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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桃山五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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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湛猛站起。
东方一亭落,一军官模样的男子死相狰狞,胸前正插着飞天手中抱着的琵琶!人群混作一团,狼奔豕突,与这良辰美景极为相悖。
他们慌张无措,大声呼嚎,“飞天,飞天勾魂!!”
“凤凰勾魂!飞天勾魂!!”
飞天勾魂?!
心血上涌,白湛甚至不能冷静思考。
夜墨汁似的黑,又黑又闹腾,她迫使自己静下来静下来,不对!幻术是不能造成实体破坏的。
飞天,又岂会杀人!
白湛伸手一指那歌姬,“船下有人——!!”
掩人耳目,声东击西!!
方烬愣怔一下,不等他抱住她腰,她已然一蹬窗框无比矫捷飞身而出,正如芦苇荡中扑棱棱棱飞起的一只水鸟。
想不到白湛水上功夫其好,蹭蹭蹭几下燕子抄水踩着一路流光河灯,锦衣夜行一般,直奔那采莲船而去。
人已远去,身后灯,却未灭一盏。
白衣踩莲灯,凌虚涉波行。
踏月盗取白玉美人,墨发扬许,千里不留情。
此刻若是有深闺少女托腮坐于花亭,定要被这飞贼的俊逸灵诡逼的芳心暗许。
方烬忍不住饮了口酒,笑,“好俊的功夫!”
好俊的头脑。
一眼看出船下有人。
因为吃水不对。
船上载着一个人和载着两个人,下沉的程度是不一样的。
脑子糊涂了还能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方烬不由得勾唇笑起来。两条修长的腿往窗台一搭,舒舒服服往后靠。一个响指,暗处的侍女捧了盘葡萄奉来。
清甜入口,他喟叹一声。
刚才也不是拦不住,但他真想看看,白湛这小瘸子杠上闻人岿和李琳琅,能活多久。
那边,白湛在船头落定,一脚踹翻那盏珍贵华美的曼陀罗宫灯,香气立刻消失。
众人一看,哪有什么飞天,三排铁绳扯起的彩旗而已。那杀人的金刚琵琶,也显形成一枚弩箭,平平无奇。
斗笠下的李琳琅恼地跺脚,“白湛!你又坏我等好事!”
船板一动,白湛警觉跳开,一只弩箭破木而出,咻咻声落,闻人岿一手撑住船板翻身上来,大字划开,带着娇小的船身肆意激荡,花叶飞扬,瞬间廓开半里清波。
他吐掉口中麻色芦苇管子,俊美稚嫩的脸阴毒又残忍。
“白湛,拦住我,你会后悔的!”
岸上一人看到他手中的黑漆木连发弩,喝道,“是他,是他用弓弩射杀的何副官!”
那几个丘八立刻将华大员保护起来,透过那两朵摇曳的千年莲花盯着船上三人,屏息戒备。
一时间风动花摇,他们预感要打的昏天黑地,一个个压抑着内心的恐惧,惊讶,好奇,兴奋,纷纷伸脖子看热闹。
那三人立于湖上,各自虎视眈眈。
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杨乙懒散一声,“散财童子,别伤那花——”
“知道了!”
白湛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心不甘情不愿。
可有杨乙在岸,她放一百二十个心。
闻人岿冷冷道,“白湛,你若不直接让我杀了那一个人,我怕会误杀了所有人。”
白湛抿紧嘴唇,“连礼数都不讲,你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你!”
闻人岿瞬间腾起,二人对踹,一时间难分高下。白湛自知距离一近,他若发弩她必定难以避开,便连连逼他腾不开手。
闻人岿立刻看出她目的,结实挨下她一拳弯腰一弩射出,本只一弩,却突然变出百万只,飞蝗一样黑压压朝她射来。
白湛大惊,根本无法闪避,直到猛地跪在船上,膝盖的痛楚才让她恢复清醒。
只有一柄弩箭而已——她忘了身旁还有个幻术高手李琳琅。
闻人岿欣喜,飞身搭弓,勾住那三排铁线,双腿并起猛往前蹬,就势由高往低迅速朝岸边划去。
领带扬起,扣子扯开,刺溜溜火花四溅。
那些丘八纷纷开枪,一枪不中,他一路上撸下片片绸布彩旗,就在一片红粉中破旗而出,如天神降临,面目狞厉张扬放肆,人群惊散。
“纳命来——!”
