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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白绝圣的选择 ...


  •   方烬虽然是全性中人,虽然他自己不想当个好人,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个人讲义气,临走还说“苏先生有事您吩咐”,人一旦重义气讲道理了,就很难做个坏人。方烬说的话,苏玄桑百分百全信,就如同对一个未曾谋面,却可全心托付的老友。

      按照时间来推算,他现在大约猜了个差不多,无根生当年正是因为鬼玺才颠沛流离,而白湛,就是无根生。

      因为鬼玺,她才藏回凤城,才和他相遇嘛?苏玄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人海茫茫,冥冥之中他们本来不相干的两个人,本来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竟然早就互相成为了彼此的起止点。

      他这样想着,趁着午饭的点抽空去给白湛买一点橘子糖,路过龙王拜寿法会的台子,就听得那台上又是一阵哄笑声,前头热闹得很,原来是个叫徐禄寿的小把戏被拆了台,直接被其他争强好胜的方士赶了下来。

      这人山羊须,面颊红润光泽,两只桃花眼春光无限,眉眼含情;难辨年纪,驻颜之术修的极好。他一被赶下来,秦淮书寓倚窗的七八个妙曼女人立刻不满起来,香帕甩着,指着祈雨台为他愤愤不平。

      原来这徐禄寿最是留恋风月场所,和这群妓女心心相印,互为知己,谈到悲惨经历,还能双双抱头痛哭,她们都很欢迎他,这群女人骂人也都是吴侬软语,满嘴发糯,听得这群仙风道骨的道士俱是心魂一荡,心生艳羡。

      可他被赶下来倒也不恼,只推说自己“主修长生,主修阴阳和合”,一双眼睛目光灼灼扫视着在场各位的腰部,老不正经,又贱又风骚。

      苏玄桑哑然失笑,摇摇头进了糖水铺子。从那条铺子买了点橘子糖、蜜三刀、玫瑰饼等小六件,他提留着从巷子里穿过,还不到医馆门口,他又遇到了那个徐禄寿,他手用纱布胡乱缠了一下,据说是被发现卖的生龙活虎丹是春/药,被那家的当家主婆放土狗把手给咬了。

      他倒是脾气好得很,也不恼也不躁,依旧是风度翩翩风流潇洒,他看到苏玄桑要进医馆的门,这才跟了上去,要拿一点祛疤的药。

      拿完要给苏玄桑钱,苏玄桑并没收,笑道,“这是苏某自己研制的,值不了几个钱,徐道长您用就行。只是苏某还有个问题想请教徐道长,哦,道长您先请坐。”

      “哦?公子请讲。”徐禄寿笑着坐了下来,很有耐心地听苏玄桑说话。

      苏玄桑弯着眼睛笑了笑,“……或许您就是当年卖给我们小仙倌大力丸的人嘛,被您哄得迷了三道的?”

      云梦山上,一团小巧玲珑的白影正气势汹汹上山。

      闻人岿正坐在窗框上吹口风琴,老远看清她腰上别着正是白家祖祠供奉的黑梓木戒尺,急忙翻出书房,一股脑就往外冲,刚穿过九凤朝阳大照壁就把白绝圣撞了个满怀。

      白绝圣怒了,一下子提起他后领,冷道,“急匆匆的,赶着往生啊。”

      闻人岿急了,“啊呀,我姐来了,要了老命了!!”

      白绝圣愣神的功夫,他黄花鱼一样贴着边儿溜走了。他也不是怕白湛,他怕的是白家戒尺,白家小辈没有不怕的,他更是从小就怕:上面刻着的全都是白家历代族长响当当的大号,他能怎么办,用剑还击嘛?损坏一点都是欺师灭祖,他只能挨着。

      再看那头白湛进来,门口说笑的几个人登时来了精神,一眼认出来这个就是当日被崔小辫儿下套的小个子道士,不仅不拦,还看热闹似的,挥手贱兮兮地打招呼,“哟小神仙,又来‘替天行道’啦?”

      白湛冷哼一声,还没问闻人岿在哪,他自己倒是走投无路冲了过来,两个小矮个子呆住两两对望,就跟两条争强斗狠的小博美狗,很有些滑稽。

      闻人岿好面子,当下理了理自己的亮色口袋巾,抖了抖自己格子小西装,“长姐来就来,还带什么戒尺,嘿,好不要脸!”

      白湛很生气,但又突然笑了,“那我就是用了,我是现任的白家族长,怎么,还打不了你嘛?小崽子,我不仅要打你,还要打服你,让你好好踅摸踅摸,你浑身的骨头究竟是正还是歪。”

      她刚说完,就蹬在青石之上飞起一脚踹中闻人岿胸口,他倒也没了脾气,敢怒不敢言。“说吧,想不想跟我回去,让白家棺材远销海外?”

      闻人岿屁股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他急了,破口大骂,“妈的,你异想天开。回大爷爷那破棺材铺,要老子跟你挤一张棺材睡觉嘛?”

      “‘老子’?你真是越大越不识礼数。”白湛笑了笑,在手里掂了掂那戒尺,闻人岿抱头鼠窜,他扯着还在变声期的嗓子大喊一声,“姐夫救我!”

      “你瞎叫什么?”白湛一个错愕间,两脚已经离了地,回头一看是白绝圣,气不打一处来,“喂你干什么!”

      白绝圣最讨厌别人聒噪,他听了烦心,当下只瞥了闻人岿一眼,不耐道,“跑啊。”闻人岿感动涕零,拔腿就跑。

      “你站住!”

