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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和小苏大夫看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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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玄桑见她弓着背,只不耐地半蹲下把她翻了个个儿,力道奇大,没有一点怜惜之情。
虽然不喜欢他,但白湛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顶好看的男人,就是笑意从来不会深达眼底。
城府极深。
一阵河风吹来,微凉。吹得他衣角飞扬,白湛这才发现他衣服干干净净又白又亮,和张恩子他们相反,没有一点水渍。
他是从另一条路来的清水河。
她有些不解,继而想通,低下头用挽袖子掩饰掉眼底的惊讶。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蹲着,半天没憋出一句话,可偏偏整片河堤安安静静只剩下他俩,说不出的煎熬。
良久,白湛叹了口气,突然往他身上重重一靠。
他冷道,,“你干什么。”
她笑了笑,“靠一靠嘛,别这么小气。”
语气间颇为无赖,就像平安坊那群惹人厌的小痞子,见到漂亮姑娘就往身上贴。苏玄桑越是往后靠,她越是贴上来,最后整个脑袋都往他怀里猛钻,故意蹭的他全身没处整洁的。
他躲,让她无奈;她贴,让他更无奈。
他恼火起来,“你闪远点。”
白湛张嘴打了个哇哇,“靠一靠嘛,困死了。”
他可能太少应付这种下流行为,白湛这样厚颜无耻他真有些招架不住,重重哼了口气,索性由她湿漉漉的脑袋枕在自己肩上,不稀得再理睬她。
白湛仰面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天空又是嗖嗖几声响,她闭了嘴。
翠绿色的焰火如同林子深处漫天飞舞的萤火虫,美到如梦似幻;绿色之后就是玫红金粉,接着一条条光斑样子的金龙就在天空腾舞。时隔六年,她再次看到凤城的焰火,却是死里逃生后,和一个关系尴尬到爆的人一起。
一波烟花落尽,安静下来,他忽然侧过头和她四目相对,“你方才想说什么。”
“啊?”白湛有些发愣,不自然地避开他视线。她转了转头,给脑袋换了个更为舒适的位置,皱眉笑道,“哦,没想说什么。”
“只是觉得你可怜,唉,今天小苏大夫去哪才子佳人不好,可偏偏是和一个讨厌的臭道士看焰火。”
他冷哼一声,过了好久才憋出来了句,“既是道士,还让别人随便亲脸,这成何体统,可见你也不是什么正经小道士。”
白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那既是医生,还不肯让别人一靠,这像什么样子,可见你也不是什么正经小医生。”
“你……哼。”苏玄桑又不肯理她。
本以为她还要喋喋不休说些什么,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白湛下文,一侧头,才发现她竟然安然地睡着了。
苏玄桑看了看身旁插着的快刀,她竟然敢睡着。但他终究还是放弃了,他告诉自己,就算为方老先生取她性命,那也要光明正大的来,不能在她睡着的时候。况且此刻她睡得极沉,连呼出的气都远比吸进去的要重很多:绵长又厚重,就像一个不经人事的小婴儿。
托词甚多是因为那个时候,苏玄桑还没想起来,就是有那么一个人是你心头之珠,无论岁月如何流逝,王朝如何更迭,无论让你多么生气多么失落,你也绝不肯伤她分毫。时间流传千年,羁绊永不断绝,这种保护,即便记忆不记得,身体都记得。