他一声厉喝,三发弓弩齐齐射出。
“呦,混不吝啊!”
杨乙见他不怕死,刷刷挡住三发弓弩,一个收不住一剑刺进闻人岿腰腹;他抽身后退,似乎想不到杨乙竟会伤他;他看向他的眼神阴骘又失望,嗑了口血,扔掉弩机举起了双手。
“闻人岿!”
李琳琅看那群人将他铐住监押,心叫不好,银牙一咬,兰花指一弹,一滴水将白湛射穿。
刚才岸边变故太快,白湛有些分心,这下吃痛,急忙低头看伤口,却见全身完好无损。
“你……”
李琳琅紫纱飞扬,神秘美艳,“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
“一滴水,便是——”
“十方世界。”
她振臂高呼,美目盼兮。
身后水波震起数丈,白雾迸溅,吸进肺中,格外清凉。
水花过后,堪堪立着四个怒目金刚,眼珠子飞转,低下头就要捕捉渺小如蝼蚁的白湛。
东方持国,南方增长,西方广目,北方多闻。
或持琵琶,或持剑,或持龙蛇,或持宝伞!
威仪巨大,怒目又疾恶如仇。
每一个天王出现,都掀起巨浪,连带着亭台楼阁被碾成断壁残垣。
隰荷馆通往外面的两条卧波拱桥被南方增长天王一掌抓断,男女老少呼号奔走,逃命似的聚到华大员那一岸,两股战战,被围猎被倾轧的兽一样,坐在岸上观船翻。
“怎么……会这样?”
白湛浑身冷汗湿透,仰头看李琳琅。
她只似笑非笑,在白湛脑门留了个多情的吻。
水袖一挥,漫天红绫飞射而出。
一束红梅洒满白雪,暗香浮动月黄昏。
天女下凡一般,她嫩白足尖轻点于空中红绫,墨丝飞扬,紫纱飘舞,轻盈盈、施施然滑向那另一岸。
薄纱如烟,霓裳蔽月。回风流雪,寒泉漱玉。
如梦,似幻。
如露,亦如电。
梦幻泡影般的李琳琅。
湘水夫人涉波而行一样的李琳琅。
白湛心叫不好,她低估了全性妙风使。
李琳琅的幻术,绝不止“幻”那么简单。这四大天王中,一定藏着脏东西。
白湛四面被那四个山高的金刚齐齐包围。他们半截身子站在水中,像是狩猎一样,无比威压;更惨的是她如今腿上有伤,站都站不起。
岸边如何惊呼,杨乙如何急切,她一概听不见。盘腿合目,她仰头,正面迎击那几只巨石手掌,只见泰山压顶!
“白道爷!!”
“白湛——!!”
四掌相盖,船体分崩离析,满池残荷败叶天空飞溅。
如同湖底住着吃人老魁,如同湖底修着千年白蟒,趁着势头兴风作浪,四道水柱迸射直逼南天门。
小船被捏成齑粉,魔家四天王发出类似于“哼”的粗重喷气声,心满意足。
死寂之后,一片衰颓。
突然,一声喝咤,“破!!”
天地间一道金光划破夜色。
四天王如捧刚出锅的芋头,急于甩手,被撞得人仰马翻。
那金光隐隐有个人形,在那四个力士金刚中穿梭踢打就显得无比渺小,她穿来穿去,就像一只小苍蝇扰人烦。
那四天王也很不耐烦,喷气粗重,瞪眼扒皮。
趁他们气恼抬掌,小金人儿立刻撅起小屁股把白湛往外拔,拔出来头,再薅出来胳膊。
巨大的天王,渺小的小金人,荡开的十里莲池,呆若木鸡的大家伙儿们。
她卖力的往外拔自己的身体,很有些笨拙,很有些一根筋儿,有点倔有点可爱,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拔出之后,却能轻巧提在手中,她看了看岸上杨乙,飞起一脚,将自己的身体用力朝杨乙踢去,“杨乙!为我护法!!”
“是!”
