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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许仙虐法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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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白湛以为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突然放开了她,没事儿人似的还给白湛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从从容容,双手合十微笑,“白道爷人如其名,干净,清洁。”
“明心喜欢清洁。”
白湛抿了抿唇,“荣幸之至。”
就在僵持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他俩相视一眼,冲了出去。
“老娘袁小刀,你他妈才如玉如玉如玉!你如花!!”
一个十五六的少女满嘴是血,头发被一大汉提在手中,精神头足的惊人,一句脏话接一句脏话。身后房间一个男人痛苦地蜷曲在地,如同一只干枯的虾,被宰的猪一样哀嚎不已,目眦尽裂,一叠音喊着“贱妇!”
元宝衫外加“董”字长命锁,这是董家钱庄的公子董正则。
他也是欠儿,来秦淮书寓谁也瞧不顺眼,非瞧上新被卖进的袁小刀。袁小刀性子烈,小母狼似的,进来半个月也没人敢近身,他非是各种手段使尽,占了人家身子,不依不饶要买回去做小。
今天他正躺床上云雨巫山,突然身下杀人般的痛。他子孙根被咬断了。
他家仆人一拳一拳把她往死里打,她反而越挨打越笑,跟老人说的那种死了的寡妇变成的猫头鹰那样笑着。
“住手!”
白湛看不过眼,刚想冲过去,却被明心拉了回来。他由上而下极为怪异地扫视着白湛,“这个袁小刀刚打掉了孩子。她不想要董家的种,就杀了一个孩子。”
“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做母亲。”
白湛愣住。不只是因为多了个死胎,更是因为此刻的明心让她莫名感到悲哀。
“母亲要杀儿子,这就是她的业,她本就该死。这是她的业!”
他变得有些激动,甚至有些歇斯底里,把那边几个人视线吸引了过来。
老鸨看到明心,苦瓜似的脸立刻明亮起来,得了救命稻草一样颠着小脚喊着他,“明心法师!”
依稀还能看到她往日艳丽的眉眼,她掐腰推开那个壮汉,“既然有明心法师在,这公道就不用你们主持!”
她招呼着其余人等把董家少爷抬离这里。就算袁小刀再该死,她心里毕竟还是向着苦命女人,眼下只盼明心说句话好让他们心服口服;再说,外面看客都坐满了,“姮娥”也上了大吊台,“管祖祭”算是开始了,这边再闹起来是万万不行的。
白湛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别不如个花楼妈妈。一机……”
“好了,之后你再同我讲。”明心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两指在她脑门戳了一下,戳的她有些发麻。
那个壮汉临走时还暴跳如雷,“明心法师!我家少爷可是遭了大罪!您可得给我们董家个交代!”
他充耳不闻,安安静静走过去,走在血迹中也像是走在莲台上那么清净自如。他用干净的袖子给袁小刀擦干净了脸,袁小刀竟然红了脸,看他的眼神都是傻的。
继而,他从袖中拈出一枚花,轻柔地给她别在耳上。他一下一下摸着袁小刀的头,梵音低唱,“纵使经百劫,所作业不消。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他这样白湛很不是滋味,可甫一看清,立刻剑拔弩张。
那是朵……白玉兰。
白湛大喊,“住手!”
袁小刀如一头被打昏的羊,直直坠下楼。他还未收回手,白湛已经右臂一撑栏杆,翻了下去,“袁小刀!”
坠落太慢,她一蹬柱子再一跟,卷着大红绸布夹住她,狠命一荡,两人借势朝大吊台之上甩去。
突然,白湛眼前黑了。
一瞬间,所有光线全部熄灭。
碧光盈满。
翡翠齐州月借着木坐台底下的九根蟠龙大烛,把整个秦淮书寓折射的流光溢彩,仿佛是一锤凿开了沉睡的宝矿,涌出了所有奇异的光芒。
甚至隔着水明纱大幕布,也隔不住那弯绿莹莹的姿影。
水明纱幕布上,一道倩影罩着绿芒,婀娜出现。
水腰扭摆,婷婷袅袅,如一朵莲花出水;倏忽水袖一甩抬腿下腰,口咬花翎,李琳琅在扮演水月洛神。
流水声。微风声。惊艳绝伦,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李琳琅刚拔得红筹,内心愉悦,正全身心沉浸在舞姿之中。
突然头顶一声大喝——
“姑娘闪开!”
紧跟着亡命一跃,把大吊台震得左右摇晃。
李琳琅一愣,看清两个不速之客立刻被吓得花容失色。她娇呼一声迅捷退到最远处,死死攀住那根漆金铁索,脚一崴险些掉落台下。
“啊——”
“小心!”
