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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吻”颈之交 ...

  •   沈聘前脚把白湛送回监狱,后脚就去了医馆。他知道现在的白湛肯被保释,他想和苏玄桑好好沟通一下。

      本以为苏玄桑会像以往一样坐在檐下看书,却不想他换了一身白色内袍,正迅捷又专注地舞着剑,淡烟流水,花廊银钩,落英缤纷而下,他兔起鹘落,行云流水。

      沈聘拍手由衷称赞道:“好俊的剑法!”

      他闻言侧身收剑,对沈聘笑起来,“沈县长。”

      沈聘又道,“这个太极剑法……让我一下想起来我们仙倌,她的剑法真是很棒。”

      苏玄桑闻言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并未说话,只披上外袍延请他进了茶室。茶室东西很少,一套天青色官窑茶具,一套梨花木桌椅,一副圆润透亮的云子棋盘而已。沈聘客气地接过苏玄桑给他斟上的茶水,盯着棋盘上印着的“云子思士,一笑白云外”铁线文闲章,踌躇了半天才磕巴道,“……这个珍珑棋局好啊,要是我们仙倌在,一定能帮玄桑破解出来。”

      苏玄桑笑了,“她还会下棋?”

      沈聘扶了扶眼镜,“何止会,是很厉害,但值不当夸。不对念书上心天天干这个,围棋象棋放牛棋她从没输过,四书五经也从没记得过!”

      苏玄桑低头听着笑着,良久才点评了一句:“不务正业。”

      沈聘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因为这个“不务正业”既不是批评也不是玩笑,偏偏带着一种高高在上却又亲密无间的教诲,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沈聘这下大了胆子,直抒胸臆,“那个玄桑,其实我是来请你同意保释我们仙倌的……她不跟着来确实礼数不周,但你不要介意,她性独,天生不喜与人亲近,这点倒和玄桑你很像啊。”

      “哦?天生不喜与人亲近?”

      苏玄桑垂眸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拿起杯盖撇了撇茶沫子,意味深长问了句,“不喜与人亲近会与人贴额头。”

      沈聘一听有些摸不着他脉了,只表情有些娇憨,“……没有啊,玄桑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呢?”

      也不是苏玄桑故意看,好巧不巧,同一时刻他正站在方家祖祠的天台上游目骋怀。

      方家祖祠就修在丽景别苑隔壁,方凉春熟知墨学,除了“摩顶放踵”,对机关术也了解甚多,这祠堂是他后来翻新的,云形插肩榫和四个圆柱丁字结合榫结实的撑起整个房顶,没用到一根钉子,全靠榫卯和合页连接。

      他眼睛素来好使,只凭肉眼就连北斗七星中开阳星的辅星都能看得见,更别说擦不擦眼泪贴不贴脑门了。他就隔着不远遥遥看着白湛,心里不愉快,只觉得堵得慌;为了定神,他就又开始拆解方凉春留下的九凤玲珑骰子。

      他晃了晃,里面装了纸条,他当时就上了心,像解九连环那样拆解,不是多一层就是少一层,永远差那么一点。后来不小心扫到地上,一个楔子磕了进去,嘁嘁喳喳重新组装似的一阵响,这骰子竟被摔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字条,印鉴、字迹都是出自方凉春之手,苏玄桑迎风展开,上面不过一句话而已:

      有罪在我不在湛,万般孽障我来还。

      于是他目送白湛离开的时候,心中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他好像并没多么意料不到,反而暗自松了口气。

      苏玄桑知道白湛性独,又问道,“如果她出来该去哪?她亲人在凤城吗?”