杨乙一个翻身把白湛卷在怀中,护住她小脑袋滚落在地。
他摸了摸没有鼻息的白湛,又看了看空中缠斗的小金人,
“轻点踢!这么不爱惜自个儿身体。”
把自己踢得鼻青脸肿,醒来不一样遭罪嘛。
杨乙笑了,牙口洁白又整齐。
以虚敌虚,用“出阳神”,是她现在对付四大天王的唯一办法。
杨乙乐了,这就是他们道门诸友和白湛的差距。
他们顶多是勇士斗狠,而她——
神仙打架啊。
“雷法!”
白湛两指相并,一道白光直直射穿东方持国的眉心。
他吃痛一声,往后重重一翻,如剧烈的山体滑坡,将半里荷叶堪堪压断。
水花、疾风使得白湛道袍广袖猎猎作响,她只稳稳立于半空,宠辱不惊,好一派鹤骨仙风。
哪知那东方持国倒下,伪装撤去后,竟跳出两个孩童高的小鬼,黑斗篷,尖尖嘴,妖异非常。
那三个天王也摇身一变,变作三个孩童高的小鬼,黑气涣散,和白湛齐齐相对。
“桃山五鬼。”
白湛蹙起眉头,这是曼陀山庄的镇宅鬼。李琳琅果然是曼陀山庄的人。
曼陀山庄为正道不齿,只因有人修天道,有人修地道;他们修鬼道。
月圆之夜百名童女鲜血饲鬼,以求辟护,世代兴旺。
常言道天王好糊弄,小鬼最难缠。一下子碰上五个,她撞了“大运”了。
她朝哪转,那五个小鬼就蹭蹭跟住,嘻嘻笑笑,挤眉弄眼的,故意缠磨着她,“无根生哟,无根生哟!”
莫名的,似乎对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很是痴迷。
似有实体,却无实体,雷法便总能轻巧避开,白湛有些焦灼。
阳气不敌它们阴气,她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法力将要耗尽,速度整整变慢了三倍之多。
胳膊,小腿六处伤口都被咬的黑气四溢,鬼牙的毒素温吞,却极其有效地把她气脉逐渐封住。
她气脉衰微。尚有自知之明,这样再拖下去,体不认神,就再也回不去自己身体当中。
你弱他就强,一山压倒一山。
那桃山五鬼嗅到她怯懦,便不再心存畏惧;老鼠一样尖嘴狐腮的脸上阴冷而又恐怖,那五只忽而如暗夜蝙蝠腾跳而起,朝着人群就要进行大猎捕,用人类血肉填饱肚子。
他们两只眼射出红光,可首先奔向的竟然是——李琳琅。
李琳琅花容失色,刹那间竟忘了闪避。两只削肩膀控制不住的抖,她痛苦地嚎叫出了声。
“不要!”
童年的阴影在她面前一幕幕浮现,被扒衣服,被烙奴隶印,被割腕放血,被押去井底让五鬼肆意……
那五只鬼魅的东西嘿嘿笑着,正要把李琳琅扑在身下。
“不许碰她!!”
白湛二指一并,白雷迸射。顿时炁团全开,震得粗袍广袖肆意飞扬。
她合目,在空中虚虚画了枚黄符,扬腕扯下含于口中,双手交叉飞快捻诀交握唇前,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气血。
“龙象山第三十九代天师无根生,向天地借炁——”
“急急如律令!!”
洪波涌起,朗日千里。
刹那间,数百道白光自天地射出,破苞一样,纷纷涌进白湛身体。
神鬼莫测,灵异非常。
乾、坤、巽、艮、坎、兑、离、震,八个方位齐齐竖起一枚一人高繁复结印,将她团团围住,那八面符咒内有白光游动,分明是活的。
如同西医手术台的白屏风,要为一个新婴儿接生。
天灵、地灵、土灵、水灵、木灵……
白湛急于冲向李琳琅,只被炁团蹿的东西摇晃上下起落,如同一叶扁舟在暴雨的海上颠簸,无法自保。
杨乙倒抽一口凉气,好死不死,她竟要用先天一炁!!
这要求极其完美的炁团控制力,少一分,自噬;多一分,自爆。
她是想死了。
“白湛——!”
杨乙急道,“你先回来!!”
白湛恍若未闻。开弓没有回头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