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皆自由》戚朔

1、第 1 章 三月的夕阳

　　三月的风还夹杂着未离去的冬天，尤其在山林里，家家户户还都摆着冬天的衣服。山林里一片新生的绿色，一大片深深浅浅，却又把寒气困在了林里。
　　林树深拖着下半截被泥水染得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行李箱，装着从离这里十几公里外的镇上买回的商品，又一次跌跌撞撞地跳下大巴车。大巴车一天就一班，往往到这里时，车上已经没人了，林深是从车上下来的最后一人，这之后，大巴司机便开着快要散架的破车，像在山林间徒步旅行的人一般，跌撞着留下一串灰烟，走了。
　　明明上一幕的自己还在和导师申请休学，下一幕就一脚跨到几百公里以外的山里，从小镇到这里的变化巨大的场景，总让人有些反应不及，还沉浸在回忆中。
　　医院的手术台，一排排的病床，每天都在核对的病历，还有每天都把自己骂的一愣一愣的导师……当然还有一个字没动的论文。
　　这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疗养院就在这条路的尽头，要再拐个九曲十八弯，才能看到疗养院并不起眼的门牌，和仿佛上世纪初的老楼，墙上爬满永不疲倦的爬山虎，也只有冬天才变成萎靡衰败的模样。当初林深只是为了随便找个疗养院，试着和这群普通却又特殊的人打交道，但完全忘记关注交通条件，以至于第一次来时差点搞成恐怖故事般的深夜来访。没办法，大巴车一天就一趟，这里的路小路还四通八达的，林树深无数次拐进无人的小路，又无数次踩进泥坑，终于在快到第二天的时候找到了疗养院。
　　林树深也是在这样月黑风高、雷雨交加的黑夜，看见开着光有些过于亮的小夜灯，在薄被里忍受痉挛的大艺术家。
　　大艺术家没有出声，只是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薄被里，隐约能看见被子的颤动——他在发抖。林树深很清楚这种痉挛带来的疼痛有多剧烈，而他居然能做到一声不吭。
　　大艺术家直到现在也不愿意告诉林树深自己的真名，但其实林深早在那个夜晚，看到了门口挂着的病历，看到了很符合大艺术家气质的名字。大艺术家叫青霭。罢了罢了，大艺术家闹点小脾气，作为大艺术家的跟屁虫护工，应该理解。
　　在这座被绿色掩盖了原本暗红色砖瓦的老式小楼里，大艺术家拍拍林树深的肩膀，让初来乍到的小青年把自己窗前爬满的爬山虎给剪了。
　　“我想看夕阳。”
　　艺术家的审美当然是好的，林树深找一楼管库房的爷爷借来工具，叮呤咣啷搬进并不宽敞的房间，像哄小孩子一样对青霭说：“坐在床上，不能靠近窗户，你这间房没有护栏。”
　　艺术家坐在被自己自作主张换上一整套黑色床上用品的小床上，沐浴着被爬山虎遮掩住的夕阳，斑驳的光影洒在他过于消瘦的面庞上，彰显着属于艺术家的病态美。林树深一边理着缠绕的藤蔓，一边用大剪子修剪，还不忘回头瞟一眼，确认病号正乖乖坐在自己的床上。
　　“来聊点什么吧。”艺术家的声音因为咽喉疼痛，变得沙哑，床头柜上的水杯早就空了，懒得再烧水，索性就这么渴着了。
　　“啊？你想聊什么？”林树深稍稍把头往回收，免得艺术家大声说话，费嗓子。
　　“你这么年轻，怎么来这里做护工？”艺术家用黑色的薄被盖住腿，盘坐在床上。
　　林树深像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手上的动作一停，思考了片刻才继续修剪，声音从一片爬山虎中传回：“因为我太在意死亡了。”
　　“……小小年纪，思想还挺深刻。”这次愣住的是大艺术家，大艺术家从这段话里绕出来，才补上了回答。
　　“明明我们俩年龄差不多……”小护工像是在和爬山虎讲话般小声念叨着，也不知道大艺术家能不能听见。
　　“所以，你会在我身上找到答案吗？”青霭看着青年认真专注的模样，夕阳打在他身上，像是感受到年轻的生命力般，变得柔和而明亮。
　　林树深也不知道，不知道能否找到答案，也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也许吧，但我希望不要，因为你太美了，我不希望你死去。
　　当然，这样的想法，和当初在医院看到每个病人时的想法大同小异，林树深觉得自己估计是找不到答案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个个都是死路。
　　大艺术家的房里没有什么曾经的作品，对此，大艺术家的解释是：反正人都要死了，这些东西也带不走，都送了。这个小房间里最有本人风格的，就是那张黑乎乎的床了，对此，大艺术家的解释是：提前体验一下到地下的感觉。
　　总之，这就是个冰冷而黑暗的房间，没来由地让林树深觉得压抑。但看向沐浴着毫无遮挡的夕阳的青霭，看着他苍白的皮肤，因为营养不足而冒出的白发，还有他过分瘦弱的身体，他挺直脊背闭着眼睛的模样，像是在对注定到来的黑暗进行着无言的抗争。
　　这时候的他，和几年前在公众视野下穿着另类、言行犀利的模样，也能重合上，无论外表是光鲜亮丽还是脆弱颓废，内里的灵魂都是这样的独特。
　　青霭闭着眼，感觉身边的年轻人傻愣愣抱着箱子站了好半天，终于憋不住半睁眼瞟了一眼：“你在看什么？”
　　青年人和大艺术家共同沐浴在暖黄色的光下，背后被暖光打得满满当当，像是劳动后血液循环通畅一般，耳尖爬上了红色。
　　“没，没什么……”
　　年轻人果然还是太年轻，完全藏不住答案，青霭好心情地享受着没有病痛折磨的短暂时光，唇边攀上一点笑意。
　　艺术家果然是艺术家，笑起来都这么好看。
　　青年人的脸又不经意地红了。
　　这是林树深第一次萌生出“如果时间停在这里该多好”的想法，但想到自己未来必然面对的结局，就像是被浇了盆冷水一般，从头到尾泛起失落的痛感。
　　三月的太阳就这么平静地落下，给青霭留下一被单的温暖，那是黑暗中的温暖，令人害怕，却又渴望，每个房间的小夜灯按时亮起，中年护士推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青年人抱着箱子去了楼下，病房又恢复为一贯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