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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美学 ...

  •   大艺术家目前最害怕的事就是过夜。
      睡眠时间按八小时来算的话,有至少四小时都是未知的,不知道会迎来早就习惯的呕吐还是痉挛或者呼吸困难,还是会就这么混混沌沌地睡过去。
      林树深在房间里摆了张折叠床,把本就不宽敞的小房间更是填的满满当当。
      护工可以在隔壁的房间休息,林树深也有自己的房间,里面各类电器一应俱全,但林树深还是扛着这张军用折叠床进了青霭的房间。
      “我房间虽然没什么东西,但你也不至于这么添砖加瓦吧……”青霭一边顺从地伸手,等待护士测量血压,一边从床头柜上扯了张画纸,单手揉成团砸向在大窗户下铺床的年轻人。
      林树深捡起落在自己脚边的纸团,顺手丢进墙角的垃圾桶,墙角的墙皮被垃圾桶磨出了一道细细的痕迹,垃圾桶的边缘也脱了色。
      “院长说你之前几乎每晚都要痉挛,所以我……”林树深挠挠头,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已经习惯了。”青霭听到这句话并没有觉得开心,反而是有些生气地收敛了表情,说话的音调也变得扁平。
      大艺术家的臭脾气无外乎几种:一种是眼高于顶,视世间万物为傻逼;一种是高度强迫完美主义者,世间一切都要符合自己的审美,青霭从某些方面来讲,是两者的结合体。听说他曾经在媒体前痛骂不懂艺术欣赏的普通人,还有那些破坏美术学院艺术品的游客,称他们为“不懂艺术的蝼蚁”,还有现在,这里的黑色床单和被套,改造过裤腿和袖口领口的纯白病号服,非要塞进房间的唱片机,还有才清理掉爬山虎的冷冷淡淡的窗户,都是符合大艺术家审美的事物。
      这种便便平平的音调,脑子里只有一条神经不带拐弯的林树深是听不出什么的。
      “你怎么可能习惯,这种痛苦是人都受不了的,我看到过的病人都——”林树深还是停下了,因为大艺术家把套在胳膊上的血压仪一扯,就要下床穿鞋,“唉,你等等,我错了,你快躺回去躺回去……”护士阿姨一记眼刀,吓得林树深赶紧上前按住闹脾气的大艺术家。
      林树深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却被过于消瘦的身体吓了一跳。此时青霭的身体,就像他曾经的病态艺术家标签一样,充满病态的艺术感,病态感从有些稀疏却又柔顺的花白头发,瘦削的两颊,突出的锁骨和喉结,还有被改成宛如宫廷风衬衫的病服中透出,和林树深饱满有力的身躯形成强烈的对比,让林树深的双手有一瞬间的停顿。
      护士阿姨重新量了血压,收拾器材,再把今晚的药放在了床头柜的托盘上,不管两人像是被定住一样的姿势,推着拖车离开了。
      尝试读心的大艺术家终于开口:“我少年白,不是生病整的。”
      “……”这句突兀的话倒是把林树深从想象里拽了回来,手上力度一松,转身坐回自己的小床。
      “刚刚不该对你生气的,对不起。”
      “没有,是我说错话了,我没有体谅你的感受。”
      青霭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话有些累人一般,斜斜靠在床头,开口道:“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不符合我心中的美学,我讨厌这样脆弱和病态的自己,我厌恶每个对我抱以惋惜和怜悯的人。从小到大,在我的观念中,所有丑陋的东西都不该保留……包括现在的我。”
      “不,你现在很美。”林树深想都没想,反驳的话就已经从嘴边溜出来了。
      青霭低垂的眼眸猛然向上,不可思议地望向眼前有些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年轻人还真是敢说。”
      “别叫我年轻人,我看过你的病历了,你只比我大几岁。”
      “三岁一个坎儿,五岁一堵墙,我们面前已经是大城墙了,年轻人。”
      “……我可能没有你想象的这么年轻,我们医学本科五年的,”林树深偏头算了算,一本正经地回复道,“但是我是说真的,你真的很美。”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青霭抬手招招,“帮我个忙,烧个水,我吃药。”
      林树深顺从地起身,从旁边小桌上拿起热水壶,往卫生间走去。
      “等等,我不喝厕所水,去外面走廊饮水机接吧。”
      林树深不大顺从地拉开门,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也许每个人所认同的美学并不相同,至少林树深看来,不管是曾经张扬桀骜的天才艺术家,还是现在没有半点创作欲望的过气艺术家,都是美的,前者有蔑视一切的高傲,后者有虽然破碎但却充满着病态的美丽。
      就像一支生长在黑暗中的玫瑰一样,绽放时有区别于四周黑暗的美,就算凋零也是与众不同的。青霭就是这样一支即将凋零的玫瑰,虽然不愿做这样的比喻,但林树深也很清醒地明白,他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就会凋零,这一切就像是一个无比现实的梦。
      接个水接得心情不佳,林树深拎着沉甸甸的水壶,回到了房间。
      青霭已经乖乖地躺进了被窝,黑色的被单罩着,只露出那张苍白得像是透明的脸。
      “等会你睡觉能不能朝着墙那边睡啊?”青霭有些干裂破皮的嘴唇一张一合,虽说是个疑问句,但说出口的语调更像是陈述句。
      “为……行吧。”林树深把热水壶放好,按下烧水键,本想下意识接一句为什么,但又憋了回去。仔细想想也就明白了,因为青霭不希望有人看到他因为病痛而变得丑陋的模样。
      “……对不起。”青霭的双眼清亮,朝他眨了眨。
      “你不必和我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林树深有些摸不透大艺术家的脾气,时而闹闹小脾气,时而谦卑地一直道歉,仿佛心情在坐过山车一般。
      烧水的咕噜声填补了两人对话的空白,林树深在玻璃杯里灌上半杯水,捧在手上轻轻摇晃,等待它冷却到合适的温度,大艺术家恢复了往日的放空状态,两眼像是没有聚焦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再之后,等大艺术家乖乖吃完一把药,自己下床慢悠悠拐进洗手间洗澡,再慢悠悠换上干净的宫廷浮夸风病服,这次的病服是藏蓝色,甚至已经不能称作病服了,和林树深道了晚安,就伸手按掉床头的开关,整个房间只剩强制开启的小夜灯,还有正在洗手间收拾残局的林护工,传来一点令人安心的动静。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不知是因为才发过一次痉挛还是怎样,这几个晚上青霭都没有再发病,虽说睡眠质量也不高,但至少没有身体上的疼痛,几天下来,面色好了不少。
      林树深当然没有遵守答应青霭的事,半夜总是悄悄翻过身,借着毫无遮挡的大窗户透进来的月光,观察着睡着的人。都说睡觉时的人是毫无防备的,同样,睡着的大艺术家轮廓柔和了不少,不像白天那样紧张而充满敌意。睡着的艺术家,也带着睡觉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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