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画壁仙娥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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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一瞧看一看，中元节大促，金丝楠木棺材板外加仙鹤朝阳螺壳花纹，超度、风水、入葬、哭坟、撒纸钱，一条龙服务只收两千大洋舒适不打折——”
白湛挥舞着苍蝇拍一早上嗓子都喊冒烟了，也没见着来个开门红，倒是对面医馆莺莺燕燕的每早都人挨着人，谈笑风生的。白湛撇撇嘴，切，也不知道她们是去看人还是看病。
没什么生意，白湛索性把铺子一带，撸起袖子帮隔壁烧饼铺子的严四娘劈了小半庭院的柴。劈了柴，又将院子水缸里全挑满水，这才坐在门槛上迎着清晨的小风解汗。
来吃早点的一个赶车的就着头和旁人说什么花娘横死的案子，说的他自己满脸发黄，食欲大减；严四娘刚给端上碗豆腐脑，他吃都没吃就撂了两枚铜元搭着手走掉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上个月秦淮书寓连着死了四个姑娘，今晚逢着“管祖祭”，老鸨子请了法师给她们超度，除晦气呢。也不怪前面那个赶车的大哥反胃，主要是这四个走得太惨，太离奇。惨在都是被摘除了子宫，离奇在这四个死得这么遭罪，小肚子都被挖干净了，竟然还清一水的笑着。
手拈一朵白玉兰，嘴角的弧度无比诡异阴森，仿佛临死前悟透佛理。
又走掉一波客人，严四娘气得碗都要摔了，“没胆子还敢问，这不坏我生意嘛。那群警察也是，天天吃干饭的！”
她拿褐色粗布围裙擦了擦手，一打眼看到白湛，“小白，大娘也给你开个什么赏金，你干脆给抓了算了，也让我省省心！”
白湛正打算把那碗没人要的豆花解决了，突然被这样问，她挠挠鼻子，为难地笑道，“哎呦四娘哎，我有那本事还坐这啊。”
严四娘从她嘴里一把夺过碗，狠戳她脑门，一叠音骂她不争气，“不帮我了烦心事，还有脸吃！吃吃吃，小猪似的就知道吃！”
“哎仙倌！”
沈聘朝她欢快的舞动双手，一脸喜气洋洋，“我给你看看好东西！”
他大刺刺拽起她，从怀中掏出一面明亮的古铜色棱花镜，献宝似的给她看。
“好看吧！”沈聘看了看周围，神秘说道，“这可不是一般的镜子，可宝贝着呢。”
这是他昨晚去大光明寺寺给佛前海灯供香油的时候，一个观音模样的男子赠给他的，那个人就是远游至此的明心法师，虽是化外之人，却觉得沈聘有慧根，故和他格外投契。明心法师告诉他，只要怀揣此镜，一路上就能看到人们回头冲他微笑。
白湛盯着那镜子看了一会，突然变得笑眯眯。她立马转身拦住严四娘，把那碗要被倒掉的豆花喝了个干干净净，撂下碗擦了擦嘴，“我帮四娘了这烦心事儿。”
“哎哎哎！”见她跑的倒快，严四娘好气又好笑，那也不能喝别人不要的啊，她才刚舀了碗新的，底下还窝着嫩黄流心的大荷包蛋。
一路上，见白湛一直没做什么点评，沈聘不依不饶，“你快说好不好看啦。”
她笑道，“沈教谕，你还记得冲你笑的都些什么样的人嘛，打着黑伞嘛？”
沈聘眨眨眼，忖了忖：“这么一说……哎好像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白湛憋笑似的，“猜的。死人怕太阳，都打黑伞。”
“……胡说八道！”沈聘红了脸，扶扶眼镜一点儿不信，“读书的时候你就爱开这种玩笑，再这样我可不带你去秦淮书寓玩了。”
“好嘛好嘛，我错啦。”
秦淮书寓这种销金窟，每年也就只有“管祖祭”这天能王公与乞丐同乐，算是托了管仲的福。这书寓在长乐坊深处，就与花萼相辉楼相对而建，中间隔着清水河最宽阔的下游。周围杨柳摇曳生姿，妖男媛女似的舞在那；中间混栽着两排樱桃树，红玛瑙一串串挂在上面，娇俏动人，恰如美人香檀小口。
一进门，就能看到一根红色绸缎大花从三层高的天花板上垂挂下来，恢弘如瀑；莺莺燕燕的姑娘们旗袍高叉，雪肤花貌香鬓媚眼，满楼红袖招。
但今夜“管祖祭”，最显眼的还是悬在空中的“画壁娥影”大吊台。“画壁娥影”大吊台是由紫赤色的海南降香黄檀打造而成，这木头纵切面像跳跃的溪流、和缓的山坡；而弦切面不是狸斑、鬼脸就是伞形纹，不掺一点假。周围由四根碗口粗的漆金升降铁索将其高高吊起，八个“姮娥”在上面同时起舞，这台子也不会晃动分毫。
说这秦淮书寓多会引领风雅。远在清末洋电影传进凤城之前，她们就想出“画壁娥影”的招来供奉管仲祖师爷。“姮娥”们在室内台子上舞动，看客们全都在书寓外面露天列席观赏，天一黑，隔着大幕似的水白纱看仙姿样的影子，那才叫美得花月朦胧。
等白湛沈聘到这，才发现将将晌午，墙外高背红木椅就已经排出去半里地了。
见白湛一脸懊恼，沈聘好笑地摸摸她脑袋，“你不用占座，我带你进去看。我和明心法师约好，今晚等他结束法会一起弈棋参禅呢。”