白湛拉住她腕子把她扯上来。李琳琅吓得连连蹬白湛肚子,不拽铁索不要紧,她这猛拽铁索,本来就不稳的大吊台更是船一样摇摆起来。
你扯我蹬,两张白皙的脸被碧绿而又通透的翡翠辉映得近乎华美,灿若琉璃。
外面看客本来兴味盎然,看到壁上这一出突然懵了。
沈聘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本来以为他俩已经出来,可人山人海,他左右找不到。身旁有个抽旱烟的老大爷奇怪地戳了戳他,“小兄弟,这是什么桥段?”
天知道。
沈聘忖了忖,只好给了一个相对完美的解释,“老伯,依我所见,这可能直接跳到曹丕攻进冀州城,对甄宓一见钟情的桥段。”
“哦,一见钟情……不对啊!”
因为画里的“曹丕”,突然伸手,残忍地拔下了“洛神”头顶一根花翎。这一拔,她头上只剩一根孤零零杵着,有点可怜,更有点滑稽。
最前面的茶商气得把碗都摔了,“曹丕!你他妈有没有人性!!”
“快看!曹丕还把她压在身下了!”
“干什么!曹丕滚下去!曹丕滚下去——”
立刻群情激昂,他们纷纷举起拳头,几只茶壶嗖嗖飞了过去,在墙上碎成花。
里边白湛也没讨着好,刚拔下李琳琅一根挑银线蒲草花翎,就狠狠挨了个巴掌。“你做什么!”
白湛委屈,“小道不是坏人。”
此情此景,她会信她的邪。
只小兔似的瞪着大眼睛,白湛哭笑不得,低头说着抱歉,用那花翎把她双手紧紧绑在那铁索之上。这李琳琅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力气,如果她再没头没脑猛拽,不光是她们,这“翡翠齐州月”更得摔碎。
刚绑好,一禅杖就猛砸下来。幸亏白湛避得快,不然这一下子,她一定脑浆迸裂。
“法海!这不是法海嘛!”
老大爷一喊,所有人又比肩探着脖子,连连称是。
他鄙夷地看了一眼沈聘,神气地拿着烟袋给他指点,“大家伙儿,那不是嘛,许仙法海,青蛇、白娘子!”
“还真是,真是啊!”
他滔滔不绝,“这就是串着演,才新鲜!”
“可不是!”
他们顿时来了精神,眼巴巴盯着绿芒笼罩的两个闪转腾挪的迅捷人影,瓜子也不嗑了,瞪眼伸鼻,期待不已。
明心芒鞋一蹬,袈裟扬起,“阿弥托佛,白湛,你为何逼我。”
白湛放好袁小刀,像所有有教养的中老年男人会做的那样,她伸出食指点点太阳穴,“因为你这里错乱了。”
“你!”
他俊目狠厉,“她会杀一个就会杀第二个!等她再杀人,满室婴灵,你才肯出手!这就是你白道爷所谓的慈悲?”
白湛抿唇冷喝,“那为了扫净落叶而摇光所有的树,这就是你明心法师所谓的未雨绸缪!”
他一愕,复而勾唇,微笑得阴诡莫测,他后退一步捏紧禅杖,“我可以等你挑件称手的兵器。”
“你这种成色,没必要。”她从后腰缓缓抽出那根雷击木柳条,捏住顶端,弯成一个半圆松开手,柳条弹动不已,柔韧非常。“明心,我从来都是饿了,才去吃饭。”
语音刚落,柳条和禅杖相击在一起。
柳条虽软,遭到重击却像蛇一样弹向明心眼睛。明心腾开,回身一脚,与白湛肘骨相接。紧锣密鼓退后三步,他突然巨龙摆尾,杖尾直直捅向白湛腹部,逼她喷了口鲜血。
所谓狗血淋头。突如其来的血淋得“洛神”满脸都是,她精致绝美的眸子愣愣看着她二人,肩膀一耸,痛哭起来。她的抽噎开始娇软无力,继而越哭越凶越哭越委屈。正巧脚边那两人越打越烈,踏着她鼓点儿似的哭声赤膊相搏,鼻血横流。
白湛一脚蹬上“翡翠齐州月”,一掌劈一拳击,继而食指压住柳条朝他抽去。面门、胸口、肩颈。她步步跟进,一连三击。以屈为伸,以巧破力。化简逐繁,不动制动。
柳条虽软,力却千钧,明心以禅杖抵挡,重重跪在地上,尘土飞扬。
他仰面冷笑,“素问凤城白家只管鬼事!”