五光十色的焰火映着她脸时而亮时而暗,长而浓的睫毛在她白皙的面颊上撒下两片扇形的阴影,下面就是小巧的鼻子,鼻尖能泛着月光那种小巧;然后就是柔软苍白的唇瓣。嘴角粘了几缕乱发,他情不自禁抬手,把头发小心拈了下来,马上满腹懊丧。
他这是在干什么。
平静下来,他才清晰地感觉到,白湛睡是睡了,可她浑身肌肉还在抽搐着。人的肌肉是有记忆的,整整两个钟头的生死时速,她早已精疲力竭。
他给她按了按脊椎骨,按到腰部果然摸到了两截断骨,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疤。她难受得哼唧两声,眉头跟着蹙了起来,只是轻轻一碰,她就已经疼得满头冷汗。
他眼神有些复杂,“……原来是这样。”伤了腰,没法躺下,才必须找个东西靠着,以求多少能睡一觉嘛。
可怜。这还真是他见过的外表与行动反差最大的亡命之徒,轻而易举让人生发出一种悲悯之心。
远处人挤人的欢呼声潮起潮落,这里却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蛐蛐有一腔没一腔的唱着,只有几道湿润的夜风沿着河堤刮过来。
他看着她面颊,心中竟莫名涌现一种鼻腔进水的窒息感。微痛。且难以遏制。他收回视线合上眼睛,不再做无益的多想。
方烬是在灯会结束前到的秦淮书寓。
他拴好马,熟练的翻墙,继而重心后移右脚一蹬,攀着一条大红色绸布直接荡到了三楼玉兰雕花的窗户里。
秦淮书寓是凤城最贵的妓馆,来这嫖的从来非富即贵,这里面随便指个姑娘都是弱柳扶风、倾国倾城。可他翻进来才发现今晚这里空空如也,除了她哪还有个姑娘。
他勾唇笑,“想不到婊/子也都去看灯了,你们不怎么敬业嘛。”
他边说浑话,边背对着镜子前的女人更换衣物。那女人似乎早就习惯了他这样肆无忌惮,只斜了一记媚眼,继续对着镜子描眉画嘴。
镜子中是一张太过美丽的面庞,就像是老天爷刀工斧凿所有偏爱都放到了她身上,添一份就多,减一分又太少。每一处每一处都美得刚刚好,好到看她一眼,就神魂颠倒。
她道,“你倒是敬业,不是吆喝着炸平凤城嘛,结果如何?教主是要你找到鬼玺,你却平白自讨麻烦,哼。”
她连嗤笑都带着媚态,听一声都要浑身酥倒了。方烬冷笑一声,欠在她床上啃着一只青红相接的大苹果,衣襟半敞,心口处和那女子纹着一样的刺青——蛇咬尾。
如果白湛早点看到这枚刺青,她绝对不会让方烬活着走出凤抬头,还会将他碎尸万段,以此宣战也在所不惜。
方士界人尽皆知,“蛇咬尾”是全性派的标志。“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全性这群方士将每种欲望都放纵到极致。值得一说的是,他们各自本就修为极高名震一方,却甘愿磨掉了“个人英雄主义”遵守“帮会行规”,共同塑造出一台庞大的杀人机器。
于是,全性短短几年就和全真、正一、神霄这样的老派分庭抗礼,为天下道盟所忌惮;他们行事太过随心所欲,天师府竟也认了,从来不明面起兵戈,直到两年前,始皇帝陵鬼玺的秘密被撞破,才有了射日崖的子正之变。
对着她的绵里藏针,要是往日方烬必定回嘴,可今天他实在心情太好,忍不住多和她攀谈起来,“你说你也够漂亮了,可教主喜欢你嘛?”
她狠狠甩出去檀香木梳,“全性上下谁不知道我是教主的女人!”
“……之一。”他竟然有些同情她,“是之一啊,妙风使。”
他不厚道地补了句实话,又将梳子稳稳接住,力道之大震得他虎口都发麻。转瞬间,她形如鬼魅来到床畔,俯下身子,“用你多嘴。”
她手抚上方烬健硕的胸膛,“那教主为什么,不会对我动心?”
方烬一愣,继而推开她侧身朝里。“你赢他一次吧……赢他一次,说不定他就喜欢上你了。”
他满足地合上双目,嘴角笑意越漾越大。
如果方烬知道他失败的消息早在一夜之内传遍了全性据点射日崖,他怕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陈以鹤是知道的,凤城再无白家坐镇,他猜想唯一的原因是方烬给炸药的名字起的太恶趣味——“爱的冲天雷”,这能震慑谁?