白湛乐了，“美滴恨，那咱去找明心法师吧。”
他们进了门。
白湛好奇，“是不是我们穷得太明显，怎么没个姑娘涌上来？”
沈聘无奈笑了笑，“人家今晚上都很忙呢……你也别想着什么不好的事，我们只是欣赏艺术，不是和别人一样干……那个。”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白湛摸摸鼻子，笑得有些鸡贼——她就算有那份心，也没那个物件儿啊。
绕过二楼拐角，一转眼看到什么，沈聘有些意外，有些惊讶，最后喜出望外，“明心法师！”
他眼睛不好使，可对面的花廊画面实在太过对比鲜明。三五个容貌极美的少女围着一个和尚，香帕甩着，胸腹有意无意贴上去，他倒是始终微笑，无动于衷，只单手合掌竖在胸前，耐心得解说着什么。
沈聘顿时萌生出一种英雄救美的义气，边走边喊了他一句，“明心法师！”
明心回眸，禅杖一拄，唇红齿白。“阿弥托佛，沈相公。”
“如何？那四个苦主超度了没？”
明心意味深长一笑，摇头，“禅机未到。”
周围姑娘都知趣退了，果然还是不扫兴的女人最招人爱，沈聘都忍不住红着脸多看了两眼。沈聘扶扶眼镜，延请明心到栏杆旁的茶桌坐下，不好意思笑了笑，“法师，待会也看看这‘画壁娥影’吧，这也算我们凤城一大美景呢！”
“要看。”明心转了转手腕念珠，微笑，“只是我们谁不是这壁中影，画中人。”
沈聘一愣，竟心中一悲，生发出一种隔世经年之感。他恭敬举了举茶杯，“法师真乃大智慧之人。”
明心微笑起来。他一打眼，看到什么，平静的脸上竟然露出几分好奇与不可思议，“那个可是沈相公提的白道爷？”
楼下，不知道哪个好心的小姐看白湛清俊，给了她一捧瓜子。
她正一边嗑瓜子一边仰着脖子，目不转睛看着什么。道士髻，白色小短袍，胳膊下夹着的藏青色麻绳马扎子滑稽得很。
沈聘颇为抱歉地点头说“是”，好气又好笑，“仙、白湛！你干嘛呢？”
白湛循声望去，看到他二人，噔噔噔的跑上了二楼。她仰头将沈聘的茶水一饮而尽，擦擦嘴笑道，“我在看吊台上面的‘翡翠齐州月’。”
沈聘一个激灵，立马握住她两只手，惊慌失色，“那弯月亮是恩客们你一万我八千的捐出来的，值钱的很！你这个散财童子，可别碰坏了哦！”
“……我也得能碰的到啊。”根本不可能嘛，白湛顿感无奈。
说完她一抬头，居然看到明心在盯着她看。四目相接半晌，两人齐齐愣怔一下，都有些不好意思。
“福生无量天尊。”
“南无阿弥陀佛。”
纯白袈裟，金色禅杖，安详自若，竟有几分苏玄桑的影子。他微微一笑，像极了画里的观音，似乎修为高深了，没了男女相。
无相之相。可当他合目垂眸的时候，白湛分明感觉到他浑身透着一种诡异的妖氛，就好像有人拿了一株断肠草，反说这是救人性命的灵药。本能的，她不自在。
明心看到她有些出神，忍不住拍了拍她手，笑道，“白道爷在想什么？”
白湛也微笑，把马扎子从左边胳肢窝挪到右边胳肢窝，继而干脆放在桌子旁坐了上去，“什么也不想。”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注意到她腰后的雷击木柳条，她注意到他禅杖的铃铛。
沈聘喝多了茶水，起身出恭去了。白湛更觉坐不住，只拱了拱手，“法师您坐着，我好歹也是个道门中人，我去看看那四个姑娘。”
他竟然站起，微笑，“陪白道爷一起。”
白湛一时想不到理由拒绝，只和气笑道，“如此甚好。”
秦淮书寓是个妓馆，对里面的姑娘倒是不薄的。专门给这五个人辟了个冰窖，就在二楼凹进去的“息雪阁”。外面又热闹又晃眼，可里面一进去没摸着灯，又冷又黑。白湛忍不住呵手搓了搓，仿佛真的从人间踏进了奈何的路。
那四个人死相给白湛一种说不出的不和谐。
看起来似乎是专门换了干净的旗袍赴死，可胸前的盘扣有几颗并没扣上。
当时张恩子查现场，吓了一跳，因为遍地都只有自己的脚印，就好像是坐到床上，然后自杀。
哪会有这么凶残的自杀。
白湛摸摸鼻子，俯下身子仔细查看。
这五个的笑容如出一辙，就如同一个人在黑暗中现身，你猛回头，只能看到他微笑的唇那么诡异阴森。
白湛头皮一阵麻，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四个女子并排躺到一起就明显多了。一眼扫过，她们拈花而笑的样子实在太像太像，就好像。
就好像死前刻意模仿什么人。
等等！这个微笑……
“如何？白湛？”
明心不慎明朗的声音在脖子根响起，白湛一愣，一记肘击，反被他眼疾手快反握住手，凶狠抵到墙上。
他微微一笑，声音低迷，抱怨似的，“好好问着话，你打我做什么。”
他把白湛折在怀里，一只大手按住她脸。俯下身子就去嗅她身上味道，嗅完脖颈嗅后背，一脸痴迷，一脸亢奋，嗅得白湛毛骨悚然。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画壁仙娥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