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道爷搁哪呢》三两木头

20、摸金校尉小苏？

　　可盗墓最难的不是打盗洞，是定位置，不然说啥都白瞎。铁蠹鱼，也就是沈铁花，最擅长干这个。确定墓葬位置，大约就三点：

　　一、根据地面封土形状来判断墓葬年代，得到基本信息，因为有墓葬的地方土质和周围大都是不同的；

　　二、根据地方文献、民间故事来定位置，这也让沈铁花不可或缺——文化程度越高判断能力越强。

　　三、洛阳铲取样。凿出土，看是五花土还是生土。有时候运气好土质里会带有一些陶片、木片、铜、金等物质，更好甄别年代。

　　本来不再干这行当，可沈铁花探到了一座任何盗墓贼都不可能拒绝的宝藏——秦陵。其实从前也有十几伙盗墓团伙定位秦陵，只是他们没挖，或者没法挖。

　　早有古籍记载，秦陵地宫为竖穴式，墓内有“黄肠题凑”大型木椁。
　　（黄肠题凑是一种墓葬葬式，“黄肠”就是去了皮的柏树木木心，“题凑”是指将木头按照一定方向聚集；只有帝王诸侯才有资格用这种葬式。）

　　他们坚信，墓道上部只能夯土密封，这样墓室之外严严实实，绝不会再有空间，可沈铁花告诉他们，秦陵墓的主修者李斯曾上报：“凿之不入，烧之不燃；叩之空空，如下无状。”

　　如果李斯的话记载无误，这地宫明显有外壳存在，外面罩有水银，真空，且密不透风，可再往下，就应该是巨大的地堡式建筑。

　　剥开壳，就见核。

　　于是，他们四个花了半年时间准备，寻龙尺、风水盘、还有洛阳铲都打磨到泛光，可总不能找到合适的下斗点，因为不管寻龙点穴定在哪里，一铲子下去再拔上来，铲子边儿一定被水银蚀成锯齿状。

　　后来能下斗，多亏了一个考古系的博士生，姓苏，文质彬彬的，戴个金丝眼镜，据说李鸿章李中堂选拔的第一批留洋生其中就有他，他们四个就是跟着这个苏小哥进的秦陵，因为他们答应了这苏小哥：下此陵，丝毫不取，只供眼观；了了此夙愿，此后各自金盆洗手，再不倒斗。

　　没有错，这个苏小哥，就是苏玄桑。

　　方烬继续说，“秦陵是最大的幻梦，也是最大的鬼魇。”（他没文化，此句是笔者修饰过的。）

　　那是何等的大秦盛世——

　　八方通衢，十马齐头并进尚有转圜余地；宝石为星，夜明珠为月，灯火通明；宫殿，车马，人俑，龙阶，一切一切，都原封不动的仿制，仿佛那位还活着。

　　始皇帝，短短数年横扫六合。他领导军队，开疆列土，横扫天下，他打败所有明处的敌手，他征服当时所有已知的世界。他死后，被埋在面积约78个故宫大小的陵墓里，日月星辰为伴，他睡拥整个天下的版图。

　　他是暴君。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历朝历代不外如是。可在这个暴君手里，没有诛杀一个开国功臣。

　　古今中外开国大帝不少，可大秦始皇帝不一样——

　　秦，只十五年气运，可他确立的统治模式却一直延续了下去。统一寰宇，泱泱中华，他是中国两千多年中央集权封建帝制的主要设计者。

　　他硬气，硬气到中华小字辈有底气。十年前，也就是1898年，香港《辅仁文社社刊》曾刊载了一副著名漫画“时局图”，讽刺西方列强瓜分疲弱中国，以期敲醒麻木的清政府，一个英租界的大鼻子看完哈哈大笑：“清朝统治者可不是始皇帝。”

　　是。如果是大秦始皇帝，跳梁小丑者，虽强必戮，虽远必诛。蕞尔小邦还敢夜郎自大——

　　打他妈的！

　　再说秦陵。这是“五爪金龙”的风水。

　　秦陵前后一共被修建了三十九年，劳工最多时超过八十万人。为了营造出依山环水的风水宝地，始皇帝下旨在骊山之下选出五个地点，开山凿石挖出五处水源，又用大量人力在平原之地堆起五座巍峨高山。

　　高高俯瞰，从华山到骊山这个绵延百里的地域真如一条巨大的真龙在飞舞，而始皇帝陵，恰好坐落在龙头的眼睛处，六指蟠龙下了秦陵后，秦岭淮河一线以北连下了七天暴雨；张之洞私下曾说过，这是挖着中国龙脉了。

　　从1898年夏天到冬天，连续五个多月，各地租界内外所有的新闻头条你闭眼猜都猜得到，不是说康、梁，说谭嗣同，就是就说这件事儿。弄的民间人心惶惶，道路以目，纷纷猜测这一挖，大清气数丧尽了。