“方烬在审美层面,造化钟神秀。”陈以鹤叹了口气。
入了夜,山谷下风,他还是独身站在崖上,青灰色道袍翻卷飞扬。
他看的正是凤城的方向。
凤城风水是非常奇怪的。两座青山一条西南一条西北,合时青锋突兀,分开脉络分明。中间悬崖高瀑,一泓澄澈的云梦泽嵌在其中,恰如凤凰抬头;末尾处便是一道一道清瘦的沟壑。
它怪就怪在,在这沟壑随便定一个位置,都可以和周围山水自我组成一个全新的完整的风水局,有前朱雀镇府、后有玄武护气,环环相扣。
生生不息。
气脉绝佳是不错,可这却是阴宅风水。几万活人却住着死人的风水局,似乎整个凤城的存在就是为了给脚下的秦陵地宫守墓一样。
二十年前,也就是光绪二十五年,摸金校尉中的新起之秀“六指蟠龙”倒了秦陵地宫,震惊海外。可自此,这个神秘的盗墓组织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一点儿消息;自此,也再没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支军队能成功下斗,再开秦陵。即便是去年投了全性的卸岭派老土夫子韩极道也对此毫无头绪。
二十年前的事不得而知,流传下来的就只有鬼玺而已。古籍有载,这鬼玺乃是岁星之精坠于荆山,化而为玉,上面还沾过卞和的眼泪,后来被始皇帝所得,命人刻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他要赢姓作万世的王。
世传鬼玺,得之,可号阴兵;佩之,可得长生。全性搜遍天下,只得半块;另外半块本来藏于天师府,却在两年前子正之变被无根生私藏,据说后来又被守陵方家的长老方凉春重新保有。
几经辗转,野马风尘。方凉春知道这鬼玺已经染满了鲜血,心中块垒以酒难浇,夜雨瓢泼,他在竹林前对着不舍昼夜一往无前的滔滔江水,只觉无颜面对先祖,跪地长哭。
“……天雨粟,鬼夜哭,河出图,洛出书。什么‘受命于天’,什么‘既寿永昌’,这只是一个惊世的谎言,要血海人间。既这文字,从水中来,老朽愿将其——还水中去!!”
那个雨夜,方凉春抱玺沉了饶龙江。这个惊天消息在方士界滴雨成涝,没有人不动心前去寻找,也没有人找到。
陈以鹤合起双目。说到底,方凉春还是他岳丈呢。
“以鹤想什么呢?”身后传来林溪风的声音。
陈以鹤微微一笑:“想那无根生是否真的将鬼玺还给了守陵方家。”
“还给守陵方家?这屁话也就你那大小姐似的教主信。”林溪风锋利的眼睛一扬,讥诮道,“命都不要抢了过来,换作是你,你会嘛?”
陈以鹤不再回话,沉默片刻,他才开了口,“教主不喜欢?”
林溪风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他又好气又无奈,“是了,又犯病。说是脂粉味儿太重。早说了该你们先挑,现在好了,都杀光了。”
他本性冷酷又暴躁,最近热毒又犯,更是喜怒无常,谁都伺候不到个点儿上。林溪风刚从牙婆手里高价买了一批雏儿,个顶个的干净漂亮,本想哄他开心,可他全拿来泄愤用。一个摸到了他袖子,立刻被削断两根指头。其余的不是被砍断了双手、削掉了舌头,就是被抹了喉咙,活活疼死。尸横遍地,他只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额头贴了条冰巾,继续闭目养神。
想到这,眼前顿时浮现一张清秀的脸庞,林溪风气得满嘴荤话,“哎呦操。早知道给他找个俊俏的小道士,让他狠狠走个后门儿,这样说不定能痛快一些。”
陈以鹤思忖一番,“副教主……何出此言?”
后者却摆了摆手,没再言语。
山间风冷且大,林溪风直起腰,从头到脚换了个人似的,眼神变得无比阴鸷。他在想,他早晚找到那个小赔钱货,先拧断她漂亮的小脖子,再把另外半块鬼玺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