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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慕斯年是个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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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再回来,白湛体验到了了不一样地监狱生活。
她拥有了一条崭新的棉被。大红色毛绒棉面,伸手一抹,绒毛翻倒被面就开始泛白,缝的针脚极密,又沉又厚。大红大绿开着一朵朵牡丹,除了这个,最中间一个硕大的“囍”字实在扎眼,
这是一个小警察撂下的,心不甘情不愿,“我姨姥让我给你,妈、妈妈的这被子我娶老婆都没舍得盖。”
白湛笑得满鼻子是褶。只是她每次脱鞋钻进去蜷起来睡觉,他们都以为她越狱跑了。
这被子巨大。
除了这,张恩子也总来看她。虽然小皮鞭抽还是抽,依旧没个好脸色,可总动不动从怀里“不小心”掉出个荷叶鸡、肉粽子什么的,大声咳嗽完就抖抖袖子骂骂咧咧地离开,弄的白湛哭笑不得。除了三净肉,她是不被允许动荤腥的。
为了投桃报李,她第一次对他们提出请求,要来一只朱砂笔和一沓黄纸,又借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呵呵气湿润笔尖,小手一挥就开始笔走龙蛇。
她个子矮,下巴贴着桌面,踮着脚,整个人都扒在桌子上,软塌塌的就像一只晒太阳的小猫子。等到她搓搓手再要往下画,突然从后面扑上来两个小警察,按住她后颈把她提溜了起来。
他们原本躲一旁想开开眼,可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这是画符?!”
一人更急,“你睡觉呢吧!”
凤城崇道,每个人都对画符步骤略有耳闻。道士要先沐浴更衣,向修有道观的方向叩拜,然后默念请水、请笔的咒语,口含清水叩齿三下,朝东方喷出,这之后才能画出灵符。
恭恭敬敬,心才通仙,每个道士都是这么画符的。
张恩子破天荒耐心问道,“那你画的什么符?镇宅的,莫不是斩鬼的吧?”
白湛挠挠鼻尖儿,“驱蚊的。咱们监狱里面蚊子太多了嘛。”
张恩子他们再没说过话。
等白湛再醒眼前黄符都被拿净了,换成了满眼的绿色。烛火摇曳,几盆绿萝旁站着个文质彬彬的人,板寸头,带金丝眼镜,他极其细心地在给花浇水;旁边还有个规整摆着的枕头,看来也是这个人把她睡觉磨牙啃出来的棉花套子耐心缝了回去。
他抿唇笑起来,模样很是腼腆,“仙倌你醒啦,这个绿萝能帮你净化空气呀。”
沈聘在她身旁坐下,忍不住捏了捏她胳膊,又拍了拍她肩膀,亲昵地很。
就是他那日在高台要她停下来。白湛盯了他好久,突然局促地搓了搓手,不好意思起来,“……沈教谕真是越活越年轻啊。”
沈聘一听,眼里光都灭了。他扶扶眼镜,欲哭无泪,“我是沈铁花教谕的弟弟,沈聘呐。”
沈铁花在前清官至骊山书院七品教谕。沈聘、白湛,还有慕斯年都在骊山书院读过五年幼生私塾,幼时同窗。沈聘是其父亲老来得子,所以和他兄长沈铁花差了整二十岁。
沈聘一八九三年生人,日诵千诗过目不忘,十岁考中秀才,小小神童名震三省;本以为自此平步青云,可就在那一年,袁世凯、张之洞上书废了科举。。
白湛恍然大悟,“……你是小花!”
沈聘脸一红,“不许再叫诨名字啦。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作保,看看有没有什么门道让你出狱。”
杀人犯出狱在凤城是有先例的,对于白湛来说,警局完全可以把她递交给苏玄桑这个被害人的家属,来决定她是死是活。
“仙倌你别怕,我会说服警局让他们把你交给玄桑。” 沈聘知道她向来不记人名也不记人脸,又好心补充了句,“就是方凉春的义子小苏大夫。”
“这我才怕。”
白湛听完似笑非笑,只诚恳问他:“交到他手里?那我不更是个死。”
这话把沈聘问住了。
他犹豫了好久又道,“你说句实话……是你杀了方老郎中嘛?”
她会杀人,还杀一个德高望重的老神医,沈聘一万个不相信。
白湛本来想一如既往地回个“是”,可看着面前这张从小“小心大了带出憨来”的脸,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她转过头,“他确因我溺水而死。”
他忽然松了口气,“因你而死和被你所杀可是两个概念……”
“一个结果。”白湛打断他的话,笑着摆摆手,“你不用作保,我也没打算出去。”
“什么?”沈聘蹭的站起来,又急眼了,“白家族长不当了?”
“唉~”
白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笑得苦涩,“白家就我一个还活着,我统共管我自己一个,当不当族长意义还很大嘛?”
白湛早失怙恃,她是自己陪伴自己长大。发小这么些年,淘气的白湛,招人恨的白湛,自负得意的白湛,从容沉稳的白湛他都见过,只这失魂落魄的白湛他还真是头一遭见。
沈聘心里不是滋味,“那、那凤城鬼事你不管了?你下了天师府也没去看看阿年吧?”
