽然还是坑坑洼洼,但里面的积水没了,淤泥也不见了,林树深也不用为两千肉疼了。但不管天气是如何的阴沉,林树深总觉得身边的人像是时刻被舞台聚光灯投射一般,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恍然间,林树深以为自己步入了电影,一身雪白的贵族青年向前走着,背挺得很直,有些浮夸的病服被风吹得紧贴身前,勾勒出瘦得厉害的躯干,出门前披上的黑色外套就这么歪歪斜斜地搭在他的肩头,下摆被风吹开,好像也并没有多少挡风的作用。
“你又在看什么?”青霭脚步一顿,莫名其妙地看着身旁这个只看自己不看路的傻小子。
总觉得自己的想法被人发现一样,林树深有些心虚。
“我可以给你照张相吗?”林树深试探着询问。
“不可以。”青霭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眼神在林树深身上绕了一圈,又收回了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为什么?”
后面人的脚步声有些急促,踏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像被打乱的音符一般无措。
“因为这种场景不值得记忆。”大艺术家的嗓子又哑了,干涩的声音再次打乱了这串好不容易重组的音符。
林树深也不抱希望大艺术家能允许自己拍照,毕竟艺术家的心思是难以揣摩的,自己这种一根筋不拐弯的性格也无法明白,但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应该道个歉。
“对不起。”青年人想到什么就一定会做什么。
青霭脚步不停,但转了个身,变成后退式前进的姿势:“你不必和我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
林树深总觉得这话分外耳熟,仔细想了想,才发现这是自己在某个没有爬山虎的大窗子前说过的话,那时候的大艺术家也不知为什么给自己道了歉。
大艺术家光顾着说话,顺带观察面前这个傻小子精彩的表情,年轻人总是不能很好地隐藏心中所想,尤其是在对万物都有自己解读的大艺术家前,就像是一个光着身子的小屁孩一般。果然,大艺术家的脚被后面凸起的路面一绊,高傲的表情也有了一瞬间的破裂,因为重心不稳,本就走得颤颤巍巍,双腿无法应对突然的重心转移,有些使不上力。
林树深赶忙探身,伸出双臂,想拉住后仰的青霭,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好两手往他身后一搂,右手往上探,护住大艺术家充满智慧的脑袋。
当然,为了防止自己一不小心压坏脆弱的艺术家,青年在一同摔倒时也没忘侧个身,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大艺术家的身边。
眼前的景象翻转,像是被摔到地上的照相机般,只看到镜头里缓慢移动的乌云,感官联系起来的速度很慢,青霭在短时间里,只有视觉在运转,过了很久,也许也只是几秒,才发现自己的后脑勺传来与地面不同的热度和柔软。
“大艺术家,你的人民被压疼了,还能爬起来不?”林树深虽然很想再多看看这样怔愣柔和的艺术家,但手背和手臂传来的疼痛一下子穿进大脑,右手手指动动,揉了揉艺术家柔软的头发。
青霭手撑着地,支起上半身,一边的林树深也收回了手,两人坐在并不平坦的小路上,一同仰望着天空。
“时间要是停在这里该多好。”大艺术家柔软的视线从云层移开,落在一边皱着眉头查看伤势的青年身上,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林树深抬头,正想说什么,却对上了青霭平静而柔和的眼神。
眼睛里有我,有云,有树,还有我暂时无法明白的悲伤和喜悦。林树深莽撞地靠近,想看明白此时青霭的表情。林树深无法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能同时表现出悲和喜,挣扎却又真实。
“拉我起来,我们回去吧。”后背被蹭的脏兮兮的贵族青年嫌弃地抖了抖黑色外衣,再一脸嫌弃地把衣服丢在一旁,向另一边的青年伸出了手。青年赶紧起身,把形象被损的艺术家一把拉了起来,顺手捡起被艺术家丢弃的衣物。
两人回头一看,疗养院的小门就在不远处,本以为会度过一下午,没想到时间才过去半小时,大艺术家还在一旁叨叨“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打麻将”,又想起青年因为自己,手臂都蹭破了皮,又只好叨叨“下次打麻将我肯定让你,让你输得留两根腿毛”。艺术家不太明白,为什么青年这时候还能脸红,嘴边还停留着腼腆的笑。
也许真的是时间停止了一刻,停在了两人坐在小路上傻乎乎看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