      “她没有亲人。”沈聘小心摩挲着瓷杯的莲纹青花,清瘦的身躯此刻藏着无穷的力量一样,他抬眼笑起来,又清又亮,“我应该对你讲讲凤城白家的事了。”

      “凤城县志早被焚毁了,要修是不易的,于是仙倌将她白家祖祠的《仙鹤功德录》给了我……”

      就用这个做底本吧,她说。白家的历史和凤城一样长,两者轨迹完全吻合,用此做底本再好不过。沈聘孤光展卷,才发现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群人,以死为幸。……白家五子西府治瘟,五子去,一子回……洪武三年治水,前清文字狱地窖藏书白家旁支一家十六口挺胸受刃,男女老少咸以先死为幸无一幸免,书凡七百二十卷,俱存……民国元年,白家开仓放粮收容难民,后捐出七进院落外加云梦山白家道场兴建学校,白一穷还在此旁批:幸甚至哉四个字。

      沈聘垂眸道,“毁家纾难,杀身成仁。白家如此,仙倌也会如此,她的根是正的,身子也不会斜。”

      苏玄桑遥想着脑海中策马疾驰孤立无援的白色身影,心脏一阵难受。

      “她一路不易……”

      沈聘是听老人说过的,白湛刚出生的时候一声没哭,只别着脑袋一直盯着外墙的红色小孔看。孙黄羊当时以为是挂了什么画才发红,一凑过去那团红色迅速撤走,他们才知道这是一双眼睛。

      有东西探头看她。

      白一穷猛拉开门,整条巷子里的狗这才开始没命的狂吠。他看到屋檐上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又长又瘦,像鹤,另一个又矮又圆,像龟;他俩贴着青瓦倏忽而去,没长脚一样,瞬息十里。

      当天晚上白湛就消失了,他们都找疯了。

      后半夜快天亮,才有个人冒着邪门的风沙穿着黑色大氅把她从西岭裹了回来。沈聘和慕斯年那个时候已经能模模糊糊记事,他记得那个人身形高大却秀气文静,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不像个刀客,却像个大学生(由于那人对白湛恩同再造,所以沈聘从此之后每次看到金丝框眼镜,总有一份说不出的好感,便也挑了金丝眼镜)。

      “他们怕她再招这些东西,仙倌就被逼着勤奋练功,寒来暑往,日日如此。”

      苏玄桑沉默了很久。“她……伤口不少,雨天怕是会痛。”

      “是了,她不偷懒。她爷是个可爱听戏的,小时老教育她:‘我辈既务斯业,便当专心用功。以后名扬四海,根据即在年轻’。”

      苏玄桑道,“那就依沈县长。除此之外,苏某倒有疑惑还要劳烦沈县长解难。”

      监狱里临近天亮也热的发潮,即便开了窗,外面热浪也是一阵高过一阵。

      白湛侧身浅眠,只感觉黑暗处又多了个影子,似乎在打量自己。她屏住呼吸,等一只大手钳上脖颈,白湛猛然翻身长臂抓住那人衣领,右手迅速从靴中提出簪缨玛瑙匕首刺向那人后颈动脉,目光狠厉。

      “喂……”

      苏玄桑一个不防分了个步子单膝跪在她身上,倏忽间磕到了白湛脑门,把她疼得眼泪汪汪;他心里抱歉,可匕首更报复似的紧紧贴着后颈,于是和她两两对望,拘束的很。

      白湛揪住他衣领,没好气,“怎么,忍不住要动手了?”

      苏玄桑叹口气,竟有几分好笑。“我只是刚才看你没了呼吸,想探你颈部脉搏。”

      白湛打量他许久,见他波澜不惊不像说谎,就放开他把匕首往靴子里一插,身子一侧继续睡觉;都快睡着的时候身后才传来一句,“我带你出去吧。”

      白湛两只眼睛猛地瞪大,难掩欣喜。她迅速弓起一条膝盖坐起,一只手腕搭在上面,让自己思考了好一会才开口,“有条件,对吗?”