慕斯年?白湛猛抬头,“他怎么样了。”
他说的有些无奈,有些心酸,“一个傻子,还能怎么样。”
沈聘看了看四周,俯下身子降低了音量。“我现在住在丽景别苑,天天陪着他。最近有警察查问他,前前后后去了三波,他们怀疑阿年开过枪。”
因为小疤的死。那日苏玄桑只开了一枪,而且是射他肩颈,可他身上却有两个弹洞:第二枪在脖子后面颈椎骨上,无比精准,一枪致命。从角度来猜,是从大龙洗浴城射出,然而大龙洗浴城距他当时至少有一百八十米。一百八十米外开枪能崩了小疤,在凤城除了驾鹤了的慕善慕大帅,只能是他小儿子慕斯年。
变傻之前的慕斯年。那个骑射天才慕斯年。
这个人小时候实在是个神童。七岁时读《孙子兵法》就开始写批注,虽难免幼稚但已经显现出超人的远见与谋略;十四岁时已经能独身干翻两个军人;十五岁别人练枪法他非要特立独行练箭术。
他家副官许晋庭也是枪法一流,那年他们都还小,许晋庭要和慕斯年打鸟比准头,慕斯年只笑:“白湛不让见血,我便用箭,射这鸟的两片羽毛下来。”
长臂挽弓,一箭破风。白鸟扑棱扑棱飞走,它的羽毛飘飘然落在许晋庭肩上。
不多不少,正好两片。
……十五岁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傻子。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精准,他们立即怀疑到慕斯年毫不意外。可他们去盘问,慕斯年只能迟钝得应几声,根本解释不清楚。沈聘见她眉头紧皱,又说,“你知道,阿年现在不和外人说话,越问越糟,这两天他又在发烧,烧的心脏都不舒服。”
发烧?白湛立刻跳下床穿好靴子,“沈教谕,我得去看看他。”
沈聘这个小县长当得没什么威严,好说歹说才让张恩子同意她出去半天;张恩子他们似乎因为驱蚊符的原因很不待见她,没一个开口要跟着,只叮嘱沈聘别跟唐僧似的耳根子软——被劝得一起亡命天涯,十点一到必须回来。
慕斯年的丽景别苑就建在清水河上游,他们从监狱走过去用不了二十分钟。沈聘是顶愿意让白湛多散散步,多呼吸呼吸外面空气,多晒晒太阳的,在他眼里,中国人太需要土地,没有问题是土地和粮食解决不了的。
他们交谈着刚推开院门,就看到一堆大小不一的菩萨石像中央坐着慕斯年。月亮正巧从林梢后跳出,他披着淡白色光华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仰着面,手臂后撑,双腿修长,面皮子白得像个女人。
“阿年!”
听到身后白湛的声音,他只是迟钝得转头看了她一眼,继而掠过她,叫了声“沈哥哥”,打完招呼,又专心致志地看着头顶上一只白鹿饮水似的月亮。
白湛摇摇头,蹲下来刚伸手想贴贴他额头,他竟力气大得很,一下子把白湛推倒在地。白湛沉默着拍拍裤子上的灰,什么也没说,见她转身要走,沈聘急忙拉住她,扯了个谎安慰她,“他不喜人用手摸,要用额头贴才行,我昨天也被推到了地上。”
白湛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沈聘还不等松口气,又听她笑,“小花你一点没变……你以后撒谎的时候能不能别掐别人,你可给我胳膊掐疼了啊。”
“啊?”沈聘急忙收回了手,狠狠打了自己一下,扶了扶眼镜半天说不出来话。
白湛又笑,“别担心啦,我不是要走,我去剥点莲子给他煮水喝。”
话还没说完,她就飞快迈着步子,逃也似的去了后院莲池。白湛现在都记得清楚,六年前她罗天大醮拔得头筹,要去天师府的时候,慕斯年又和她爬了一次大望楼。
青衫细马正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两个少年站在高处,入目是城外一片莽莽苍苍,满树金黄。
碧空如洗,澄江似练。
慕斯年阖目道,“白湛……你去了天师府,我便不能护着你了。”
白湛拍拍他的肩膀,意气风发,迫不及待干出来一番事业光宗耀祖。“嗨,到时候,换我护着你。”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她真的太蠢了,只想独臂揽尽天下事;现在回头看才发现,天师府的山是很好的,寝殿是很好的,北斗七星阵是很好的,乾坤袋、汗血马、桃木剑、斗姆心章印都是很好很好的,可她偏偏不再喜欢。什么都比不上凤抬头这个小破县城,她家祖祠在这,根也就在这。
大帅府的风什么时候停过。天地之大,他俩均是幼时父母亡故,本就只有他俩相依为命。她应该带慕斯年一起走不该只留下他自己一个人,又或者她压根就不该离开凤城,不该上天师府。
听到身后脚步声,白湛急忙抹了下湿润的眼角,“吭,很快就剥好了啊。”
红木马扎子一磕,坐下来的竟然是慕斯年,他歪着脑袋看她,依旧沉默。白湛本以为是沈聘,当下和他在一起,心中又是歉疚,又是自责,喜怒哀乐她都挨个尝了个遍。
白湛给他掌心放了两枚莲子,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问道,“烧,退了没?”
他这才转头凝睇着她。干净,灼亮,无比清晰地映着她影子。
“奥……就是头还热吗?”
她自嘲一笑垂下头,压低声音没话找话。
她拍拍手还没站起来,慕斯年突然颀长的身子一倾,探头贴住她脑门,卷而翘的长睫毛都刷在她眼皮上,温暖的触感把她两颗豌豆大的泪珠子挡了回去。
“自己试。”他说。
白湛有些愕然,很久都没能恢复活动能力。突然下风,院子里种着的银杏树哗哗作响,一波一波卷着他身上清爽迷人的熏香味儿往白湛鼻子里送,涟漪一样,在她肺中层层散开。
不等她回话,他又坐直了身子,开始专心致志地打磨一尊刚刻好的脚踩莲蓬的苦海观音像。
远处大望楼传来了十下钟响,白湛道,“阿年……那我走了。”
他头都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