      白湛就要往前冲,白绝圣把她提了起来,一径穿廊踹开一扇门,把她狠狠扔到沙发上,力道之大把她头上插的红木簪子都甩了出去。

      白湛急了,还要往外跑,他一条手臂撑在门框上,身形高大地挡在门口,眼皮微微一抬,又阴又怒。白湛从来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也不和他争吵,只不甘心坐回沙发上,有些丧气。

      他负手带上门,在她身前站定,冷漠道,“人前你犯什么疯。”

      白湛皱了皱眉,“这好像不关你事吧,你拦我做什么?”

      他冷笑,“我还得看着你把小岿打死?”

      白湛道,“就是打死他,我也绝不会让白家的子孙放着正道栋梁不做,去投奔你这个邪魔外道,好教他‘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白绝圣听她负着气这样讲,竟然没生气,倒是目光沉郁地盯着她垂下的后脑,“白泽秀,你未免太过自大,你有什么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活,你不累嘛?”

      白湛愣了一下,一抬头迎上他意味深长又带着探寻的目光,又立刻避了开,又听他音线有些愠怒,有些讽刺,有些怜悯,“实不相瞒,你自以为是的牺牲是非常愚蠢的……你从没有为自己活过,为了白家,你参加罗天大醮扬名立万;为了白家,你去天师府做狗屁少天师光宗耀祖,你现在还口口声声让小岿认祖归宗,让他再为了白家,成为什么正道栋梁。你也想他活得像你一样可悲嘛?”

      白湛听完如遭雷击,眼泪登时就顶了出来,“你又知道什么?你全性难道不是这样一台集体主义的杀人机器,你全性就高明很多嘛!”

      他冷笑一声,像暗夜里的鸮,“就是比堂堂少天师你高明。你不仅不聪明,你还蠢笨如猪,怎么,现在知道怕人看穿身份坏你白家声誉了,知道要拉一个垫背的帮你当族长了,那从前你干什么去了,从前你怎么就敢扮作男人,与他们同吃同寝那么多年!”

      “你不必揪着少天师这几个字不放!”白湛猛地站起来,狠狠推了他胸膛一把,“你了解多少,我根本没得选,我从小就没得选!”

      “我给过你选择!”

      白湛愣怔一下,“……白绝圣,你把那叫选择。”

      他喉结上下一滚,脸色难看得很,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来。

      他俩心里都记得门清,白湛十八岁成人礼的前夜,在她要受天师度成为第三十九代天师的前夜,白绝圣差点□□了她。

      她一向因着小师叔的存在对全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也不曾与白绝圣有过大冲突,就在那天晚上她写省身册的时候,白绝圣来了。他就提留个酒壶,醉醺醺坐在窗棱上,暮色四合,远山如潜伏的兽骨,他往这框里一坐,跟画似的好看。

      白湛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怎么来了?”

      他捏捏冷硬的鼻梁,有些疲惫,“想你了,来看看你。”

      她愣一下,脸颊有些热,“……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可是天师府,你胆子越来越大。”

      他突然不嘲讽自己,让白湛不是很习惯,盯了他半天也不知道他满腹心事为那般,真是邪了门了,她道,“你放心,我作了天师,只要你全性不掀风浪,我也会像师父一样,不予追究。”

      “奥,作天师……”

      他往下矫健一跃,踉跄两步,铺天盖的酒气就席卷而来。

      他沉默站了一会,忽然将酒壶往地上愤怒一摔,“哗啦”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他一脚将她漂亮的小案几踹翻,书卷洒了一地,“作天师、作天师、作天师。”

      他怒不可遏地咆哮,“作天师有什么好,受天师度是要去六尘,断情念的,你到时候就是个傻子,是块木头,木头你知道嘛!”

      白湛使劲推开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我作我的天师,怎么就碍你眼了?”

      白绝圣也气得脸红脖子粗,“就是碍到我眼了!”

      白湛瘪瘪嘴,眼珠子啪啪落在地上,“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你还把我的小案几都踹坏了,我熬夜用砂纸磨了好几个晚上,你凭什么欺负人!”

      他们两人都属于能动手绝不吵吵的那种,虽然相看两相厌也绝对不曾这样争吵过,她转眼一看他手流了血,还翻出帕子要给他包扎,他反扯过她手腕,“我不让你作天师。”

      白湛抽回手,“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听不见。”

      “我说我不让你作天师,我不高兴。”他看着她,眼睛灼亮,就好像心里有一团干干净净的火,“你来全性……作什么我都肯陪你一起。”

      白湛避开他眼睛,“我看你真的是疯了。我为什么要去全性,自古正邪不两立,白绝圣,你还是不懂啊。”

      白绝圣被她悲天悯人的目光盯得竟有些狼狈,他扣住她后脑逼她正视自己,“你看着我,你敢说你……”

      “没有,一点都没有。”

      白湛哂道,“我爱你什么?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爱你冷酷,爱你残暴,爱你喜怒无常,爱你风流成性,还是爱你坏事做尽,卑鄙无耻!天师,我是一定要作的;鬼玺,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拿回来,你也知道的,这是不祥之物,不是人间该保有的东西。”

      她定定神,又道,“白绝圣,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好歹也是高高在上的全性教主,一人呼,万人拥,你别让自己这么难看……话已至此,以后,你我二人不必再见。”

      她对他说话从来不留情面,也不知道是哪句话点醒了他,他只低头嘲讽地一笑,倒是冷静了下来,渐渐恢复以往的阴沉与精明。

      他冷漠地看着白湛弯腰收拾书卷,等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地面清理干净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开口道,“我听说,天师度的阳五雷……要童身才能修习。”

      要不是最后她在床上摸到砚台砸中他额头,“我现在就有大侄子看了。”一位不愿意透漏姓名的林溪风先生日后如此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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