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道友需要大力丸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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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穷富坊，两端生死门——
沈聘从前都没注意，原来白记棺材铺就在医馆正正中央，二者的连线又恰巧是平安坊和长乐坊的交界线。不过这铺面，还真是难看出来是个卖棺材的。
左边馄饨铺右边烧饼铺，锅中翻搅热气升腾；磨得发亮的长凳桌椅在他们门□□叉，靠着作死人生意的棺材铺倒一点儿没影响生意，来来往往的人到这都会停下喝上碗热乎乎的豆花。
“多酱油多咸菜沫——”
再看中间的棺材铺，完全被掩盖了，完全就是在夹缝中求生存，像是红楼下抢小姐绣球，小个子想往前冲却被两边架着扔到人群最后面。
这个棺材铺就是小个子。最小的那个。棺材铺金丝楠木店门只有一臂宽，嵌了四颗阴阳鱼门簪。左右两副对联，瘦金体写得屈铁断金，诙谐幽默：
想这六块板谁还不有份？
愿您百岁长我反正不催。
横批：有来有往
沈聘磕巴磕巴眼，“我怎么记得一穷道长的棺材铺是凤城最气派的……”
“气不气派的，棺材铺凤城统共就这一家。”白湛笑了笑，拿出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打开了爬满了铜绿的锁头，托苏玄桑的福，她终于回家了。
关张这么多年，里面不仅没有潮腥味，反倒有一阵艾草的味道扑鼻而来，和白湛身上的一模一样。没有蜘蛛网，梁上没积灰，就连柜子上那卷展开的《梁皇宝忏》都是崭新的。除了一排大绿大紫的男童、女童靠墙站着，笑眯眯盯着他让他觉得瘆得慌，就只有一口棺材。
白湛看出他疑惑，只笑，“棺材都是现做的。”
“那这一口……”
她将钥匙放在柜台上，“我留着睡觉用。”她掀开让沈聘一看，里面果然铺着一层薄被子还摆了个麸皮子枕头，把他吓了一跳。
沈聘把青色衣摆掖到腰里，开始洒扫。铺面小有铺面小的好处，不出半个钟头，全部收拾停当。还和小时候一样，沈聘打扫私塾，白湛就袖手旁观；辛亥革命避难的时候，他们都藏进了大光明寺，老庙祝孙黄庭亲自开了孙家祠堂让他们读书用，说耽误什么也决不能耽误学业；那个时候祠堂都是阴森森的，吊死过多少孝妇都不知道，常常是这群孩子清晨读着读着，一阵风冷不丁吹开纸窗户，他们猛地寂静下来，鸦雀无声；继而乌拉一声鬼哭狼嚎的再次大声读起，彼此哭着壮胆。
沈聘会心笑了起来，想想一晃也是这么多年了。
而今，白湛正两条腿搭在柜子上，戴着镜子翻那一卷《梁皇宝忏》。这佛经是一套麻沙本，出自福建建阳县西麻沙镇书坊，还是她顺她小师叔的，书写是记忆的延伸，他清秀的旁批永远留存了下来。
小个子道士看佛经，神态悠然，沉静安分。沈聘看着她不由得脸一红，两手拄着笤帚问道，“那个……仙倌啊，你在天师府，都干什么？”
苏玄桑刚巧也被喊来给这个对门帮忙，听他这么问，就在门口留心听着。
白湛笑道，“奥，养鸡。”
苏玄桑好看的眼睛浮现一丝笑意，这人怎么没句实话。
沈聘却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告诉她他没有任何瞧不起的意思，毕竟只要能进天师府，作为一个道士就是天大的荣耀了。
他认真问了句，“那你怎么养？都养什么鸡？”
白湛挠挠鼻子，“……养的都是一些蛋用鸡，下云英鸡蛋，天师府不吃荤腥。一些土鸡子，还有一些芦花鸡，漫山遍野都是。就是累，要给它们刨沙浴场，要给它们喂草籽……逢初一十五还得给它们改善伙食，这月加点桔皮粉、松针粉还有大蒜生姜，下月加点茶末、桂皮茴香，这样下的蛋更鲜。”
苏玄桑眼都弯成了月牙，本想看她怎么圆谎，却发现这人实在是能胡说八道，还扯得有板有眼。
很本事。
白湛滔滔不绝，似乎一说到专业领域激动地手舞足蹈。“中医望闻问切，我们养鸡的也要一看、二摸、三听。先看外形，要挑羽毛整齐有光泽的。二摸就是摸摸鸡身上是否丰满有弹性，三听就是听它声音是否清脆有力。”
说到这，白湛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子仔仔细细打量沈聘，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她迅速伸手，在他胸前摸了一把。
“你干嘛！”
沈聘满脸通红，声音不自觉放大，而白湛赞许地告诉他，“你是一只好鸡。”
“……你怎么戏弄人！讨厌。”他一转头，看到白湛脸上被抹了脏水，伸出手就要去揩。
立刻出现一只手拦住了他。
“哎？玄桑？”沈聘见他握住自己的手，有些惊奇，“怎么了玄桑？”
苏玄桑反应过来，便就势给他搭了个脉。“……沈县长，少熬夜，熬夜就是熬心血。”他弯着眼睛微微一笑，笑如朗月入怀。
沈聘见状脸色一红，感激道，“可不是，最近这两天去省城开会，天天熬眼……对了！”