　　所以天师府动作很大。

　　天师府韩奔星（杨乙上山后才改名叫了韩昇）看出这儿的气脉，以防后世有人撅华夏龙眼，于是请一个旗主派兵帮忙。

　　干什么呢，对，就是种树。

　　成片成片的植树造林，极其高挑的桦木，把这一带非是扩充成了凤凰振翅的风水（陈以鹤再厉害也只是看到了伪装之外的而已），凤城，就落在了这儿。

　　真龙蜕变成凤凰，龙眼伪装成凤眼。

　　凤城一辈儿一辈儿的老百姓他们傻，他们迷信，他们没文化没上过学，可他们知道“家国”二字；所以他们近乎执拗地，肯默默为那位守好寝墓，他们相信，以此作为交换，那位千古一帝将化身龙魂，佑我华夏永世不朽……

　　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一切，苏玄桑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真的“物老为怪，”而是心里产生了一种近乎悲壮的悲伤。

　　想到自己也下斗，他忍不住弯眼睛笑，“小五兄，如此说来，我失忆之前也是个摸金校尉喽？”

　　“不知道。”

　　方烬抱歉地挠挠头，“这个我是真不知道，我当时才十四，要是看出来您身份，那我也奇才了。”

　　当时他们的“苏小哥”爱笑，可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他们前后相处了大半个月也只知道他姓“苏”而已。方烬见他眉间隐隐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愁思；他三个指头拈了拈，似乎在极力克制因为激动而犯起来的烟瘾，“我就都告诉苏先生吧。”

　　苏玄桑抬起头来。

　　那些刀口似的记忆方烬是不愿意提起的，外界传言神乎其神，说他们怎么被秦始皇亡魂惩罚报复，可根本没这事，只是他们更惨；他们没听苏玄桑的劝告，因为他们没想到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竟然会在秦陵当中。

　　平地起风雷。

　　……如果这陵墓中的是传国玉玺，那秦王子婴投降，奉给刘邦的那块玉玺是什么？西汉末年王莽篡权，汉孝元太后怒而摔坏一角的那块玉玺是什么？最后的最后……

　　石敬瑭叛国引契丹入中原，后唐末帝李从珂抱着登上玄武楼自焚的那块玉玺又是什么？

　　怨不得说历史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也不过是最小程度的以讹传讹而已。但凡懂一点历史的人，有谁会想到，史书之上流落在外、万人争夺的传国玉玺竟然是假的，而真的从未离开过大秦始皇帝的掌中。

　　他们哑然失笑。这是否意味着那些王权皇位都是浮生一梦——欲望的赝品而已。

　　腿子张小倩酷爱篆刻，在大家敬畏的环看一周打算磕头出去的时候，他动了鬼玺。那一瞬间，一只金燕子破墓而出。

　　隔壁棺椁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苏玄桑要他们速速离开，整座龙阶都开始摇晃，似乎他们骑在真龙的背上，而它要开始腾舞。宫殿开始倾塌，一只鬼怪的手迅速朝他们抓来，张小倩包袱一塞拼命将他们推出去，朝他们投注最后一眼，背身关上了殿门。

　　血迹刺啦漫了出来，速度极快，就像是被活活汽化。

　　他们惊散，沿着甬道狂奔，背后吞天没地的黑色雾气就分散而来。苏玄桑见状，拔剑劈开了吸人魂魄的鬼玺，他们三个才得以逃出生天。
　　只是不过三两年，除了夜里暴毙的方烬，他们要么被车撞死，要么失足掉井，死的蹊跷，无一善终。

　　那一年，全性和天师府各得一半鬼玺，各自藏得滴水不漏。他们说这是秦陵的诅咒。可只有苏玄桑完好的活了下来。

　　很多年之后，方烬才知道独独他得天眷顾的原因——

　　他们是盗墓……他是回家。

　　鬼玺就是这么重现人世。后来，苏玄桑不知为何失去了记忆。三日后，他被采药的方凉春从崖下捡了回去。

　　从此，凤城有了小苏大夫。

　　见苏玄桑有些疑惑，方烬才笑道，“奥，我本来都过了阴曹界碑，可又被一个大仙长硬生生喊了回来。”

　　苏玄桑心里一沉，问道，“大仙长……什么样的大仙长？”他本能得觉得自己跟这个话中的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方烬闻言咧嘴笑起来，“嗨，就是一个道士，说我是守陵方家唯一的子脉，年纪尚轻，还有很长的赎罪之路要走，死，未免太便宜我方家。”

　　“他说，我们方家的祖先其实是战国时的韩国人侯生，就是那个被秦始皇派出去寻找仙药与卢生齐名的方士，他说他看到当年侯生卢生没找到仙药，秦始皇震怒，便将咸阳城里几百个方士都抓来杀掉了，因此说坑的不是儒，而是方士。侯生侥幸活下来，便以方士的‘方’为姓氏，隐姓埋名。”

　　见他听得有趣，方烬又笑道，“苏先生可别也被他忽悠了。我后来才知道，那个风骚的跟个花蝴蝶似的人，是阴差阳错把我喊回去的，不仅如此……”

　　方烬沉默了片刻，扫扫自己干爽的头发，有些懊恼又有些愠怒，“这个徐禄寿就是个卖大力丸的，当时哄我吃了不少说能续命，哎呦差点没吃死老子。”

　　……大力丸？

　　苏玄桑：“……”

作者有话说

　　张之洞：我没说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