“你也算个人。”
她从一开始就觉得是明心杀了那四个女人。不止因为沈聘那面镜子,还有这禅杖的铃铛,他是湘西秦家的人。那四个人为什么有几枚扣子扣不上,因为死人的手指远不如活人灵敏。
没有第二个人的足迹她们也不是自杀,更遑论悟透佛理。她们只是在死亡之后被明心以赶尸铃驱使,更换衣物,拈着花,学他微笑。
白湛直起腰来,气愤慨然。
见她撩起短袍,明心顿时满脸警觉,鹞子翻身似的往后腾挪;他一脚蹬上一根漆金铁索,横起禅杖格挡。
可没有暗器。
白湛只是凌厉盯着他,用撩起的衣服擦了擦“翡翠齐州月”被踩脏的地方。贫穷使她小心翼翼。
“……你这人!”明心咬牙切齿,弓起身子一禅杖击向她身后那根铁索。
刺啦啦一阵火花四溅,嗡嗡嗡声如雷电轰鸣,禅杖铁索齐齐断裂。铁索断裂的同时,大吊台一角被往上弹动,继而猛地下坠,“哗啦”一下整个朝东南倾斜。
“道爷救命——!!”
吊台瞬间变成一个大钟摆,“洛神”、袁小刀还有那倒霉的“翡翠齐州月”纷纷朝下滑去。千钧一发,白湛薅住袁小刀长发缠在手中,另一边用脚勾住翡翠齐州月底座吊环。
她险些被活活撕开,憋得满脸发青,肌肉抽动,几乎处于五马分尸的状态。她狠狠往上一带,补了一脚将袁小刀踹给挂在天上的李琳琅。
“抓住她!”
李琳琅条件反射听了话,抓住袁小刀的手。
就像块猪肉挂在树上。两个曼妙的美人就这么拉着手,只靠那根花翎做救命稻草,竖直挂在在西北角摇摇晃晃,衣服大幅度上缩,连胸前半边儿浑圆都暴露在空气当中。一个哭得娇软,一个昏迷不醒,场面竟异常香/艳。
白湛急了,“我待会就救你们!”
明心冷笑一声,狠狠朝她踹了一脚,白湛连人带翡翠都朝下更滑一分。“不自量力!”
他狼虎一样扑上来,按住白湛脑袋,将她喉咙压向月亮锋利的弯处。
“明……心!!”
发丝散落,她咬着牙往上抬头,鲜红的血丝已然染上碧绿的翡翠沿儿。
明心阴恻恻笑着,“白道爷,你现在的模样,明心喜欢。”
他胳膊肘怼上她后颈,身子一倾就要割断她脖子,与此同时,白湛突然猛往后挺直身子。终于再没半分怜惜,她一脚踹下那“翡翠齐州月”,死抱着明心朝寒光点点的月锋跳了下去。
“为了一个杀婴的娼妇!”
“是为了一个未来的母亲!”
明心不屑冷笑,把她垫在身下,满脸狰狞,“你猜谁先死!”
“你去死——!!”
他们往下一坠,外面满座都惊呆了。排山倒海似的,一波一波从前到后全都站了起来,抱孩子的,陪老婆的,一个个看得大汗淋漓,两股战战。
那个老头更是腿软,他问了句,“这关公战秦琼是什么结果?”
沈聘心脏一阵绞痛,他看着那逼真的掉落效果,囔着鼻子,“难说……貂蝉和西施还吊在那呢。”
“人呢!关公和秦琼呢!”
他们急着看结局,又急又笑,跺脚拍桌子。
在这历年来最精彩的一出“画壁娥影”中,他们再也没等到关公战秦琼的结局。只知道直到最后,那两个美人还在空中吊着呢。
白湛瞪得目眦尽裂,满脸是血,两只眼睛麻木而空洞。
死寂良久,明心微微一笑,轻柔开了口,“最开始,你要对我说什么来着……”
“‘一机善,一机恶……你我皆凡人’。”
“是了,凡人,总会犯错。”
他又是微微一笑,浑身一抽,口鼻中涌出大量的血。被自己喉中鲜血呛得发不出声,他如同溺水的婴儿,吃力地瞪大眼睛,下巴抽动。
“可白湛……你不懂他、他们的苦……”
他鼻子一酸,断了气。
身下锋利的月牙割断他半截身子,只剩腹部尚算完好的衣服勉勉强强连接着他被分离的上身和下肢。他的身体被摔裂的翡翠割成了好几大块,拼都拼不起来。
紧紧缚在身上手臂松开,她滑落在地,脸色苍白无比,再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那天她还不知道,明心法师的母亲就是个娼妓,她曾想活活扼死他,很多次。
那天她也没弄明白,为什么明心会给她垫在身下,为她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