他从怀里掏出张防水的油纸，抖抖展开，“去省城时几个道盟的大官儿发的，说是缉拿少天师咧。”
三个脑袋瞬间凑到一起，好奇去看。
通缉令上的画像似乎是老照片影印上去的，还盖着天师府鹤纹竹鉴。场景似乎是什么法会上，周围一群道士合目打坐，七阶高台上一个小道士坐在中央。道袍华美古朴，一袭曳地，一只鹤在胸前延颈唳天。腰悬八卦宝镜桃木剑，颈上红绳坠着一方斗姆心章印，一柄雕饰精致的桃木天蓬尺横在双膝之上。
意态悠然，众星拱月。
这就是秦岭龙象山天师府的少天师无根生。通缉令似乎还顾及着天师府的脸面，除了照片，其他并未多做赘述。
看了一会，白湛突然指着画又指着自己，“像不像，像不像！”
何止是像。
可当沈聘看到她攀了高枝儿似的得意，立刻戳了戳她脑门，“你想得美哟！人家就算被通缉，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知道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好好卖棺材吧。”
白湛好气又好笑，带着酸酸的调子抱怨道，“我就是没钱，我要是有钱买道袍买这么些个东西叮叮当当挂在身上，我也气质得很呐。”
“越说越没谱。”沈聘其实是松了口气，“我第一眼也觉得你像，吓了我一跳，知道不是你，我就放心了。”
凤城毕竟太小，这都两年了才流传到这，说不定早抓住了呢。沈聘对这失去了兴趣，正巧外面几个老先生喊他去修县志，他就留下这通缉令匆匆迎了出去。
白湛接过有些用力，这纸要被窝成团的时候，她转念一想，找了浆糊，把它敞敞亮亮糊在了门上。糊上之后，白湛往后退着看了看，才觉得松了口气。一回头，却发现苏玄桑就站在身后，看着那通缉令出神。
白湛没理睬，只把右下角用手小心捋平，直到没有一丝皱褶，“小苏大夫看什么呢？”
苏玄桑低头继续拖地。“我看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巫山一段云。”
她愣住，急眼了，“……说什么呢！天师府没有坤道，人家只是长得女气！”
他见她如此，又从从容容问了句，“长得女气就要被通缉嘛？”
“唉，谁知道。这年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白湛又翻了一页《梁皇宝忏》，没注意到苏玄桑眼底的释怀与了然。
苏玄桑又收拾了一遍，东西各自归位，朱砂笔盖了盖子，就连小纸人也让它们小手拉小手，按照高矮个站得整整齐齐。阳光很好，屋子里都是让人舒心的味道。白湛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像只小猫子挂在柜子上又懒又软，拖把不小心碰到她腰，她就蹭的坐直身子瞪大眼睛看他，他低声笑道，“怨不得人说‘小猫子铜头铁骨豆腐腰’。”
清癯俊秀的剪影在晕白色的日光下显得超然物外又爽朗俊逸，听到他笑声低沉又温柔，白湛蓦地耳朵一热，竟乖乖趴了回去，“啊……是啊。”
“有些东西我看没什么用，可以丢掉。”他一拉抽屉，一包红色药丸掉了出来，白湛眼尖，猛地跳过去捡了起来，“啊大力丸！”
“从前一个徐道长托我帮他卖的。我想到了，你不是梦里老婆跟你生气嘛，你就需要吃这个。我们也是邻居，我便宜卖给你，一颗提神醒脑，两颗永不疲劳，三颗长生不老，一整包只要五个铜元怎么样。”
苏玄桑看她市侩的小模样，好奇拈起一枚嗅了嗅，眉头一挑，“……这不是春/药嘛。”
他转身看她，有些不悦，“你卖这个干嘛，这成何体统。”
白湛倒忘了这是个大夫，她被盯得有些难堪，只循循善诱，“有市场就得有货物，那我只卖给你两个铜元怎么样，真的很便宜了，你在外面买不到啊。”
苏玄桑又气又笑，“不要不要，我不需要。再说了，我难道不可以自己配嘛，绝不买你的假药。”
“哦~”
白湛装作恍然大悟，绕到他身后抬眼看他，故意略带同情啧啧两声，“原来小苏大夫都自己配啊……那你是不大行。怪不得从没听说你和谁家姑娘走得近，怎么，遭嫌弃了嘛？”
“你！”
听到她乱讲，苏玄桑气都不顺，转眼看到她自鸣得意的样子，他便又笑，还很有闲情逸致地学着她口癖温声道，“行就是行，怎么，还要我展示给小白仙倌看嘛。”
白湛果然闭了嘴，避开他眼睛两颊发烫。她总归不该占人家嘴上便宜，因为她已经吃了人家大米。不得不说，苏玄桑厨艺是真真好，即便是早餐也做的有模有样，一盘虾仁芹菜沫鸡蛋羹，一盘白灼生菜心，一碟老醋花生，还煲了皮蛋瘦肉粥，皮蛋还是自己做的，肉也是特地买的三净肉，色香味俱全。
白湛想了想，吃人嘴软，她就慷慨地把药丸塞给了他，“喏，投桃报李，送你好了。出了问题不要逃避，要及时解决怎么能自欺欺人呢？”
苏玄桑嘴唇弯着，手背青筋却暴了起来，他手劲竟然奇大，轻而易举把那袋子硬丸子捏成了齑粉，吓得白湛脖子一缩，只觉得两耳灌风脑袋凉凉。
“我、不、需、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道友需要大力丸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