      她和苏玄桑之间不但没有交情,甚至可以说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突然造访让白湛留了个心眼。在全性射日崖生活的那段日子里,她唯一从那个人身上学到的,就是要不惮以最恶的恶意揣摩人心。

      苏玄桑听她不拐弯抹角,倒是眼睛里泛起了笑意,“可以这么说。尽管我知道你不是凶手。”

      见白湛愣一下,他又继续说道,“想必沈县长对你说过,我这个人没有过去。”

      他这个人没有过去,他的记忆是从方凉春从骊山脚下救他回来而开始。他只记得自己叫“苏玄桑”。失忆的人,就好像他被溺在夜雨飘摇的海上,中间不断有人朝你伸出橄榄枝,但你一一不受,因为你的世界没有真实,你不能相信任何人。

      他脑子空空如也,以为自己就要这么顺其自然的过一辈子的时候,他在监狱第一次见到了白湛。虽然认为她是仇敌,可当晚他竟破天荒的梦到了她。

      是她,或许又不是她,她没有白湛这么稚气,脸却是一张脸,让人觉得柔和又美丽。

      梦里,月色朦胧下他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她藏在被子里连看他都不要看,似乎因为什么正和他置气,他就钻进被子里去亲吻她脖颈,然后她好像说了些什么……

      梦里多温暖,醒来就多怅惘。他隐约觉得,自己绝不是第一次梦到这个场景;这个也绝不是梦境那么简单,这一定是他的记忆碎片。想到这,他有些欣喜,冥冥之中,白湛似乎已经成了他记忆中的不二法门,成了一个避不开的结扣,又或是一道唯一的闸,只要开了这道闸,就也能放水,就也能滞洪。他总归找到了一个切入点。

      这个梦他从没对人讲过,更没对沈聘讲过,不然沈聘听说他梦到白湛肯定不会怂恿他去找白湛“重温旧梦,拾获记忆”。

      白湛听完,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哇那你这是做了个春/梦啊。”

      “……随你调侃。”苏玄桑不理她的打趣,目光沉静下来,“或许你从前真的没有见过我吗?一点交集也好。”

      白湛乐了,“你是否低估了自己相貌?你这样的人别人见一眼绝不会忘记。我确实没见过你,对不起了,我也没有胞姐胞妹……我阿娘难产死的,又总不能是阿娘。”

      他眼底光泽一黯,“既如此……”

      “但试试总比不试强,”白湛打断他,“我看你后颈中央有痣,这叫‘屋下藏金’,你必定家财万贯,自然还是找回记忆比较好。”

      白湛钻进被子里打了个呵欠,“我可不只为了出狱,白家祖训,‘泥里有人要伸手’,能帮则帮……话说第一步是这样嘛?”

      苏玄桑由衷拱手,“多谢,苏某庆幸小白道长是义气男儿。”

      白湛偷摸笑起,“那你可不得好好庆幸。”

      她一沉默,似乎霎时间又回到淡烟流水画屏幽的梦里,白湛后颈修长白皙,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俯下身子,无意识嗅了嗅,好闻的艾草味就钻进了鼻子,味道是温热的,他静默下来,心脏一阵酸胀,正有几个画面光速闪过,白湛却突然缩起来脖子。

      “喂,”苏玄桑单臂撑在她身边,无奈道,“你怎么忸忸怩怩,又不会真的去亲吻。”

      “好嘛好嘛。”白湛嗫嚅道,“我好歹也是个黄花大小伙子。”

      可还是他一俯身子,还离得大老远白湛就背对他条件反射的缩脖子,反复几次,索性他按住白湛右手手腕,刚要凑近些,他突然愣住了,他非常诧异地看了白湛一眼。

      白湛嘴上喋喋不休的抱怨,脸颊却早已红了个透,她把自己缩的小,一双明眸水光点点,她竟然紧张得要死,拳头都攥到一起。感觉到他迟迟没动作,白湛急了,“我是忸忸怩怩,那你是婆婆妈妈!”

      苏玄桑回过神松开她跳动飞快的手腕,迅速站起背过身去,垂首间耳根子竟然红了个透。

      他道,“……不必了,我看没什么效果。”

      《医脉玄真经》的话一遍一遍在他脑海中回荡,三阳从地长,地气上腾,故男子尺脉常沉而弱……三阴从天生,天气下降,故女子尺脉常盛而浮。男子寸盛尺弱,肖乎地也……女子尺盛寸弱,肖乎天也。

      怨不得她后颈和手腕的皮肤触感,滑腻又温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吻”颈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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